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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风卷起一层初染轻霜的落叶，落叶在一座旧坟上空盘旋，渐渐地，凝聚成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这是一个神圣而离奇的夜晚，为了这个夜晚，他已经游离于阴阳之界十年之久。这十年，他既没下地狱，也未上天堂，就在这个没人能够感觉到他存在的隙缝苦苦煎熬。唯一不变的，是十年前的那句誓言。 认识她，缘于这个可恶的网络。那个晚上，在一个叫经典老歌的聊天室里，他正在唱着那曲《人鬼情未了》。一个从未发言的名字不停地向他献上鲜花。他觉得这人奇怪，打了一句聊天室早已设置好的情话过去，她立马回了一句：“我喜欢这首歌，但请你不要开玩笑！”“哦？只是喜欢这首歌吗？”他打趣地又回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这个人呢？”这句话一发，她的名字突然消失了。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聊天室，又见她静静地呆在那里，只是仍然一言未发。他又唱起了那首《人鬼情未了》，她仍旧是不停地献花。当她小心翼翼地向她发了句话时，她的名字又消失了。 一连一个星期都是这样，她只听，从不聊天。 一个星期后，他又来到聊天室，这回他没唱了，也没向她打招呼。就这样，两个人呆呆地听歌，静静地看着别人聊天。终于，她主动发来一句话了，“今晚怎么不唱那首歌了？” “怕你不喜欢呢。” “不，我喜欢，唱一次好吗？” “好吧，但你得答应和我聊天！” “唱了再说吧……”她打出了一个鬼脸表情。 聊天室里，又传来他低沉哀怨的嗓音，又看到她铺天盖天送出的鲜花——他和她就这样认识了。 他的语言风趣幽默，她的谈吐文雅含蓄。他喜欢音乐，她擅长诗词。他对生活充满信心，她却有一份痛楚欲言又止。那个晚上，他们聊到凌晨2点。 就这样，他经常为她唱歌，她天天为他朗诵，他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半年之后，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隐痛。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是别人的新娘了，为了身患恶疾的弟弟能有个好工作，为了维护父母承诺的尊严，她嫁给了处长的公子。 “你是一个认命的女子？”他不敢责备她。 “是的，至少我没勇气去改变这一切！”她坦然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今后？” “不想，什么都不去想！” “但是有句话我想对你说。”他有点腼腆。 “说吧！” “认识你真好！”他小心地对她这么说。 “哈，好么？”她还是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 “好！就喜欢你那种哀怨，喜欢你那淡淡的、古典的、用唐诗宋词包裹着的愁绪……” “我们不一样，你不能喜欢！” “喜欢没有错，我的喜欢不会给你任何污点！” “时间可以淡却一切！” “对，时间可以淡却一切，但，这一切却不包括我对你的喜欢！” “哈哈，我敢说，一年之后你就会把我忘了！” “不会，绝对不会！” “不会？要不我们打个赌？一年之后你若还记得我，我就听你的……” “好，别说一年，咱们暂定十年吧？” “十年？太久了吧？” “不久，十年之后，不求你接受我，但我想约你，只求一次牵手……” 其实在她心里，又何尝不相信他会为这句誓言付出一切？她祈求什么？她从没想过要背叛这本来就不公平的生活，她没有勇气向这个现实挑战，唯一的祈求，也不过是能经常见到这个能够让她感到轻松愉悦的小伙，不为别的，就为一段友情，就为一份牵挂。 或许这也是一种错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不到半年，他却杳无音信了。半年后，她每天早早地来到聊天室，静静地等候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等呀等，等到夜深了、人去了，总是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她有时想，他肯定是出差了，上网不方便，他还会来的，因为他说过他会陪她在每个孤独的夜晚；她有时也会这么想，这小伙太调皮，肯定是换了马甲，他会在一个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为她唱起那首《人鬼情未了》，可是这也错了，尽管后来聊天室有人唱过那首歌，可再也不能让她找回从前的感觉。就这样，她等候着，一天又一天地等候着…… 有一种痛，尚有自己能够体味；但有一种阴差阳错，却没人能够预料。 半年后的那天发生的一切，她又怎么能够知道呢？那个深夜，当黑白无常用沉重的铁链将他从悬崖下的车底拉出时，当他在奈何桥上推翻孟婆递过的浓汤时，他苦苦哀求着这传说中的神。他说，再给我十年吧，我只需要十年！十年之后，我愿用十世尘缘去换取那句誓言的兑现。孟婆说，你可知人鬼殊途？就算你在十年之后见到她，你又有能力让她感受到你吗？他无言，只是一个劲地哭。孟婆轻轻将他从膝下扶起，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最后说，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付出的可不止是十世尘缘哟！你将永远无法超生，再也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就这样，他的灵魂游荡在阴阳之缝隙，不求投生，更不求来世有个好报应，因为在他心中，前世欠下的承诺如果不能实现，来世又有什么意义？ 今天是十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当初誓言约定的日子。 落叶凝聚的身影迅速地向北方飞去。他必须在甲子日亥时三刻完成孟婆交待的法事。 身影飞呀飞，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他双目死死凝望北斗，双手平稳地托起自己的躯体，口中默念着孟婆的口传，一个清晰的身影在黑夜中摇摆、凝聚——十年前的他又来到了这个世界…… “喂，是你吗？”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是我！是你吗？”电话里，他听到了她激动的泣声。 “是我！这十年过得好吗？” “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说十年吗？结果半年不到就消失了……” “这个问题等下告诉你。你曾答应过我，十年后若我还记得你，你会……” “是的，你在哪？” “方便吗？我在桥头等你！要快点来，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什么？你说什么？别装神弄鬼的，什么半个时辰？” “别问了，快来，我等你！” 桥头的霜风吹走了最后一个行人，他依附在栏杆上，翘首以待。 一个想象中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她！绝对是她！夜幕下她中踏着轻露款款而来。十年了，她的身影早就在他脑海中成形！这就是他朝思暮想、苦苦等了十年的她。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冲了上去。可是，他却无形地穿过了她的身躯——由于心情过于激动，他又回到了那个无形的状态。 他飘忽在她的身后，闭上眼睛静了静心，让自己的心跳平静，渐渐地凝聚了自己的身影，轻轻地走到她面前，说：“我在这，你好吗？” “你！真的是你！”她猛然回过神，重重地擂了他两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呆会你就知道了。” “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去了一个你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什么你们我们的？是哪？带我去好吗？”她无意中露出了她娇嗔的一面。 “傻瓜，不许乱说！” 他颤栗地伸出右手，笑了笑，说：“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她低下头，也伸出了右手。 “怎么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能感受到你的温度就行！” “快说，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他转过头去，强忍住泪水。 “当初，我们认识之初，你说过我们不一样，说我不能喜欢你；可现在，我得告诉你，我和你更不一样，你更不能喜欢我了……”他叹了口气，说：“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我不听歌，要你说！” “我不能说的，怕吓了你！” “难道你是鬼？我不怕！”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 “你做了什么？我不怪你，你如实告诉我呀！”她终究还是没听懂他的话。 “半年前，我出了车祸……”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听我慢慢说，别害怕哟，我不会伤害你的……” “后来呢？伤得重吗？在哪治的？” “没治！因为……根本不用治了……” ……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身影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眼前就是他，是他！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仰着头，紧闭着双目，屏住呼吸，等待着…… 他顺势将她的脸贴住自己的胸，说：“我们说过，我要的只是一次牵手，决不会给你留下一处污点……” “不，我要……” “听话，时间不多了，让我静静地感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远处霓虹灯下飘来一阵音乐，述说着一个况世离奇的故事，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正在感受着这《人鬼情未了》的悲戚。 两对脚步随着音乐迈动，四目久久相视，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脸庞。紧紧相依的身体慢慢地随风飘动，旷野在旋转，天空突然飘出朵朵雪花，犹如聊天室里，她铺天盖地的为他送上鲜花。 她紧紧地抱住他，想把这一时光永远留住。 然而，慢慢地，她感觉他的身躯在溶化，如水般的柔情即将从她眼前飘逝。 “不要，你不要走……” 旷野中回荡着她的呼喊。 但她的呼喊不及一阵狂风。 眼前一堆落叶零乱地撒了一地，忽然腾空而起，在她身旁回旋着久久不愿离去。 终于，一阵狂风将落叶吹散，渐渐地飘向了西边，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从此，她又回到了孤独的夜，只有那盏孤独的灯、孤独的屏幕陪伴着她孤独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她耳边时时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人鬼情未了》 oh, my love, my darlin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