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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网记(之一)
浩月中天
太阳从东方升起一竽子高时,肖来了。肖是雨田君的学生,现在已成了同事了。他是来邀雨田下乡参加龙的婚礼。
龙也是雨田君的学生,现在湖南工大子弟校任教,前几天特地来请老师参加他今天的喜庆,还反复强调要邀皓月一起去,说是不要怕没地方过夜,实在没有的话,他让出新床给老师睡都行。
雨田君对皓月说:“这乡下你就不去了吧,路上颠簸得利害”。
“不!我要去,我不去的话,我一定又会上网,我不是说要你帮我逃网吗?”
“你这是猫不吃咸鱼,我才不帮你逃呢!”
“哇,不帮就不帮,我自已逃!”
快九点钟时,他们出发了,先是乘上一辆出租小巴,到了汽车站再坐上大客车。
客车出了站向韶山方向驶去。皓月望着车箱外,五层高楼的最下层都是清一色的铺面,有水果店,有杂货铺,还有的店将货物摆到街边来了。
皓月一眼看见了那位一边看着店,一边端着碗在吃饭的店主。皓月想那人活得多实在,他不用想别的,来了人买货就放下碗,人走了再吃。在平时皓月是很同情他们的,常说这些生意人连一顿安生饭也难吃好,让他们赚点也是应该的,所以皓月不会砍价,买东西总比别人的贵些。
客车出了市区。这儿是丘陵地带,绿色的山包一个接着一个向前延伸,公路则在绿画中蜿蜒穿梭。公路两旁有一块块的稻田,有的已经收割了,几个农民在田里扎着稻草人,那肯定是养了牛的农户;有的则将草堆着一把火烧了做肥料;也有些还带点青色的稻子没有收割,那是插的迟熟稻种。
窗外还不时能看见田中央插入了两根巨大的水泥杆,由八根母指粗的钢揽拉着深深钉入泥中,十一万伏的十二根高压电线就在上面横担上的几对巨大的瓷葫芦上落脚。
这高压线时而飞向山顶,时而在两山之间飞渡,时而又在田中飞穿。可惜燕子回南方去了,要不然有燕在上面站着就会变成个空中五线谱了。
山脚边的绿树和绿竹林中,分散着一栋栋外贴白瓷砖的两层楼房,那是农舍。有的还盖有双龙戏珠的黄色琉璃瓦顶,龙身向两边分开,龙尾巴向上翘,并卷成大半个圈。这白色的墙,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
车停停走走,客上上下下,皓月全然不管,她只痴痴的望着车窗外。她忽然觉得窗外这一切似乎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情景,这两个月来,自已一心迷在网上,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全是网上虚拟中的人和事,将身边这些真真实实的东西差不多全淡忘了。想到这里,皓月不禁从心底下发出一丝丝的悲凉,不该呀!
“到了,准备下车吧”身旁的雨田拉了一把,才将皓月从悲凄中唤醒。车停了,他们下了车。
这儿是一个叫道林的小镇,镇边有一条通往龙家的便易公路,他们沿着这条公路走去。这便易公路实际上就相当于七十年代的主公路,路面是用砂石铺成。路的左边是山,山上长满了灌木丛林,几乎找不到有上山的小路;
右边是田,一丘挨着一丘,田里只有少量的几个农民在收草。这儿每个农户家门口都有一块水泥铺成的坪,此时都摊着金黄的稻谷在晒,妇女或老人在那儿追赶鸡鸭和清除谷上的草叶。
嚓一一沙一一嚓一一沙,皓月突然听见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好亲切啊,好听!很久没听过这儿时的声音。小时候皓月是穿着福建的木屐走路,走在泥沙地上正是这种声音,但脆朗一些。如今走惯了水泥地,早已忘却了这种声音。
皓月特地找沙石厚些的地方走,踩在那黄豆大、蚕豆大的小石上,声音更加真切,给人个实实在在的感觉。就好象提着心观看走钢丝的演员从摇摇晃晃的钢丝上下来,到了地上的那种使人如获释重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
逃网记(之二)
“看,就是那边。”
顺着雨田右手指的方向,皓月望见那边山窝树林子里露出有几栋房子。他们向右走下了公路,上了一条一米宽的小道。这小道两边的绿草叶边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皓月心里虽然踏实多了,但还是觉得有点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个什么味,老是有点惦着网上:网友们又在给皓月回贴了吧。可她还是猛地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不准想!”
她轻轻采下一片长长的草叶,将它举起对准朝阳,阳光将水珠儿染成了彩色的珍珠。皓月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将上面的水珠儿一颗一颗地舔进嘴里,清凉清凉的。
前边的两个人已经拐进了左边的一条田埂,皓月扔掉手上的草叶大步追了上去。这田埂只有一尺来宽,两边都长有绿草,草中夹着星星点点的花,皓月时不时地弯腰摘几朵野菊花抓在手上。路中间则剩下巴掌宽的一条泥埂,不一会儿,他们三人的裤脚都被露水打湿了。
“听,有音响。”肖说,“肯定是龙家里传出来的。”
“狐大姐,你是我的妻罗呵呵!小海哥,你是我的夫罗呵呵!”
放的是《刘海砍樵》一一湖南名剧,歌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拐过一个屋场,他们看到了一口荷塘。这塘里的荷叶已带枯势,一个个莲蓬也让人摘得只剩下光光的杆,没有什么看头。
皓月想,到了春天,这满塘荷该是满眼的绿呀!一枝枝荷花钻出叶面来相继开放,引来蜂蝶无数,上飞下舞。还有那躲在水里的小鱼儿,时不时地吹出一串小泡泡送上水面,告诉岸上的人:我在这儿哪!嗨!到那时最好再来一次,那该有多带劲啊!
荷塘边上有一线瓜棚,上面爬满了丝瓜,苦瓜的干蔓,还有扁豆蔓。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小少年正坐在棚上采摘着扁豆,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盛豆的塑料盆。看样子这棚架得挺结实的,孩子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
走过这荷塘,沿着竹林中的小道走上去,他们看见了龙的家。
龙的家也是一座两层的楼房,楼上楼下的窗户每一格都贴有不同式样的喜字,每一扇门都贴有对联。他家的地坪里坐了不少来贺喜的宾客。
看见他们三人,龙的母亲迎了上来,随即就有人端茶递烟送槟榔。
“雨田师,有劳你们从县城到这小山村来了,谢谢你们的盛情!”握着雨田的手,龙的母亲满脸的笑。
“我这儿子要不是搭帮你这个老师啊,现在还不知会怎样呢?”龙的母亲感激地说。龙是在一次高考落第灰心绝望,被肖带到雨田所在学校复读,由雨田师作为体育特长生训练成才的学生,如今在长沙工学院子弟校任教。
“应该的,应该的,不用谢!新车还在长沙没来,客人多,你们去忙吧。我们到处走走,看一看。”雨田带着肖和月往坪外走。
他们来到一块大田边,准备顺着一条小道向对面小山走去。可皓月不走了,她看见田里有一堆稻草,她说她要在这儿玩一会儿。皓月下到田里,这阵田都是干的没有水。皓月看见稻草有点湿,但她还是坐了下去,此时她觉得离地面更近,更亲,心里也更踏实了。
她看见自己面前的地上撒着谷子,便捡起一颗,将壳给剥了,露出半透明的米粒。她将这米放入口中细细嚼着,有点粉味,没有甜味。她又从地上捡了一颗青白色的谷粒,这是嫩的谷子,还有浆,没熟透。她将这谷子剥了壳放进了口里。这回呀,有了甜味了,她似乎又找回了那种感觉。
突然,她发现在下面的一条田埂上正站着一位老妇人。这位老妇人穿戴整洁,正低着头微笑着呢。她是在看什么哪!
看得那么津津有味。是不是那儿有只鸭子,或是有条鱼,要不就是有一窝泥鳅在活蹦乱跳。不管怎样,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皓月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引起这位老妇人如此兴趣。
正好,这时老妇人抬起头来,与皓月打了个照面。皓月忙送上一个甜甜的笑,说:“你在看什么好东西啊!”
“我没看什么东西,我在想我出门时是不是把门关好了。”
哇!就这么简单呀!皓月说:“没关好也不要紧哪,不会有小偷吧。”
“可孩子会进去捣乱呢。我的家就在那儿。”这老妇人将手一抬,指向前面不远处的地方。
皓月一看,看不见房子,只见绿竹成林,密密环抱,那里面一定就是老妇人的家。皓月说:“嗨!那你赶快回去一趟不就放心了吗!”
听完皓月的话,那老妇人转身便回去了。皓月想,刚才老妇人低头微笑沉思的时候,自己怎么竟想了那么多,那么美妙。
在网上不就经常会出现刚才这种情况吗?其实是很简单,很普通的聊天文句,硬是通过自已的思维,想像,推测啊,将它变得如此神秘莫测,变得迷雾重重,完全是自已将自己困扰啊!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是不是新人到了,雨田和肖从前边返回了,皓月忙起身跟上去。
小包车开进来了,停在一个农户的水泥坪上。车上下来一男一女,肖迎上去打招呼,雨田也前去握手,原来都是龙的同学,是熟人。他们簇拥着向龙的家走去,到了一棵大树下,肖的食指向上翘了翘,皓月正觉奇怪时听见肖悄悄对那男士说:“能弄一个下来吗?”
皓月抬头一看:“哇!好大的柚子啊!”岂止是大,还多哪!大大小小的柚子吊在树上的绿叶丛中,象一盏盏金黄和淡绿的灯笼啊!
这棵柚树真是英雄母亲,有篮球直径那么粗的杆,在两人多高处才展枝结柚,每一根枝杆上都有七八个柚呢。皓月绕着柚树转了好几圈,睁着双眼就是数不清,老是在忍不住眼睛一眨时就前功尽弃了,得重新数了,只好作罢。
皓月三十年没见过柚树了,能不高兴吗?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还想看,多么希望正好掉下一个来呀,却不料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一回头原来是肖。
肖正倚在半人高的围墙上向里探着身子,呀!他伸长手摘桔子哪。雨田在肖的右方也是探着身子伸长手摘树上的桔子。皓月压低声音说:“不怕人家骂,偷桔啊!”
“给你!”肖递过一个桔子,“什么骂呀,这是龙家的,怕什么。”
“噢,是龙家的呀,那我也摘几个了。”说着皓月也想去摘桔,差老远,手哪够得着啊!
这矮墙里边是一个菜园子,有青青的萝卜,有包得紧绷绷的黄牙白,还有叶绿杆红的油菜呀;靠矮墙这边就是两株桔树,上面长了满树的桔子,都开始带黄色了。
肖摘的一株结的桔子有点怪,桔皮好象烤焦了一样,雨田摘的一株结的是平时见到的那种薄皮的良种桔。雨田说他摘的这株桔子皮色好,肖则说他的那株品种最好,结的桔子比一般的甜。到底哪株好呢,吃了才知道。
皓月突然想起来,她问肖:“我们刚来时就是从这柚树,桔树旁走过来的,为什么没见到啊!”肖说:“我们早就见到了,不知是谁家的,没吱声。”皓月想,自已满脑子的网络人和情,连身边这么好的景象也给忽略了,也视而不见呀!
“手拉风箱啊,呼呼地响啊。”耳旁响起了花鼓戏《补锅》的调,皓月一看,前边的一株大树的树叉上放着一个高音剌叭,声音正从那儿传出来,送到远方。
hi ,那是一株什么树,怎么枝上长了那么多毛球果?有的好象炸开咧了嘴。皓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看,哇!是板栗!好多的板栗啊!这树好高好高,这板栗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才能采下来的。
还有些什么树啊?皓月想看个明白。她来到龙家的地坪中间向四处观看:她看到板栗树的左边大约五六米的地方有一株高大的山枣树,时不时随风吹下一颗两颗山枣砸落在地上。
山枣树下长着一株棕榈。这山枣粗壮高大叶茂,为棕榈挡风遮雨;这棕榈亭亭玉立叶青,能给山枣解闷吧,它们在一起不知相处了多少年,但它们一定能年年月月地相处到老,多象一对恩恩爱爱的恋人哪。
在龙家的正前方还种有枇杷树,树上开了不少小黄花。这儿也有一株柚子树。一位老奶奶告诉皓月,这枇杷要十二月开的花才能在次年的四五月份有果子吃,现在的花白开,不结果;这柚还很年轻,今年就结一个。哈哈哈,皓月想这植物神了,它也会讲究计划生育哪!
这儿还有一株一人多高的仙人掌,每个掌面有成年人的大脚掌那么大,据说不久前一次大风袭击将它吹倒了,掉了许多掌片呢。这儿的四周都有树,树旁不是绿竹就是鲜花:有一丛丛的箭竹,有洁白的菊花,有红得发紫的鸡冠花,还有那鲜艳的一串红。
这儿真是个花果山庄哪!
逃网记(三)
“新车来了,新郎新娘来了!”不知是谁叫了起来。地坪里坐着的,蹲着的人都站起身子朝路口方向望去:
只见前边的机耕路上有四辆车缓缓驶过来。最前边的是一辆扎了鲜花的彩车,后边跟着一辆小包车和两辆小客车。
龙的母亲喜急急地跑过来,冲着一位负责放乐曲的老人说:“快放花鼓戏调啊!”老人说:“这时应该放什么我知道的,你忙你的。这时应放迎宾曲啊!”这位老人早就放好了磁带,手一动,迎宾曲响起来了。他将按扭一旋,音量开到了最大的档次,这十里方圆的山里人都能听得见。
不一会儿,在一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这辆车头系着一对米老鼠,车身用鲜花装点一新的彩车徐徐开来,另一辆小汽车紧跟着也开进了龙家的地坪里,后边的两辆客车则停在了较远处。
从彩车上下来了神彩飞扬的龙。龙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西服,系着深红的领带,面里衬着洁白的衬衣,胸口靠左边上别着一朵小红花,上面写着“新郎”两个字。
龙下车后,走到小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笑吟吟地牵着他的新娘下了车。新娘扎着春姑娘的发髻,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春光。她穿着一套洁白的婚纱裙,蹬着一双红高跟皮鞋,胸上也别着一朵小红花,上面写着“新娘”两个字。许多大人与小孩便围上去讨要喜糖和喜烟。
这时,新车里下来了一个高个子男士,此人一脸的斯文,背着一个挎包,他忙着给人发糖、发烟。皓月一看乐了,原来是李啊!
李是雨田最得意的门生。这是一个在逆境中与命运抗争的农家孩子。高中毕业那年,他在体育考试前被开水烫伤大腿,带着铜钱大的十几个水泡到了一所有名的师大。
雨田师心疼李便找人说情希望能免试特招,无奈人家坚持原则。初试中李就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他咬紧牙关带伤勉强上了复试的分数线,后来考上娄底师专。
结果在当年的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上,李以两金一银的优异成绩得到了这一所师大的青睐,次年重新录取入校,创下了本科五年的记录。李毕业后被留校任教至今。
后面的一辆小车上下来的是新娘的父母和亲戚,中间还有一个人背着摄像机。开车的是雨田师的另一名爱生喻。
喻也是当年与李一起考上娄底师专的体训生,毕业分配到长沙的一所中学,后在业余时间刻苦学习法律知识,现已改行当了大律师。
他是个成功人士了,但不忘师生同学情,只要这几个人中谁有事要帮忙,他就会开着自己的小车来的。今天他就负责陪送女方的父母与亲戚等工作。
那两部客车下来的人,原来是龙学校的同事,有老教师、有青年教师、还有几个天真活泼的男娃女娃。“汪汪一一汪汪”几声犬吠,从车上还窜下来了一条扎着红头结的白毛巴儿狗。热热闹闹的他们组成了个送亲的大队伍。
对面的小路上还有不少人在急匆匆往龙家赶来,而这地坪里已是黑压压一片了,大概不下三百人!
新郎牵着新娘迈上了台阶,准备进家门时李、喻和另外两个姑娘拿着四瓶彩色塑胶对着他们两人喷洒。
新郎与新娘的头上、身上,立马披上了红、蓝、黄、绿的彩带;随后两个姑娘又掏出了金色的彩屑撒向新郎与新娘,这幸福的一对便是金光灿灿的了。顿时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摄影师左跑右赶,忙着从不同角度将这历史的一幕幕拍摄。
此情此景本是城市或电视中才有,今天却搬到了山村农家门前了。多少年前是城里人害怕与农家结亲家,哪家娶了农家女呀,家里就成了饭铺,微薄的工资都会少两级啊;如今的城里人就爱与农家结亲家了,农家小伙子吃得苦,耐得劳,有文化,有魅力着呢!
新郎新娘进了门,这是龙家的正堂屋。堂屋正面墙上贴着“天地宗亲师位”,左边还有“红太阳”毛主席的画像;右边贴着婚礼的仪式程序;靠墙边是一个大长方桌,铺着红花桌布,桌上有一对大红喜蜡,桌前坐着龙的双亲。
看着新郎与新娘拜完了天地,众人也蜂涌进去,地坪里的人少了近一半。忽然主人家出来发话了,说是人突然增多,席位已坐得满满的了,这外面的人只能等着吃二席。
雨田与他的学生便在板栗树下架了张桌子打扑克;皓月乐得在外面多待一阵,便向那位放音乐的老人走去。
这位老人坐在一辆特制的小红车里,正在吹着唢喇。小车的中间靠右边放着一面中堂鼓,在堂鼓前边的一个夹缝里伸出一根小棍子,这小棍正一上一下地敲打着鼓面。
前边有一个两格的小长木箱,正开着盖,可以看见左边一格对着老人的一方没有边,里面放着一个小型的扩音机,右边一格是空的,有边,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箱。
对着堂鼓的箱边上嵌着一个长条七孔电源插座,上面正插着一个插头。顺着插头的花线看去,原来是连接到那树上的大喇叭上。
这鼓棒自己能敲?皓月很奇怪。皓月蹲下身子,看清了小车的下面正前方悬有一大一小两面锣。锣的两边有两面小钹,下边还有四块踏板,老人正用他的双脚轮换着踩踏那四块踏板呢。
皓月终于看出点名目了。原来那老人踩踏左右两边板时,打的是钹;老人踩踏左边中板打响的是大锣;老人踩踏右边的中板时打响的是小锣和上面的中堂鼓。
这踏板与钹、锣和鼓之间不是用牛筋就是用轴承联系着。在两个自行车轮内侧的花轴筒上还装有四个四瓣梅花轮,每个瓣尖上都带有一个缝纫机脚上的轮子,这四个梅花轮呈等分错位排列。
这老人见皓月看得仔细,放下了手中的唢喇说话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市面上没有的。”
“这《乡村发现》组怎么没到这儿采访啊。你这可是个好发明啊!”皓月说。
“有人提议了,但我觉得还得改进才行,所以没让报上去。”老人见又有几个人围上来索性来个详细介绍:
“我退休前当了四十年的机械工人,对机械很熟的。这车上大大小小的机械都是我根据实践需要做成的。也不是一次完成,已改装了三次了。你看!”
老人打开车右边的一块四寸宽的长板,又是一个长方箱,里面放有两支二胡和一个话筒。老人拿出话筒,安上电池,说这样就可以让人拿着唱歌的。原来是个无线话筒。
老人又打开左边同样大小的一块长板,里面放的是一个蓄电池。老人说在路上走的时候就用它。皓月看见地上有一个电源插座,上面插着两个插头,一根绿色的电线一直通到主人家里。电就从那儿接出来的。
“这是舞台话筒。声音就是从这儿传到喇叭上去的,可以调音量的大小。”老人指着一个用红绸包着的底朝天的小碟似的东西说。
皓月这才看见车上中堂鼓的左边箱板上伸出有一根筷子粗的钢丝,钢丝向老人方向弯曲成弧线。在这弧尖上系着一根一尺长的红绳,舞台话筒就吊在这根红线上了。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呢?”皓月指着老人车左边上一根大约两尺高的钢丝说。
“这是挂二胡用的架子。”
老人下了车,让人看他的椅子。这椅子很简单,就是一把两只脚的小凳,用螺丝拧在小车上,与小车成为一体。小凳两侧还有钢条焊成的两个边。
老人将小凳往上一扳一翻,这小凳两边的钢条边竟成了小车的车把。老人推着小车在地坪里走了几圈,这车上的锣、鼓和钹竟很有节奏地响起来。
hi,真有趣!皓月追着看,明白了,就是下边那四个梅花轮起的作用。那些梅花轮上的缝纫机脚正分批轮番地打在四块踏板上,就代替了脚踩的功能啊!
这乡村真是出能人!
“以前,你是哪个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啊!”待老人重新坐在小车上,皓月问。
“我只在解放前读过四年新学,解放后就当工人了。我有69岁了。”
哇!,有六十九岁了,这老人满脸红光,头发花白,看上去不到六十岁,皓月还以为又找到个老三届人呢。
“他一直是村里的文艺宣传队的积极分子,发明了小车后,就成了独人剧团了。”皓月身边一位中年人开了口。
一听是独人剧团,老人指着车前边让皓月看:“那儿有两个音箱,不用时可以抽上板子防尘,板子有五块,分别写有:福禄喜寿奠。村里有什么事要用就挂什么牌。”这时插的那块红牌上写的是一个大大的“喜”字。
设计得如此周到,这老人的大脑非同一般哪!噢,皓月又看见在小车的横木上有一小块光滑的小木块,上边写着:2001年,张仕辉 ,这是老人的名字。老人把小木块的一边往身边一拉,小木块就成了拧在车上的小打板。
这独人剧团真是名副其实,,吹敲拉打弹唱奏只一人就全包了,把个主人家搞得热热闹闹的,在交通不大方便的乡村里谁会不欢迎呢?
就在皓月刨根问底小车的事时,第一轮吃席的客人已陆续地打着饱嗝儿,刁着牙签在主人热情的挽留声中离开了龙家。
逃网记(四)
第二次开席了,皓月等一行人进了龙家的左偏堂。这次共有13桌,这里就摆了两桌酒席。
酒席上八大碗,四小碟,有山珍,有海味,但现在的人独爱席上的青菜萝卜坛子酸菜。那些鱼肉鸡鸭的剩了不少,大碗扣肉干脆没人动。主人只好临时又加了几盘小菜上桌。
新娘早就除去了婚妙服,换上了紧身的,红艳艳的新装。这时新郎与新娘挨桌给客人上酒,客人们也争着说几句祝贺的吉利话,有的还出了些节目让他们表演。
轮到皓月这一桌了,到底都是当教师的,说了几句祝福便让新郎新娘去给其他的客人敬酒。
当大家酒饱饭足之时,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奔跑,有人嘻笑。
皓月赶忙出门看,只见地坪里龙的父亲满头满脸的红,追上了一位也是满头满脸红的小伙子,从后面一把拦腰抱住,小伙子极力想挣脱,无耐龙的父亲双手扣住他的腰,用力将脸上头上的红往他后背上擦。不一会儿,小伙子的衬衣上染上了几大块红印,变成了花衬衫了;
另一边,龙的母亲,姐姐哈哈大笑着与另外几个人也搅成一团,也是个个成了大花脸。旁边围着的人只是笑,不帮忙。皓月从来未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有点难以思义:好好的衬衣都报废了,不可惜吗?
突然人群中也出现了一阵骚动,跑出两个长沙来的中年汉子,他们边跑边口里嘟囔着什么,一看,原来他们是在追那只白色的,顶着红头结的巴儿狗,而这只小狗正追着龙家的两只灰黑色的丑小鸭。
这两只小鸭子没命的逃,一会儿窜上台阶,一会儿又跳下台阶往花丛里奔去,有几次溜倒在地上。它们不知道这白狗王子是逗着玩的,以为大难临头了,把众人笑得前俯后仰的。
大喇叭里的音乐又响起来:“各家各户,鸡鸭小心”这是《打铜锣》。
三位满脸满衬衣是红印的小伙子站在一起嘀咕着什么,而龙的父母已在一边洗着脸上的红印。
皓月走过去,问小伙子们刚才搞的是什么活动,一位小伙子眉飞色舞:“我们这儿谁家办喜事,只要他家人缘好,就会有人打红,表示喜庆,越打得利害主人家越高兴。龙的一家在我们这儿是很有人缘的,我们三个都是他们家的好朋友。”
“那红是什么做的呢?”
另一位小伙子抢着说:“是印油,我们这儿办喜事三天不分大小,随你怎么害主人不会生气的,但千万不能动女方的家人,一动就犯了大忌,没人敢动的。”
原来是这样,皓月觉得这儿的村民们好纯朴,好可敬。你看,在那厨房里外的十几个老少村民正在忙碌着,他们都是来搞义务帮工的。
这乡下不比城里,城里人有好多指门对户的都是鸡犬之声不相来往,甚至你多往他们家看一眼都会令主人疑是不良之人,所以那城里人办酒席大多是到酒店里,谁也不欠谁。
乡下办酒席则都是大伙儿义务帮工。村民说谁家没有几个大事要办呢?他们中有的就是以前龙家帮过工的,有的是新到龙家来帮工的,攒下点工,为下次自家方便。
亲戚也好,不是亲戚也好,就这么你帮我,我帮你,互相关怀,互相帮助,有的还来自十几里之外。
这乡村里也自有一两户人家备有办酒席的全套设备,谁家有事要办,去说一声就行了,他们服务上门。这会儿正有人往拖拉机上装蒸笼,锅碗,桌椅等物件。
行大礼了。新郎新娘规规矩矩地站在正堂屋的喜桌右边,由一个司仪人主持,向站在对面比自已年长的自家人行大礼,受礼人则每受一个礼就送一次红包给新郎和新娘。
最先受礼的是龙的父母。龙的父母喜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一对新人。
“一鞠恭!”司仪的拖长了声音。
新郎与新娘恭恭敬敬地弯了九十度的腰。这对老人给儿子儿媳送上了两个大红包。
接着“二鞠恭!”
“三鞠恭”。
六个大红包到了新人的手中,新人将红包递给司仪的人,司仪将六个大红包全拆开了,将里面的钱抖散放到了喜桌上。哇!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估计有好几千哪!
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行大礼,一个一个地给红包,最后来了个龙家最年长的人一一龙的叔奶奶。
这位老女人据说快九十岁了,头发几乎全白,但身子也还硬朗。她那满脸的皱纹似乎时刻在向人们表诉着她的人生历程。她被人簇拥着站到了喜桌旁,接受了三个大礼后,她用干瘦了的右手使劲撩开右边的衣襟,从里衣口袋里好不容易才掏出一个白色手绢包。
她的右手小心地把包放到左手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露出了一小叠币来。她从这带着体温的币中取出一张绿色的新币,凑到近前瞧了瞧,再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新郎,而后她又一层一层地将手绢包好,笑眯眯地在众孙们的簇拥下走出门来。
那边几株大树下摆了五六张小桌,子弟校的一部分老师们正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修长城。
有几位中年女教师却跑到菜园下边的田里,扎草把。她们弯下腰,拾起一小把稻草理了理,然后再一弯腰将一大把稻草靠稻尖的一头顺势一拢,伸直腰来,右手往上一拉将草把往前一扔,嗨,草把稳稳当当的站立着。一转眼工夫,她们就扎了五六个。
这扎草把是一项技术农活,因为只有将草扎成让它站着才能干得快些。这活看似简单,可当年皓月为了学它没少吃苦头,总是手在草上划得满是血痕,最后还是做不好。皓月做的草把经不起队长的验收,只要轻轻一扔就散了。
她们一定是知青。等那几位女教师回到地坪时,皓月上前一问果然没错,而且她们下放了八年,难怪扎草把的技术如此娴熟。皓月与她们亲切交谈起来。
知青的年代早已成为历史,但不管走到哪,只要知道对方也是知青互相就会有一份超乎常人的亲切之感,就会愿意攀谈,象自家人一样,甚至见到知青的孩子也有特别亲切之情,这是为什么?皓月说不清。
那棵板栗树下有一堆沙子,三位城里来的小孩正在沙堆里玩。她们用小手将沙子垒成堆,打得紧紧的,然后两个小女孩相对的挖洞,洞挖穿了就成了一座沙桥。她们将各自带来的小石榴轻轻地放在沙桥上,沙桥变成了半个花圈。
旁边一位小男孩趁两个女孩没注意将沙桥踩踏了,石榴不见了,她们几个又急急忙忙挖沙找石榴。一位老教师来干涉了,她要孩子们赶快去洗手。
孩子们望了一眼关注着她们的皓月,说还有一个石榴没找着。皓月知道那沙子是给鸡鸭准备沙浴的,不卫生,于是告诉孩子快去洗手,别要那个石榴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走了。
三点多钟时,女方的父母、亲戚上了喻的小包车,主人家提着大包小包地赶来递到车后座。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喇叭声响起,小车在喻这位大律师的发动下缓缓地向公路驶去。
附近的村民陆续走了,帮厨的也减少了大部分,听说白天共开了26桌,这晚上还有九桌客。皓月一行很想就此道别,可龙说什么也不肯,龙的母亲也极力挽留,只好客随主便了。
四周升起了淡淡的雾时,起风了。这初冬的山风带着冷意袭人,皓月跑上二楼,看见对面的竹林被风使劲的摇曳,摇出了一串串绿色的海浪,在这一个绿浪向前涌去的同时,后一个绿浪紧接着产生,就这样风起浪涌的向前铺去,估计那儿是个风口。
天迅速暗了下来,四周是一个接一个的黑乎乎的山包。前方的山尖上一抹儿新月正对着龙家。这细钩似的月牙清辉淡幽,它的四周有无数闪亮的星星。今天是初一,这月牙像横着移似的不往上升。
晚饭过后,龙的同事们披着夜色,提着各自采购的土鸡土鸭土鸡蛋,前呼后应的坐着那两部车走了。雨田、肖、等人继续玩牌。
雨田的课余活动就爱玩牌,但从不打输赢钱的游戏,因此难得找到不玩钱的伙伴,今晚有这种机会一定会要尽兴的。
平时,皓月很少到乡下过夜,就因为就怕乡下的蚊子和厕所。三十年前皓月就领教了它们的利害:农村的蚊子顿顿吃饱喝足,只只又大又黑,常在傍晚成群结队袭击人畜;
农家的厕所则是在猪栏的一角挖个洞,埋下一口大缸,缸上放两块厚木板。
当你在宽衣解带时,成群的蚊子帮你打针还不算,光就这些八戒的后裔们抬起前足,趴在猪栏上瞪着大眼、小眼瞅着你的那样子,就会让你浑身不自在,心中直发毛。
然而这一次,皓月被安排在一户蒋姓家里过夜,住的是装修了的房间。洁白的墙壁,绿色的纱窗纱门,蚊子进不来,蜘丝也没一根。
最令皓月激动的是如今的农家厕所已成卫生间,热水器,洗手池,白瓷墙,防滑砖,大便器等应有尽有。主人家说,城里的装修不就是附近农家的孩子做的,孩子们把自家也装修好了呀!
当晚,皓月一上床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就大亮了。这一觉太妙了呀!头脑中不再被塞得满满的,就好象头脑里有一泉源被清除了杂物,重新涌流,思绪顺畅。
“我逃网成功了!我逃网成功了!”皓月喜滋滋地向龙家跑去。
早上,皓月一行人告别了主人,迎着初升的太阳,披着一身的金光,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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