树生深深地吸了口烟,喉咙发涩发痛。
丫头啊,你这个傻丫头。
想起她软软的身子从井里给国强抱起来的时候,她淡色的衬衫让水浸出了青色,头发零乱地贴在苍白发青的脸上,瘦小的身子象片叶子搁在国强的臂膀间。
高大的国强,从围得黑压压的人群间,抱着丫头,视如无睹地走出。丫头的母亲跟国强的母亲紧跟着扑了上去,哭得嗷嗷的。国强转过身,鼓着眼睛象要冒出火来,绿狼一样尖锐的目光冷酷得如同要冻住所有温度的表情。
“滚,他妈的全给我滚。要不,我杀了你们。”
他咆哮的声音,让杂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眼光呆滞地看着他抱着已经僵硬的丫头,从村头向着村尾走去。
三天后,树生实在挨不了双方父母的哀求,走到了国强一个人守鸭棚里。一个山一样强壮的男子,几天之间就象矮了一大头。棚子里已经有很重的浊味,连树生闻了也有想发呕的感觉。
“国强。你要让丫头安生的。”
“哥,我不舍得,我知道这一放,再也找不回她了。”
“可是,她已经死了。你如果在意她,得埋了她,丫头喜欢漂亮,你这样把她变难看了,她会怨你的”
第二天清晨,丫头已经酥软的身体抬起来,都已经很困难了。树生当时抬的是丫头的脚部,仿佛稍稍使点劲,她的腿上的肉就会垮掉。他听到丫头的躯壳发出吱吱的叫声。而国强此时,象一具脱了形的僵尸呆滞的盯着远处,眼睛是灰色的。
棺材杠,放上八人的肩头。丫头那么轻,却压得他们扑扑哧哧吞咽着气。每个人心里都在嘀咕,到底是为什么?
幸好,天下着细雨,潮湿了整个山路,她身体发出的腥气埋入了雨水里,如果是晒在阳光里,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树生走在棺木的左头把,感到丫头象小时骑在他肩头,蹦蹦跳跳、咯咯笑。国强软瘫着把撑着右头把,树生侧目看着他,看着他的鼻头冒着汗珠。脸色发青,呼吸急促。
“国强,你歇着,让广远抬吧。”他已经四天没吃没喝没睡了。
“不,我要送她。”
树生叹息了一声。泥水灌入他俩的鞋子里,全污了。
在半山的时候,父母就哭得断了肠。母亲朝着父亲声嘶裂肺地喊:“就是你把咱丫头给害了。她才十六岁,你逼她订什么亲啊?”
树生没看他们俩,心里恨。你们倒底都干了些什么?
(7)
树生的烟还没有吸完,车子前已经集了一大堆的人,村子里从来没有来地这么高级的车,孩子们兴奋的很,围着车子象闹山的雀。
这时候,宛氲娘从村的东头慢慢走了过来,清晨的碎露象破裂的水晶一样,层层四溅,她的脸色温润,嫣红的唇色涂抹着阳光的恩泽。树生盯着她的时候,突然感到心跳。
“徐律师,你好,真高兴你能来。”
树生没有正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跟在她的身后。她的背影很好看,腰肢纤细又不是太瘦的那种,感觉有一层紧绷的肉紧贴在光洁皮肤,树生想象着用手摸上去的感觉,头脑里突然一阵发颤。她突然转过身,眼睛里的光彩打在他脸上。
“徐律师,转拐就到了。”
“哦”他一下回过神来,脸红了,幸亏她已经转过头。
树生心里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努力想克制自己的想象,可越克制反而越强烈。做律师多年沉淀的镇定,好象有些让水击破的趋势。
“这不好,我要控制。”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掏出来一根烟。打火机啪啪打了几下,才点燃。
他来到了氲娘跟傻耕的家,这是间极普通的农家小院。收拾得整齐而干净。有几只芦花鳮扑扑腾腾在院子里打转,发出咯咯叫声。猪圈里发出哼哧的声音。树生多年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染着泥土味道的氛围了。
他使劲吸了一口院落里的气息,自从丫头死后,他考上大学就很少回乡下。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他更是没有再回过村庄。
他接氲娘的案子,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因为对于象他这样的有头有面的大律师,对小案子一般是不愿意接受。至于,为什么接下来,也许也只有推给天意两个字了。
她详细地向他讲述了傻耕事件的过程,带着他走访的当事人,看了现场。徐树生一直以沉默的心情看着这个沉静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东西,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谁能说得清楚?谁又能想得明白。
树生边走边象在做梦,梦里仿佛听到类似耳语的呢喃,好象是丫头的声音,又好象是氲娘的声音,好象又跟她们没有一点关系。记忆好象在升腾又象在丧失,一起一伏,分不出彼此。树生想起一段话:人要生生地记了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不是难事,难得是在忘掉的时候又想起。
“唉……”树生叹了口气。
(又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