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师哥，所谓师哥不过大学跟我一个系，高两个年级，当时就认识，主要因为我们系男生跟大熊猫一样稀缺，还因为他是系学生会主席。另外我宿舍里一个不算很漂亮的女孩子暗地里喜欢过他，有时候傻忽忽地在宿舍里笑一阵，有时候背着人抹眼泪，只要有人一提他的名字就扭扭捏捏的。我们就故意老提。那种年轻时候的钟情，好象夏天里的一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没有成什么千古绝唱，女孩后来嫁了个排球教练。师哥好象喜欢过高我一个年级的女孩子，赫赫有名风头极劲的一个人，以他河南农村子弟的身家背景和中庸的外表才华当然没有赢得美人归，暗恋一场，大学毕业时草草收兵。大学，风花雪月的青春，什么都理所当然，无须解释。

等我找到了工作进了公司的门才想起来他原来也在这里工作。他那时候做总裁的秘书，做得不够好，不够细密，男人的铮铮铁骨不肯随圆就方，年轻人的理想和公司繁复的现实差距颇大。他以为靠近总经理是个实现理想抱负的捷径，不想却成了滑铁卢，一年以后分到外事处做事物性工作，垂头丧气了一段时间。后来经一再申请，又两年以后调到我们事业部做业务。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处，却天天在一个大办公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说笑笑。师哥师妹的名分就那时候定下来的，虽然我不很情愿，但架不住事业部的风气就是虚张声势无中生有地搞得每个男女之间好象都很暧昧。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公司吃午饭，他专门凑过来欢迎我。那些老业务员你从我的碗里夹菜，我从你的碗里挑肉，随便的很。大学我们班一共四个男生死了一个退学了一个，我还一直没有机会跟人换过碗里的吃食，就有点无所适从。他看出了我的窘迫，替我阻挡：干什么呀，干什么呀，人家无由刚来，还不好意思，你们客气点。我心里不胜感激。现在想想简直小事一桩。

那时候有一两次我的信件什么的掉在地上给人拣到，公开朗读，落了个文笔好的名声。事业部有些官样文章指名点姓地落到我头上。哪知道我是写日记出身，官样文章一窍不通，苦不堪言，只好跑到师哥那里软言细语地哀求。看的出来师哥他是不愿意的，不过到底心软，替我代了一多半的笔。我们事业部女的太少，年轻女孩子受宠是顺理成章的事。等我渐渐老掉，心知一切优惠已没有了存在的依托，就自己收敛了依赖的心。这样和师哥的关系渐渐清淡下来，见面习惯地喊一声师哥，问他是不是又揍儿子了，他也总是痛心疾首地说，看起来他很严厉，可谁都不知道是他而不是他儿子快被折磨疯了。

农村出来的人看尽了贫穷落后不公，多半上进心强，一心一意想在事业上有个成就，可以某种意义上光宗耀祖，不辜负父母的重望。他也如此。一个学英语的，技术上可以说得头头是道，所有的工作都奋勇争先。生孩子那年还考了清华英语授课的MBA，自此家庭工作学习连轴转，话少许多，脸色苍白。

去年深秋，公司组织了一次培训，内容早忘记了，我们事业部只去了我和师哥两人。中午吃过饭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我们没处可去，凑在教室里聊天。我从大家常聊的事情开始说起，无外乎买房子买车之类。他心事重重地说，“我就不想这些了。”我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大脑。去年秋天他眼睛里长了个瘤子，只有法国能够做摘除手术而不影响视力，连路费带手术费八万美圆，买房子的钱肯定没了。于是连忙安慰说公司分给他的房子也够了，重要的是人要快乐。又问他瘤子到底怎么回事，既然在法国做了手术，手术也成功，听说他离了法国就直接出差去了，看样子一切都好，事情都过去了。他吞吞吐吐不肯说详细。男人多半如此，不如女人好交流，我也没很在意。他只是反复地说，才知道健康最重要，早知如此，不上MBA了，不跟儿子生气了，真是后悔，着急能致病，现在他每个周末都带老婆孩子一起出去玩，锻炼身体。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两只手轮流地抹眼泪。我没料到这个场面，急忙说自己也是，觉得快乐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事业再怎样都有止境，生命最长。和他认识了十几年，习惯了浮皮蹭痒，从没这样深入长谈过。

春节过完的第一天事业部开会，所有工作都说完了，我们急着午饭去的时候，领导顺带说了师哥的事情：原来他眼睛后面的瘤子叫做恶性黑色素瘤，是一种极恶性的癌症，发展迅速，对放疗和化疗都不敏感。春节前他去检查，发现已经转移，肝里是四级，肺里胸隔膜上，凡检查到的地方都有，好象血有问题，流到哪里哪里有。因为这种病非常罕见，目前所有的治疗手段还都在实验室阶段，只能做生物免疫治疗，一针一万五，不能参加社保。他自己还好，他的老婆已经崩溃了。

法国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那时候如果连眼睛带肿瘤一起摘除的话，康复的希望大一些，只摘肿瘤机会很小。他认为他的工作不能允许只有一只眼睛。

那天下午师哥来办公室交接工作，我远远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把自己藏在自己的隔断后面。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段时间事业部弥漫着一种颓废的情绪，再多的工作都会有人说，没有什么是非今天做完不可的。学MBA的人说，我得了第一个B，我想算了吧，不能把自己搞成你师哥那样。每天吃午饭我们都讨论快乐的问题。

网上看到许多短信笑话，摘了一个给师哥发去。只一会儿工夫，他回短信：哈哈有趣。我犹豫再三，什么都没回没问，觉得这就好象是空中被风吹起的游丝，断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