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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来,每当我下决心要离开她的时候,总会因为某些情愫影响而最终放弃。与她在一起,我度日如年,可没有她的日子,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成了我的鸡肋。也许,我们彼此成了鸡肋。 我曾深深地爱过她,她烙在我心底深处的印记挥之不去,招之即来,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像没有她的日子,不知会是怎样一个无聊的世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么? 人类感情不是长江之水,不会滔滔不绝,奔涌不息。对我来说,真正刻骨铭心的爱只有一次,也就这一次了。我曾与各色女性交往过——漂亮的,温柔的,能干的,有才华的,我与她们中任何一个相处都会比她更和谐、幸福——,但都没有兴趣交流下去,我总能从她们身上找到不爱的理由。在她身上,我同样可以发现一千个不爱的理由,可一旦回忆过去,就找到了坚守在她身边的唯一支点。 我无从索解。 我现在到底爱她什么?也许,我爱的不是本体的她,而是过去的她残留在我头顶的一个虚幻的影子。我的人、我的心散乱无序,却走不出这个影子罩成的圈圈。我想,我并不爱现在的她,只是爱她的过去,爱过去我们共同走过的甜蜜而辛酸的岁月;或者,我只是怜爱他,担心她,担心她离开我后找不到停靠的港湾——我依然认为,在所有男人当中,我是最关心她的。 六年前,第一次与她分手时,我填了一首词,水平不高,但反映我当时的真实心态: 凤凰台上忆吹箫 龙卷残红,风开七彩,也曾琴瑟和鸣。 正锦书相续,雁倦征程。 争奈天南地北,多少次,梦断湘京。 良辰设,月圆携手,细诉山盟。 山盟,随风去也,虽百转愁肠,玉碎宫倾。 忆往昔褴褛,糠衩逢迎。 堪顾家珍零落,应念我、安遣柔情? 从今后,虚空一胸,点点愁盈。 (一)我们相逢在黑暗的晚上 十五年前的早春二月,春寒料峭,阴雨连绵。 我走在通往母校湿渌而逼仄的街道上,思绪联翩。毕业几年了,一直没有回过母校。这次是奉杨老师之命,来拜访他的。毕业前,杨老师在我的纪念册上欣然题赠:“不靠上帝恩赐,不靠下帝施舍。前途,靠自己的脑袋!”在他鼓励、帮助之下,我顺利考入北京那所著名大学就读研究生。当我上研后,他又写信向我提出新要求:那所大学学术气氛特别浓厚,你要争取继续读博! 照我父亲的说法,人的一生,是需要“贵人”帮助的。当你迷茫时,“贵人”会如期而至,给你指点迷津,让你克服重重困难。杨老师无疑是我的“贵人”之一。他的演说才能、卓尔不群的观念和在学术上的建树,让学生们崇拜不已。 在去杨老师家的路上,我意外遇到一位我不喜欢的老师。纵不喜欢,毕竟是老师,还得寒喧几句。他问我:“北京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都正常了,没什么特别的。” “是呵,我们学校的XXX也出来了,该没什么事了吧。”老师仰着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XXX是谁?”我年轻狂热,热衷探讨时政、臧否人物,尤其关心去年那场震撼世界的大事,于是就追问下去。 在杨老师家,我又提起了她。老师说:“她,我知道,很了不起的一个姑娘——你们认识吗?”“不认识,我只是听说过她,随便问问。”我不便继续追问下去。再过半年,我带她去拜见杨老师,刚进门,老师看着我们,错愕半天:“呃,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我与她之相识相会,纯属偶然,这两位老师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们的红娘。 人生遭际如浮萍。我们无从逆料下一步会飘向何方。浮萍相遇,竟是如此的偶然,以至我们不能不感谢上帝的恩赐。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还打听到她是外语系学生。返京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她,连名字都写错了,但她还是收到了,并马上回了我的信。她的钢笔字刚劲有力,不像出自女孩之手;文笔流畅,笔锋犀利,我的好感油然而生。她现在的文字功夫,反不如当年了,这可能与心境有关。 此后,我们的信件越来越多,我每天的主要工作似乎就是收信和写信,而且自告奋勇做了班上的邮差。研究生学习不太紧张,英语一过,其他课程就好办了。如果自己不努力,很多时间就浪费掉了。我的时间没有浪费,都放在与她交流上。 我喜欢与外语系或中文系的女生交流,喜欢她们才思泉涌,读书多而不泥古。对于那些文笔好,能诗善文的女孩,我很容易产生好感。 在后来的信件中,她写了一些故事,信中常夹带着小诗。当年,她的诗歌浅显易懂,但隐隐透露出一种在我看来是与众不同的思想。水平最高的一首名叫《狼》,形式像民初的现代诗,讲究韵律。这诗体现了她当时迷茫、无奈,甚至撕裂牵扯、紊乱不清的感情世界。 随着通信的增多,我逐渐被她抓住了。我的心被她的思想牢牢牵引着,很快走入她以女生惯用的小伎俩而精心设计的“圈套”,不能自拔。 我对她的感情,在写给她的信件中展露无遗。我的熊熊火焰持续地向她燃烧,一把又一把地扑将过去。她大概有些受不了,却故作冷静:“如果我不能变成风,就在电闪雷鸣后变雨点。让我的沉重与惰落,熄灭你的火焰,然后流向那片所有的水滴都是我,所有的水滴都不是我的海洋。不要悲伤在平凡浩淼的汪洋中找不到我,如果你有泪珠挂在眼角,那也就是我。” 而我这边,火力只增不减。 她被灼伤了。 她投降了。 她说:“……我还想说,还想板着脸孔说,我要逃到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去,可是,我无力说出,不只无力对你说出,我也无力对自己说出。你的火焰燃尽了我的孤独与悲伤,在失去了这些支撑的虚胖后,我感弱小、瘦削的我需要你,真的,需要热情、坚实、有力量的你。” 写到这里,我有些伤感。十五年前她写给我的信和诗,很多段落,我现在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这足以说明我当日用情之专。 可是,那样热烈的感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在这之间,是否我做得太过分了?抑或她做得太过分了?当我们僵持、冷战的时候,我不会去反思这些问题;只有当回忆过去的时候,我才会努力去寻找自身的缺憾。 很显然,在感情上她比我更成熟。我显得毛手毛脚,一味冲锋陷阵,逞匹夫之勇;她也急性,但不失理智,即使步步退守,仍能保持一定的清醒。 她在信中说:她不喜欢熊熊火燃,因为火焰容易燃成灰烬。她的信心不是很足:“我们用血脉铺成的小路,也许会在地平线上相交。那时,不惊喜汇合,不悲哀分道。” 后来她给我看手相:你看,你这条线断了,我这条线也断了,我们将来要离婚的。 她随意之言,不想一语成谶。后来我们真的分手了。 照现在的时髦话说,干柴烈火红烧爆炒是靠不住的,还是咕嘟咕嘟温水煲靓汤更显稳妥。在后来的交流中,我这种交流方式让她倍感难受。 她当时正在赶写毕业论文,是关于海明崴的。她寄来论文的某些段落,让我看。此后,她偶尔用英文给我写信。 写了快半年的信了,没见面而成为恋人,在那个年代,也属异类了。大我几岁的室友说:你们在编织神话故事,在架设空中楼阁,注定要失败的。听了他的话,我暗自下决心:你看我的吧,我一定要成功! 署假快到了,我收到她一封沉甸甸的信。我赶忙拆开,几张照片映入眼帘。笔友如同现在的网友,最怕见光死,我们从来不提寄照片的事,可她居然主动寄来了。 照片中的她是个清秀的女孩,笑起来还有酒窝。这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一直想象她是个人高马大的女生。她说她近视,500多度的眼镜;个子小,只有 我对异性的感受与很多男人不同。很多男人见到漂亮女人,就会像鲁迅描述那样:看到她的臀部,就想到她的两腿之间。而我更喜欢拥抱女性,喜欢抚弄她们的秀发,亲亲她们的脸蛋,喜欢她们在我怀中像小鸟一样依偎。当我拥抱一个女孩的时候,我的心胸充盈着一股暖流,一种深深的幸福感,性关系倒在其次了。这样的女性,一定是比较小巧,一把就能轻松抱起来的。后来,当我们感情好的时候,我总是抱她,在楼梯口,在电梯里,在有人无人之处。有时,她觉得不好意思,怕人看见,我却偏要强行拥抱。 (二)杨柳招摇,在我们的心头荡漾 又到署假了,我得回家看望父母,另一重要任务是与她见面。那时我们家中没有电话,更不要说手机,主要靠信件联系,唯一应急的补助手段是发电报,可那要浪费很多钱。我们在信中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到了她所在的城市,我没有立即去见她,而是先去一个同学死党家住了一晚。此前,我已吩咐他帮我打听她的情况。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嘛。我的死党后来总在我们面前邀功请赏,说他是我们的红娘,要我们送他猪头、皮鞋。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见她。 她家在市政大楼左近,目标显眼。我的死党主动请缨,先去她家通知她来接见我。他返回来后,兴奋地说:“哇塞,她穿着背心,很性感哦。”“操,你小子就会看人家身体,真失败!”我骂他。 在市政大楼院前,我们等了很久。女孩子嘛,与人见面,总得打扮一番。在后来的生活中,我才发现,行动缓慢是她的缺点之一,每次出门,总得等她很长时间。在感情糟糕的时候,这也成了我谴责她的理由之一。每当我开着车在楼下长时间等候她之时,我显得烦躁不安。其实这算什么呢?女人大抵都这样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清秀的女孩,戴着眼镜,身着黄色连衣裙,微笑着向我们走过来,落落大方。 她与我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巧,一把全握在我手心了。我想起《林海雪原》里的刘勋苍,每次握白茹的小手,都要疼得她跳起舞来才放手。我最怕粗手大脚的女人。像周迅那样,脸蛋还凑合,手指大得像罗卜头,我很不喜欢。当我欣赏女性的时候,我会从头看到脚,最后紧盯人家的手和脚。 然后大家一起去压马路。不久,我的同学找借口离去。她其实身体不错,脸上白里透红,挺精神的。她自己说,她喜欢锻炼,尤其喜欢游泳,所以,看上去瘦弱,其实身体蛮好的。 压马路时,我们并肩行走,没有任何接触。时近黄昏,我们转到一家公园去 散步,累了,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晚八点光景,公园漆黑一团。这时,不远处 草丛中响起“沙沙”声,我情急智生,叫声“那是什么?”她一哆嗦,不经意向 我靠过来,我顺手一把揽住她…… 后来她说,我使诡计让她就范。 当晚,我们分开,我仍住在死党家。次日,她说带我去他们家,见见他父母。 我心里不很情愿,毕竟见了父母责任就加大了。在她坚持下,我也只好随她。 在饭桌上,她父亲对我说:“小X呵,我家妹子人聪明,就是脾气不好,你 要有思想准备哦。”我唯唯诺诺:“知道,知道。您老不必担心。” 她脾气确实很坏,这是了解她的人公认的。但话又说回来,我们认识之初, 她父亲就已向我交待清楚了,照理说,我应该全盘接受,不该以此指责她什么。 后来,在她家中,我也亲眼见到,她与父亲吵架,甩东西,冲出门去,气得老父 青筋暴露,说不出话来。 她父亲是个老右派,评反后对组织感恩戴德。对于女儿的言行,他认为十分 谎谬,因而父女俩在价值取向上完全相左,矛盾不可避免。多年来,在他面前, 我们从来不谈时事政治,免得老人不高兴。 那时,她妈因伤住院,她带我去医院看望母亲。老人家热情、健谈,对我很 好,老说:“妹子就是要找这样的人,脾气好,诚实可靠。” 不久又见到她哥哥——逆子贰臣的派头,披头散发,话题从文学到时政,滔滔不绝,虽空洞,但有趣,颇有艺术家气质。他与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恋爱,不久生了儿子,儿子几岁后才结婚。 她们一家人是好样的,时至今日,不管我们感情好坏,全家人依旧礼貌待我,从来不给我任何压力。而且,她家相当有钱,不管我们是否缺钱,她母亲总是塞钱给我们,我们拒绝不了。 我的家人也是这样,尤其是我母亲,总觉得这个儿媳妇深得其心。虽然大家知道她脾气不好,但认定她是个本质极好的人。我们离婚五年,却对母亲封锁了消息,我怕老人家担心。有时我甚至想,我们现在还生活在一起,部分是为了对双方老人有个交待。在我与她的感情问题上,如果双方家庭只是袒护自己的孩子,我们恐怕早就完蛋了。 当我要离开她家时,她又提了个要求,想去我家。她很久没去农村了,想去散散心。 自那次事件之后,她有小半年时间失去了自由,此后,学校让她回校补习功课,老师们对她挺好,很关心她。不过,她没能逃出命运之手——被勒令退学了。她不以为然,只是觉得读了几年大学,却没有结果,未免太可惜。我说:这没什么,我们照样吃饭,管他呢。十几年过去了,她的有效学历只是中等毕业生。世事如此,我们除了拿上帝当排谴对象外,还能做什么?在后来的工作中,她的这一历史“劣迹”造成了不少困难,当年调户口时,也费了不少周折。 有我在关心她,她心理稍感安慰,不过心情仍是不好。她说,本来,系里要保荐她读研,现在倒好,不但读不了研,连本科都没得毕业。她在学校是文娱部长,经常组织一些活动,自己也爱吊嗓子唱歌,水平是业余八、九段,在学校颇有点名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要去我家,我欣然同意,希望她心情好些。 我的老家在偏远的农村,在长达几小时的转车、颠簸之后,我们回到家中,一个在当时农村极普通的家庭。一路上,她欣赏着道路两边的自然风景,异常兴奋。 她活泼好动,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的笑感染了全家人,大家都很喜欢她,称赞说:一个城市姑娘到了农村,居然很快适应了,真是难得。家人要她唱歌,她就唱歌;要她跳舞,她也跳舞。 我老父是个农村知识分子,会写旧体诗词。他写了一首七律送给她,她也写了首现代诗回赠老人。
她将略带黄色的头发扎成一根一根的小辫子,用发叉往脑后一叉,暴出的前额更显抢眼。我们的孩子酷像乃母,也是个暴脑门。人们说,这样的人比较聪明。 田里开始插秧了,我下田去做事,她一定要跟我去,并向我学习如何插秧,还真插了长长的一排。下田前,我就交待好了:如果有蚂蟥咬你,不要害怕,那小家伙只是饿坏了,占我们点小便宜而已。当蚂黄咬她时,她果然不会像其他女孩一样尖声怪叫,只是让我帮她揪下来。 河水碧绿见底,两岸杨柳成荫,招摇不止。她跟我去河中戏水,学习如何抓住游走中的鱼儿。她抓不到鱼儿,只好翻动石块,追捕那些行动迟缓的河虾。每当抓住一只小虾,她手舞足蹈,呼我过去,好像检了一个宝贝似的。 我家屋后有座高山,山上有庙。夏日的山腰,披翠挂绿,凉风席席。看到山中有野果子,她兴奋莫名。我教她:这个可以吃,那个可不行,吃了会死人的。她将信将疑,但果然不敢吃了。我们在庙中拜神、许愿,俨然一对善男信女。 我们忘情地啜饮着爱之甘泉,感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也想象不到,我们将来的感情会蜕变成这样? 两年前,我们一家自驾游回到故乡。一天,我们撇开孩子,来到原来爬过的山上,意在找回某些记忆。当日小雨,山路泥泞,杂草丛生,我在前头劈山开路,她在后面跟着。只在需要的时候,我才拉她一把。“握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这是自然规律吗?我为此伤感。然后,我们去摘板粟,当得到板粟时,她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兴奋得手舞足蹈了,可能因为年龄大了,但更大可能是我们的感情远逊当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美好记忆离我们远去了!我们的心理隔阂如此之深,几成陌路。 (三)我弯腰拾起天上掉下的桃子 从我家离开后,她回到自己家中,开始为工作操心。后来,在老同学的介绍下,她决定往南方谋职。她在家中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了她的想法。我立即赶到她家中,双亲说:她已经走了,可能正在火车站,你快过去吧。我赶到火车站,很快在人丛中发现了她。她吃力地背着一个大背包,两手还拎着小包,与朋友在行人中穿行。我在她背后拍了一下,她一转头见是我,很惊喜,将我拉到一边聊天。她说:老同学说那边好赚钱,我决定跟他们去了;你就好好学习,以学业为重,不要老想着她。然后,我去买了一条小手帕作为礼物送给她。 我目送她离开这个城市,去遥远的而陌生的地方谋生。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从我的视线中慢慢消逝,我突然有不祥之感,泪珠在眼里打滚。 这样的送别情景还有一次。某个春节,我送她上往南方的火车,因为拥挤不堪,我在车窗外将她强行挤压进去。后来,她告诉我:她就这样挤在那儿,一动不动,十几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返校不久,我收到她的信。她详细介绍了那边的工作、生活情况。看来,她十分艰难。她的公司是美国佬开的,她主要做口语翻译。她们老板很黑,月薪才580元,工作十二小时;与几个伙伴合租房子,吃得很简单。她是个自立的人,既然参加工作了,就不会让家中为她负担,因此非常节省。此外,她知道我家经济条件不好,就跟我父母说:以后我的学习、生活费用由她出,我家不用负担了。此后两年,不管我们感情如何不堪,她都会如期将钱寄给我,让我安心学习。在春节,她还节省钱寄到我家去,让我父母高兴高兴。 她就是这样一个独立、大写的人,敢于承诺,勇于践诺,不让须眉。 我开始为她操心,怕她身体吃不消。 后来,她寄了一些在那边的照片给我,有的是与其他男同事的合影。我感情单纯,看到她与别的男人合影,很不高兴,指责她不应该与异性单独合影。同时我也表达了某种忧虑:“我们这一别,不知何时能执手相看。相见时,又不知你是否依然故你,我是否依然故我?” 她看了回信很不高兴,说:你老作无为之举,儿女情长,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做吗?你老是忧虑、怀疑,对我没有信心,我真的生气了!你是学生,应该以学为主,不该沉湎在私人感情中不可自拔,这是小男人的作法! 而我,则表现得让她非常失望,不但不改变自己,而且在信中一味指责她。她在一封信中说:如果你再不改变,你的感情世界不变得成熟一些,我不理你了! 果然,真的收不到她的信了。偶尔,我在信中平淡地介绍我的学习情况,讲一些学校的趣闻。她很高兴,就回信说:我喜欢你这样,要多聊些积极的话题。 在去南方的半年时间内,她一共换了五家单位,其艰难可想而知。 那时,我感情单纯、浮躁,与她的“热情、坚实、有力量”的要求相去甚远。责任主要在我,只是当时我认识不到这一点。她也是有责任的,对我应该有信心。男人比女人成熟晚,但可塑性更强。她如果足够成熟,应该理解到这一点。可她没有,我急躁,她也急躁。矛盾由此而生。 矛盾越来越激烈,很久收不到她的信件。我急了,请假去她的城市。在火车上摇摆三十几个小时,再转坐几小时长途汽车后,我来到她所在的公司门口。那个不会讲普通话的守门老头,对我盘问良久。我首次到南方,广东话一点不懂,很难沟通。最后,我写了个纸条,说明要找谁,并将学生证拿出来给他看,他才相信,并树起大母指称赞我,一边打电话让她出来。 我之来南方,并未事先通知她,因此她颇感意外,也很惊喜。在信中虽然吵架,但见了面感觉就全然不同了。 第二天,她带我到这座城市游玩,在那栋著名的建筑前留影。这张合影是我们最喜爱的照片之一。照片上的她牛仔裤、夹克,黄黄的头发披在脑后,年轻活泼,容光焕发,像个小老外。我则身着西服,不系领带,一副学生模样,精神也满好。去年,我们一家再去那座城市游玩,想去原来合影的建筑前瞻仰,竟找不到了,也许我们已无心努力去找。 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菊豆》。放影前,看了谭咏麟的演唱会录相。 她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这里举行歌唱比赛,她得了头等奖,唱的是《血染的风采》。我说,你的歌路不适合唱这首歌,也能获奖吗?她说什么都想去试试。 这几天,她老在哼唱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我喜欢歌的旋律,也很快会哼。时至今日,我仍特别喜爱这首歌,只是我音域不行,高不成,低不就,很难唱好。她没想到我在音乐上也很有悟性,我会识谱,学唱新歌很快,她很多唱歌的朋友都不识谱。她曾让我学习吊嗓子,但我似乎不好此道,练了几次就停下了。 谭咏麟、梅艳芳这些名字我都是首次听到。北方与南方不一样,香港文化经广东北进,其影响当时未达京城。 春节后我返京学习,她仍去南方。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感情时好时坏,但纷争是主流。 那年我生日,收到她的贺卡,上写几句话:“XX:我这一生,能否饮尽你的脉脉深情?如果我无力面对无常,只愿你的鼻息下,永远有我安宁的心。你的小妻。”她常在信中自称“小妻”,我感觉温暖。但这几句话显然透露出她对前途感到渺茫的心态。 那时电话未普及,我打长途电话要到学校去排队。为了节省开支,一般都是晚九点后排队打电话。她在电话中语气淡淡的,只是说:“不要过多考虑我,如果你喜欢北京,还是留在那儿工作吧。” 慢慢地,我们的通信少了,最后失去了联系。我开始放任自己的感情和行为,急于找人以填补感情真空。 这时,我与学校一个女生开始交往,一个比她更秀气,比她还小巧的女孩。我拉过她的手,在黑暗中抱过她,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交往,但至少感情出轨了。我现在想,这种做法非常功利,因为我并不十分喜欢那个女生。 人性之自私是婚姻不和谐的根本原因,我这行为也是自私的表现。 毕业前几个月的一天,我意外收到一封电报,是她发自家乡的。她想来北京玩,问我方便不?我当然高兴极了,她能主动与我联系,还要来玩,说明她回心转意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当时,我已在北京找了好几个单位,准备留京工作。可她的突然出现,又动摇了我的想法,我还是想方便她,愿意到南方去工作。我喜欢北京,这是个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但为了她,这点牺牲算不了什么。 但她什么时候回家乡的?为什么不在南方工作了? 我马上回电报:我正想往南方一趟,你在家乡等我吧。 我赶到她家,她却不像过去相见时那样热情。她剪短了头发,脸比过去白静,但愁眉不展,不爱说话。她妈倒是忙里忙外接待我。在休息时,我意外看到她的日记本……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的心往下沉,往下沉,脑袋一片空白,感觉天都要塌下来。 我点着她的鼻子质问: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咱们一拍两散就是?为什么不明白告诉我? 她说:如果你不能接受,你现在就走! 我冲出门去。 在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我怔怔地望着车顶,疼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 我跟父母说:我要与她分手了。母亲不问因由,劈头盖脸臭骂:你这是什么行为?这么好的姑娘,你们又同居了,不要做对不起人家的事。你给我赶快回去!我有苦难言,又不想让老母担心。 过了几天,我怅怅然来到她家。我们这出戏本该结束,而我的“来到”,竟又让剧情演绎下去。这也许不应该,很不应该。 在卧室书桌上看到一封长信,是写给我的。她说:本来想寄到你老家去,却怕你收不到,就没发出。在信中,她历数我的好处,回忆过去的甜蜜,表达想念、依赖我的感情,并想赶到我老家去见我。她说:如果一个女人,不知道珍惜她应该珍惜的,那她一定是不幸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当宝贝看待,那么,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曾是这样的女人,只是她不知道珍惜。 她依偎在我怀中,将头紧紧贴在我胸口。她脸色白里透红,但欢寡愁殷,不愿说话——她要说的全在那封信中。 她作为女性柔弱的一面在侵袭、撞击着我柔软的心房。 罢了,罢了吧! 如果这是上帝有意安排,我还能反叛什么? 王母娘娘失手丢了一颗仙桃,不幸从我的头顶掉落,尽管上面有一颗斑点,我难道不愿意捡起来吗?这只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呀! 我捡起来了。这是我天性犹豫不决、多情少断的表现。以我现在的心态,我不会去捡,再好吃也当视而不见。我将离开,义无反顾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去年有一天,同事们一起开会,会议冗长乏味,我就与一学中文的哥们用纸条讨论文学话题,一问一答,颇像幼时在课堂乏味时玩的勾当,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当谈到武侠话题时,他写道:“一句话概括张无忌的性格。”我略作思考,写道:“重义轻生,多情少断”。他写道:“100分。”我想,我自己的个性正是这样。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感情业已产生无法修补的裂痕,影响终其一生。如果挖根溯源,我们后来之不和,我之感情泛滥、放浪形骸、沾花惹草,乃肇端于此。 在人的一生中,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对同一个对象也只有一次。我对她的爱情,过去才是纯真、无私的爱情,后来的感情都掺杂太多的私念。 后来,她在信中跟我讲一个国王与情人的故事:国王爱上了一个女演员。由于工作关系,女演员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与不同的男人恋爱。国王逝世后,女演员跪在他墓前喃喃自语:国王,国王,你是我永远的国王,是我唯一的爱人!她说:在你面前,我的放肆刁蛮,我的母性柔情……我的一切,没有任何保留,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时间,在销蚀人的生命的同时,也在消磨人的意志。时至今日,那档子事早成往日云烟,在我心里消散殆尽。在现在的我看来,婚外性什么的,跟吃饭穿衣并无二致。如果你们感觉不错,那就做爱吧;如果感觉不好,就挥手道再见吧。一切随意,不要强求。 至于婚后,我与她之感情不和,是由其他事情引起的。 (四)我们头顶的上空总是晴朗的天 我返校续完论文和答辩,她则继续留在家乡休息。她心态不好,我希望她好好休养。 临近毕业时的一天,我晚十点以后才回到寝室。刚进门,便见到同学们围着一个女生谈笑风生。这是谁?仔细一瞧,原来是她!她来北京了,居然不通知我就来了。她说想让我惊喜一下,没通知我。 我心中颇为愧疚,因为这天晚上,我刚好与另一个女孩约会去了。那时,我在王府井一带给成人考生授课赚钱,对班上一位女孩有些感觉,就与她交往起来。毕业后,这女孩还与我交流,寄照片给我。当时她看见这封信,抢着要看,我死都不让,并冲出门去迅速处理掉了。她很气愤,差点哭了出来。我想,这件事对她刺激很大。 我们之间有了各自不愿意提及的隐私,感情已经渗入杂质,再难回复到以往两小无猜的境界了。 我向往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爱情。可现在我变了,我为此神伤。 一失足成千古恨,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如此。过去,这个男人视她为宝贝——握在手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的灵魂不再纯净。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了! 坐在同学们中央的她,笑容满面,与大伙欢快地聊着,很可爱的样子,精神状态完全恢复。她这一来,就在北京玩了一个多月,我带她到北京的主要景点玩了一通。她带了三百元钱,用得精光。她很性情,高兴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有时,她唱歌,我用吉它伴奏。旁边的同学就称赞我们:“你们真是琴瑟和鸣哦”。 在北京时,她只生了一次气,是因为我原来交往过的同校女生过来,让我去帮她办件事。她知道后有点吃醋,不高兴。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她离开北京后,我全力完成学业,决定分配到南方去。她说,她不喜欢北京,还是南方好。 毕业后,我分配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工作,她随我一起。不久,她即拿出一份结婚证明来,是在家乡时开好的。我对结婚没有思想准备,毕竟那时还很年轻。但我也不便拂她好意,遂到单位开了结婚证明。 我们在街头小馆照了一个必要的合影,就去登记。回单位路上,有同事通知我:今晚是中秋节,外地同事由单位统一请客吃饭;见到我身旁的她,又说:带太太一起来。没想到结婚之日竟是中秋月圆之夜,寓意多好啊!当晚的饭局,大家竟以我们为中心,成了庆祝我们结婚的喜宴。 此后,中秋节就成了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有一次,我在外玩昏头了,中秋节在朋友家打牌,夜深不归。她异常恼火,打我手机说:今天既是中秋团圆日,又是结婚纪念日,你全都忘了?!过去,几乎所有的纪念日、生日,都是由我记起来,她大大咧咧,常忘记。这些年,我也逐渐淡忘,大家不再互相关心了。形式的东西不能少,少了也会影响感情。 我参加工作不久,由于薪水相对较高,很快还清家中债务,并给家中父母添置彩电,算是对老人的孝敬。我是著名的孝子,在家乡远近出名,但我自己认为做得很不够。 她随我过去后,立即自己去找工作。那时,我们很节省,不舍得租两百元一间的房子,分开住在各自的宿舍,生活很不方便。为了节省,她甚至用剪刀帮我理发。 在感情上,我很自私。有一次,她说一位同事跟她开玩笑。我觉得玩笑有些过分,就打电话给她们老板,让他好好管教他的手下。她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我这人不可理喻,但毕竟知道我在爱她,心里应该还是满足的。 后来,她换了工作,一天,又告诉我:老板喜欢她,有一天故意让她拿资料去酒店找她;他在家所在的城市开房,用心不良。不过,她知道怎么处理,她告诉老板:聪明的老板很清楚:情人是情人,手下是手下;情人是供他娱乐的,手下是帮他干活的。老板只好说:我是农民出身,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当然看不起我。听了这个故事,我没什么反应。她如实向我汇报,我表示理解,让她处处小心就是。 那段时间,因为一个偶遇,我与一个女孩有些交往,她很喜欢我。一天晚,在大马路上散步,我指着一栋大楼告诉她:“你看见那座大楼吗?我太太就在那里上班,我很爱她。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那时我们的感情很融洽,物质条件虽不好,但两情相悦,我们的头顶总是晴朗的天。我们常去看免费电影,与众多打工仔一起屈膝坐在地坪上。当时,当地报纸在征文,谈婚姻家庭生活的,我们俩同时应征,文题分别为《我的小妻》、《我的另外一半》,先后发表在报纸上,都是谈新婚感受的,很是积极向上。她还写过一篇关于看免费电影的文章,也发表在报纸的“打工天地”专刊。 后来,她的公司派她去境外工作,每周五傍晚,我照例去接她,风雨无阻。有时,我故意躲着,不让她见到,她进关后就会茫然四顾,寻找我。然后我会突然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 不久,我们住进了我单位的单身宿舍。那时的她比较勤快,爱做家务。每到周末,小两口高兴高兴去买菜做饭。现在,她不做家务了,越来越懒惰。如果没有保姆,我是爱做家务的,一边做家务,一边听音乐,是一种享受。我喜欢干净、整齐,她则随意,家中乱七八糟。有时,我收拾好了书桌,她很快弄乱。这些都是小节,她自小被母亲惯坏了,相当懒散。 婚后几年,我们是富有的,是精神贵族;物质生活很一般。我是自小吃过苦的人,她也很不在意物质生活,可谓臭味相投。 在单位的这间破宿舍中,我们一个不小心,怀上了孩子。在我坚持之下,我们决定将孩子生下来,此前已刮过宫了,我怕伤害她的身体。那次陪她去刮宫,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很难受。她倒说:你看那些女孩子多可怜,刮宫了都没人来陪伴。言下之意是,她有我照顾,比她们幸福。 她辞去工作,专门生孩子去了。等孩子出生不久,我就有了一套住房,收入也与日俱增。我们的生活上了正轨。 (五)在记忆中剪接逝去岁月的纷争 有孩子前,她多次表示,她不喜欢孩子,不想养孩子。可当孩子来到她跟前,她却宝贝得不得了。孩子是顺产的。她在病房煎熬了两天两夜,孩子才在催产药帮助下很不情愿地来到这个世界。据说,她没有呻吟,当第一眼看到儿子时,笑得很灿烂。 有了孩子后,她的全副心思扑在孩子身上,当起了细心称职的妈妈。我的兄弟说:真没想到,她能这样细心照顾孩子。此前,大家认为她表现大大咧咧,且声称不喜欢孩子。 有婚恋专家说过,如果处理不好,孩子会成为婚姻生活的分水岭,意思是,感情很可能会因为孩子的降生而逐渐淡漠。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这样,但我们的感情确是在孩子降生后逐渐泠淡下去的。 有了孩子,双方责任就大了。有时你晚归一会,她就会以孩子来邀挟,言重时就指责说:如果你对孩子不负责任,那还不如不要这个孩子!而当她不理孩子时,我也同样会疾言厉色:你倒好,现在连孩子都不理了,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诸如此类,久而久之,感情遭受严重伤害。 但孩子也是感情的纽带,因为有了孩子,大家在讨论分手时,就得考虑到孩子的问题。孩子是我们共有的,既像她,也像我,吸收了父母的优点,谁也撇不过对孩子的牵挂。她写道:她不能设想一天不见孩子的情景。虽然孩子顽皮,让她生气,但这种与生俱来的母子关系是天底下最为无私的感情,她放弃不了。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曾经明确表示:如果分手,孩子一定要跟我。 真正让我们感情开始冷淡的原因是由几件小事造成的。 我的侄女来这边,妻子首先对她很好,跟我一起辅导她学习。可这孩子少不更事,惹是生非,很不争气。我非常恼火,妻子跟我一样。但在对待侄女的问题上,她做得有点过分。我看到了什么叫歇斯底里,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再后,我的老父来这边玩。她似乎对我父亲也有意见,有时竟不做饭。我回家后大发脾气。父亲不久即回老家去了,可家中再也平静不下来。我的意见是:都七十几岁的老人了,即使有什么不对之处,我们后辈都应该原谅。我们的感情因此开始冷淡下来。不久,倍感压抑的她,决定带孩子离开这个城市,去她哥哥公司上班,我也不留她们。我同样感到压抑,觉得分开一下也许更好。 我单独在家呆了三个月后,因为想念孩子,岳母又要我去接她们,我就飞到她们所在的城市。在机场,她抱着孩子和司机一起在等候我。她让孩子喊爸爸,孩子却扭过头去,一头扎进母亲怀抱,不认我。孩子才一岁三个月,很快将老爸忘记了。 可是,又碰到一件令我十分不快的事。 她和她妈妈认为她嫂子与一男人有暖昧关系,母女俩一唱一和,似乎证据确凿,要为哥哥伸冤。可他哥哥根本不当回事,坚决否定。母女俩偏管闲事,母亲到处喊叫,甚至在墙上张帖告示,她在一旁敲打边鼓,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在这之间,最难受的当然是她哥哥,两头不是人。她根本不考虑哥哥的感受。我不理解,像她样一个念着英国语言文学、表现开放的人,怎么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觉得她不可理喻。这不是我心目中的她呀!这让我看低了她。他们兄妹感情本来一般,这一闹下去,她哥嫂此后就不愿意与她多交流了。 她就是这样,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得理不饶人。我有时跟她苦口婆心地说:真理确在你这边,可是,你可以用更适合的方式来表达你的意见,别人更容易接受,可她改不了。她从来不会口头认错,这使很多简单的问题变得复杂。 有一年圣诞节,我很晚才回家。那天,单位的人都提前下班过节去了。我和一位老太太、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加班。完了,老太太建议:我们一起去玩吧。她主要为小姑娘考虑的,她没有家,老太太怕她节日孤独。我是她们的上司,当然只好同意,就决定公费吃喝一次。我们去一家歌舞厅喝酒,喝了不少。晚十二点时接到妻子电话,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马上打车回去。因为小姑娘与我住在一栋楼,就与我一起走。我们刚下来,岳母就迎了上来,对小姑娘一顿臭骂,骂得很难听。当时,很多同事还在外面逛,都在看我们的热闹。妻子在远处看着,那姑娘走过去跟妻子说:“X姐,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是三人一起喝酒的。我和X主任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我一边上楼,一边与岳母论理:“如果你在这呆腻了,马上滚回老家去!” “啪”的一声响,我脸上火辣辣一阵疼痛——妻子打了我一耳光。我胀红着脸,瞪着她,想还手,可一看她的身子骨,估计经不起我一掌,就忍了,高举的手慢慢放下来。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动手打过她。我一直认为,女人是弱小的,打女人的是可耻的行为。后来我想,岳母骂人家小姑娘是过分了,但我不应该这样回骂老人。 我很要面子,这件事使我在同事面前丢尽颜面。如果我心里有鬼,还可以理解,可我什么都没有,却凭空遭受误解和难堪。还有那位姑娘,也遭受不白之冤。可是她们母女没有向我道歉过,我对此耿耿于怀。 众多小事堆在一起,使感情一步一步受到伤害。我慢慢地不再愿意与她亲昵——不抱她,不亲她,不与她说话。 由于感情不融洽,在家无话可说,我的心思开始飘向外面的世界。 孩子两岁时,我开始上网,跟一帮网友交流。由于刚上网,我免疫力不强,在网上爱上了一个女孩,一个颇有点名气的诗人。那会,我做什么都没心思,只想上网跟她聊天。后来,她来到我公司的楼下,说要见我。见面后,我感觉不是很好,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而是说话方式我不喜欢,后来也就无疾而终了。这女孩也是学英语的,后来移民走了。 过不了多久,我又喜欢上一位女孩,一个刚毕业分配过来的漂亮姑娘。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感情,我想克制,尽量与她少交流,后来还是交往起来。她的优势是漂亮、温柔,说话柔声细语,特别女人味。男人都是这样,妻子不具备的特点,总想从别处找来弥补。在一个啤酒屋,我们喝了很多酒,她躺在我怀中,泪水芬芳一片。猛然间,我想娶她做太太,说:你嫁给我吧!她一口答应。 但过了几天,我后悔说这话了。我找她散步,说:要知道我是有孩子有家室的男人,如果我跟妻子离婚,我一定要带孩子,将来有很多麻烦。她说:我的孩像个小智者,她也特别喜欢他。我又说:你妈妈很强势,我不喜欢她。她说:妈妈全听她的,这些都不成问题。然而,我还是打了退堂鼓,我觉得孩子和妻子需要我,我不应该胡思乱想。不久,这姑娘找了一个刚见第二次面的男友结婚,留学去了。 与此同时,我还染上一些不良习惯,特别喜欢打牌,与一帮好友经常凑一起玩个昏天黑地。她很气愤,有一次竟跑到我朋友家来吵闹,弄得大家大眼睛瞪小眼睛,说不出话来。我对此意见也很大:你可以在家中骂我,但不可以跑到朋友家去讨伐我。 孩子四岁时,我们的感情降到冰点,要么争吵,要么不再交流。我每天回家,即逗逗孩子,然后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成了“沙发上的土豆”。长期冷战之后的一天晚,她突然爬了起来,搬到另一间房去睡。我们分居了。 记得有一天,我们又在吵架,四岁的孩子突然跑进来,抱着我的腿,哭着叫“爸爸,爸爸!”似乎在乞求我什么。我心一热,忍不住流了眼泪,我抱了抱孩子,又抱了抱她。当我抱她时,孩子在一边很不高兴,拉妈妈的手。在孩子眼里,妈妈是他的专利,别人不能染指。 我不知道,这样的三口之家为什么不能和和睦睦地一起生活?过去,我们的感情经历了这么多劫难,都安然度过;现在,我们的生活水平刚刚有所提高,却又闹得不可开交。 冷战依然,间以争吵,彼此都难受。在我多次提出离婚要求后,她也同意,不久,即去领了离婚证。离婚那天,我们约好在登记处见面,办完手续,我们一起走到公车站,分别搭上不同的汽车离去。 她曾说“不惊喜汇合,不悲哀分道”。现在,我们果然分道了! 我下车后即赶往幼儿园,孩子听说我来看他,从二楼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扑到我的怀中,很得意。我紧紧地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心里在流泪。孩子怎么会知道,爸爸刚才是办离婚手续去了呢?直到现在,九岁的孩子仍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有一天,她笑着跟我说起孩子,说孩子告诫她:“妈妈,即使你看到爸爸跟一个阿姨在床上谈恋爱,你们也不许争吵,更不可以离婚哦!” 我们已在另一处添置了一套房产,但为了节约,决定她先住在我这儿。不久,因为想起过去,我又去抱她。 (六)在想象中编织未来日子的宁静 孩子三岁时,我教会她打字、上网,希望她上网冲浪,开心一下。 网络就是这样一个虚幻的空间,很容易让人着迷。她也这样,刚上网那会,很是着迷。我介绍网上的一些朋友让她认识,与他们交流。我还说,如果你喜欢上了谁,不要压抑,感情需要调济。我之所以对她这样宽松,是因为我觉得这些年来,我有愧于她。不久,她被一个男孩深深吸引,那孩子是我的师弟。他并不知道我与她的关系,否则也不会惹她了。她们谈诗论文,不亦乐乎。 由于有我的首肯,她真的大胆地与我师弟交流起来,有时甚至当我的面打一个小时的电话。我心里有丝丝醋意:你打电话可以呀,但别当我的面打嘛。有一天很晚,我加班回家,看见她居然一直在聊天,卧室烟雾缭绕,孩子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我有点不高兴了:孩子还小,你在他面前抽这么多烟,怎么行?聊天也要有节制,不能没日没夜地聊嘛。 后来,她与我师弟见了面,互相激赏。不久,他们有了矛盾,可能因为师弟知道了我与她的关系,因而交流颇不顺畅,也可能因为其他原因,如其他女人的介入,等等。有一天她们吵架了,师弟说她:你现在不是少女了,你是孩子的妈妈,你应该以孩子为重,不要再玩这些游戏了!她听了十分生气,回来气鼓鼓地讲给我听。 我师弟是个浪子,不修边幅,观念前卫,颇具才情,但到处留情播爱,女同胞们好象还为他争风吃醋。他似乎只喜欢与比他大的女性交流,原来我在网上喜欢过、见面后感觉不好的那个诗人,他居然也喜欢。我觉得他太滥了,毫无选择可言。 曾有三个月时间,她跑到附近一座城市去上班,目的是为了跟着那个男孩。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家了,连孩子也不顾了。她写道:没有我在身边,孩子也能长大成人;他长大后,一定会理解妈妈的心愿。 她走后,我想了许多,填了一首词,水平不高,但反映我当时心态: 凤凰台上忆吹箫 龙卷残红,风开七彩,也曾琴瑟和鸣。 正锦书相续,雁倦征程。 争奈天南地北,多少次,梦断湘京。 良辰设,月圆携手,细诉山盟。 山盟,随风去也,虽百转愁肠,玉碎宫倾。 忆往昔褴褛,糠衩逢迎。 堪顾家珍零落,应念我、安遣柔情? 从今后,虚空一胸,点点愁盈。 ( 走前,我对她说:如果你觉得外面不好,随时可以回来。她每周回来一次,每次离开时,孩子都撕心裂肺地哭,拽着她不让走,我于心不忍。有一次,我们吵了起来,也许与那男孩关系不谐,心情极坏,她突然叫出一声“我现在一无所有!”我立即反唇相讥:“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我话音刚落,她的手猛然往书柜上撞击过去,书柜破了,她的手鲜血淋漓。我赶忙帮她包扎,她甩开我愤然冲出家门。我怕她想不开,立即给那个城市的亲友打电话:“她与我吵架离开了,请你注意一下她。” 两年前的一天,我们还和七八个朋友一起喝茶。我和她一起去的,我因为停车最后到达。师弟见我来了,站起来紧握我的手,连声叫着“师兄好,师兄好!” 我同样很喜欢这个玩世不恭的师弟。我们仨都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挑开这层面纱,大家脸不红心不跳。 后来,大家失去了联系,但她忘不了他,总是想念他,默默地给他写信,一些也许对方永远看不到的信。 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 她想念他,我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我觉得,以她现在的年龄,心中还有这样专一、纯净的感情,难能可贵。对于那些甘心做家庭妇女,对老公的胡作非为不敢反抗的顺从女性,我没有任何好感。有时,我甚至想帮她将师弟找回来,让他们交往,越深越好。没有得到的东西总是珍贵的,一旦得到了,才知不过如此。 可是,她不应该在写作中拔高别人,而贬损我。我对此相当恼火。不过,冷静过后,我又淡了下来——我自己又做得如何呢? 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磕磕碰碰,冷淡是主调,有时争吵。我不愿意回家,不想回到那个沉闷、冷冰的地方。而当她离家时,我心里立即放松,感觉自由、轻快。周末带孩子出游,我也不愿意与她同行。 她原来的美好形象逐渐离我而去,竟至沓无踪影。过去思想开放、前卫脱俗的她,现在变得偏执狭隘、疾言厉色。对孩子、家人、保姆毫无耐心,只是一味指责。有时,她生我的气,却将满腔怒火喷到其他人身上。有时,我讲一句稍稍过分的话,她便歇斯底里起来,并乱砸东西。我的家人中,除我母亲外,她几乎都有意见。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过,几次将老人家气走。 记得四年前,出版社约我写一本书,三个月后就要出版,而我因为忙,资料都没有准备好,春节时,我决定在家全力撰写书稿。当时保姆已经回老家,我们一家三口呆在家中。一天,厨房中突然响起“砰砰嘭嘭”的声音,原来她在用菜刀砸砧板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脾气,大概因为保姆走了,她得做些家务,而我根本不帮助她。可她知道我必须尽快赶写这本书,事前也跟她说过。她将家中搞得一团糟。那时家中养了一只兔子,每天将屎尿拉在阳台,她不管,晒衣服时居然挑着脚去晒,衣服就凉在五味杂陈的空气中。我搞一次卫生只是举手之劳,但看着她这个样子,我也懒得动手。 我读过李南央写的《我有这样一个母亲》,我担心她将来也会像文中的母亲一样可怕。有时,我怀疑她有心理毛病,甚至想过给她请心理医生。 对我,她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可是,每当怀疑我与外面的女人有交往时,却又显得焦虑不安,查我的手机,质问我与别人的交流情况。我对她倒是完全放开,不干涉她的任何自由。两年前,我与一个女性交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发现后,几经周折,我最后还是与那位分手了。用她的话说,是她将我“抢回来”的。我其实很在乎我在她心中的地位,她用“抢回来”这个词,说明她仍在乎我,我是高兴的。 几年来,她从来不听我的劝告,一直在开她的公司,做她的小生意,在我看来是退休保姆、退休小姐才做的小生意。我劝她:你是大学生,应该靠智慧吃饭,而不是靠体力吃饭。她听不进我的意见。每次与人合伙,几乎都吵架分手。她根本不能原谅别人,理解别人,行事但从主观愿望出发,得理不饶人,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她说,那些人都特别差劲,也许是吧。但是,每当她与人吵架时,只要我一出手,既坚持了原则,又解决了问题,人家对我心悦诚服。 我曾建议她去上班,哪怕没有收入都可以,只要有个精神寄托就可以了,但她不想上班。我又建议她干脆什么都不要干了,全职呆在家中,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比如与孩子一起学钢琴,很多女士都是三、四十岁才学钢琴的),辅导一下孩子的学习就可以了,可她不会做家务。不会做家务也可以,我请保姆就是,可她总是与保姆合不来,吵着骂着将人赶走,我不得不经常去保姆公司换人。 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找到适合她发展的方向,做生意、赚钱,都不是她愿意干的。她也许更适合在一个大型、正规的公司上班,那样,她就会与同事交流,就会交很多的朋友,而不会象现在这样走进了死胡同,转不出来。也许最适合的她的职业是文艺方面的,或者在高校当教师也行,但她没有这样的机会。 中国式的好女人,以相夫教子为职志,以丈夫的意志为依归,以男人的荣耀为自豪。我原来也希望她这样,但我发现,她骨子里就不是这样的女人,我不应该这样要求于她。 对于她,我只有在回忆过去时,才会动情,这也是我仍在苦苦坚守在她身边的原因之一。某一年,我拿出我们保留完好的信件,对她说:烧了吧,没什么价值了。她接过手去,默默地保存下来。这些信件成了感情的见证和联系的纽带。虽然我不再去翻读这些信件,可一旦回忆过去,即会想起她的好,想起我们过去的甜蜜、苦涩和艰难,因而不忍离开她。 这些年来,我自己也做得很不好,这加剧了恶性循环。 由于长期冷战、对立,我没有主动与她倾心交流过。在外时,我有说有笑,回到家中,就一言不吭。在她高声与我争执的时候,我作为男人从来没想到要让她一步,而是与她正面交锋。她当我的面跟别人说过:自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那么厉害的。我应该看清楚她这一特点。有时,她讲起什么高兴的事,笑得很欢,我却在一旁冷漠以对。她喜欢唱歌,我却从来不会主动带她去歌厅。由于反对她做生意,我也从来不关心她的工作,不闻不问,除非她主动要我帮忙。 我染上一些不良习惯。曾有几年时间,我每周六出去打牌,很晚回家,甚至通宵不回。我还学会了喝酒,有时喝醉。吸烟则变本加厉,每天两包。 我对人生的看法越来越悲观,有时产生厌世情绪。什么事情都激不起我的兴趣,似乎只为孩子和我的双亲活着。我的读物,我的观念,我的行为也日益趋向颓废。我的心境一如我自填《诉衷情》里所描述——“偎红倚翠,把酒吟歌,且度浮生”。与她一样,我也走进了死胡同,转不出来。 近几年来,每当我下定决心要离开她的时候,总会因为某些情愫影响而最终放弃。与她在一起,我度日如年,可没有她的日子,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成了我的鸡肋。也许,我们彼此成了鸡肋。 我曾深深地爱过她,她烙在我心底深处的印记挥之不去,招之即来,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像没有她的日子,不知会是怎样一个无聊的世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么? 人类感情不是长江之水,不会滔滔不绝,奔涌不息。对我来说,真正刻骨铭心的爱只有一次,也就这一次了。我曾与各色女性交往过——漂亮的,温柔的,能干的,有才华的,我与她们中任何一个相处都会比与她相处更和谐、幸福——但都没有兴趣交流下去,我总能从她们身上找到不爱的理由。在她身上,我同样可以发现一千个不爱的理由,可一旦回忆过去,就找到了坚守在她身边的唯一支点。 我无从索解。 我现在到底爱她什么?也许,我爱的不是本体的她,而是过去的她残留在我头顶的一个虚幻的影子。我的人、我的心散乱无序,却走不出这个影子罩成的圈圈。我想,我并不爱现在的她,只是爱她的过去,爱过去我们共同走过的艰难、辛酸的岁月;或者,我只是怜爱他,担心她,担心她离开我后找不到停靠的港湾——我依然认为,在所有男人当中,我是最关心她的。 几年来,我们睡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更少性生活。最近半年来,也只有三、四次。最近,由于家中人多,我们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 前天,我开始着手写这个帖子,勾起旧事,深感有负于她。当晚,我梦见她处在危机之中,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看见她安然睡在我身边,才放下心来。 今晨,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与平时不一样,不知为什么躺在了我的右边。我将右手伸到她的脑后,枕着她的头,抱着她。她当然不知道我这两天心理变化这么巨大。 我现在反思:如果我足够宽容,足够无私,积极与她交流,我们的感情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我为什么不愿意走出这一步呢?作为男人,我是否做得很不到位?我们之间的冷战、僵持,责任主要在我?如果我对她多一点关心,多一分热情,她的心态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 很多问题看似复杂,解决起来却易如反掌。如果我主动亲近她,她一定是高兴的,也会换来她的主动。她本是个活泼、性情、可爱的女人,只是因为许多原因,迷失了自己。不仅如此,我自己也能找回过去,找回迷失的自我。如果我努力争取,我们俩都能从死胡同中转出来,还能重温旧梦,还能好好地过好下半辈子。我们从未过多计较物质的东西,却老在感情的漩涡中纠缠不清。 史湘云柳絮词云“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已然耽误了大好的多年时光,后面的不容再虚掷了。 我希望她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要再去奋斗了,不要再去自寻烦恼了,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过好下半辈子。 我们还能找回过去吗?不管如何,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吧!( ((附注:这个帖子是上月下旬写的,现在发帖时略有改动。这一向来,我试图对她热心一些,比如,我会提醒她早点休息,不要抽太多的烟;她在外时我会电话联系;晚上睡觉时抱着她……她今天突然问我:“我在网上唱的梅艳芳《女人花》,你听了吗?”我回答说:“还没听呢,为什么不唱《似是故人来》?”我们的感情在一点一滴地恢复之中。我们都年届不惑了,不再需要激情似火,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应该是我们努力达成的愿景。不过,我和她都是情绪化的人,不知道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只能尽力而为。总之,以目前的心态,我是不放心,不忍心,也决不会离开她的。另外,此帖是我单方面的叙述,虽然我尽力要做到持中公允,但估计仍会有失偏颇。也许,她心中的委屈比我更多,无处倾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