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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对人生没有计划的人,生活中的一切也就在意料之外降临,包括我的儿子。 我居然也做了母亲,而且做得不比别的母亲差。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把儿子视为我生活中最大的财富。 他怎么会是我的财富呢?充其量不过是一只宠物而已,而且是个难伺候的小宠物。为了容易对付他一点,我叫他狗仔,因为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名字唤得贱的孩子容易带。 不知这样做是否真的起了作用,那些资深的母亲们比如我的母亲、姨妈、嫂子、表嫂,丈夫的母亲、细婆、嫂子,我家请的保姆等等,都说我儿子很乖,好带。但我却被他弄得精疲力竭。 他不爱哭,也从不颠倒睡眠时间来让大人为他二十四小时轮班,更不会指挥我们四处寻找电线杆,为他张贴“天皇皇,地皇皇”的谶语。这也许因为他前世就不是当老板的料,不懂得如何算计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的问题出在精力过于旺盛。一出生他就睁着双眼——这倒也不奇,现在营养条件好了,许多孩子都是如此。新生儿期一过,他的睡眠就比别人少了两个小时。一百天后学会滚了,两米长的床简直就是他军事演习的训练场。晚上睡在床上,两眼虽合,四肢却摸爬滚打,忙个不停。这样导致的结果是:被子给蹬掉了,受了凉,拉肚子。这时我那神经衰弱的毛病便派上了用场。他一动我就醒,给他盖好了被子我却盖不上自己的眼睛,只得看着窗外的夜色如何被白昼一点点驱走。 是否因为儿子属鼠呢?我没想过会生一个属鼠的儿子。 我抱怨的时候保姆说:“你儿子可是龙变的。那天晚上你们都睡着了,我看见一条彩色的龙盘在他的头上。好一阵子。你不信?真的!”唉,龙也罢,鼠也罢,狗仔也罢,还是得去问问医生。 医生的话应该没错:要特别注意,孩子吃得太多,吃得不饱,玩得太兴奋,被子盖得太多,尿胀了,缺钙了,生病了,环境太吵了等等,都会导致晚上睡觉不安稳。于是我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条条照医生嘱咐的做,而儿子却依然故我。我那因怀胎十月而积蓄的大批脂肪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被儿子折腾得一干二净。 每每遇到朋友,她们会说:“呀,你生了小孩还这么苗条,真让人羡慕。”这些话弄得我真不知那被儿子剥夺的满身财富是否真有保留的价值,因为我实在希望自己能稍微丰满一点。现在我体重八十多斤,想去义务捐血都不合格。 儿子在一岁半时突然停止了这种有梦游苗头的翻滚,因睡眠不深造成的消瘦改变了,小脸蛋渐渐圆润起来。然而,他又随意地生起病来,似乎计划好了要用各种方式来证实他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咳嗽、感冒、发烧、拉肚子,我的目光在他时瘦时胖的脸上穿梭,同时也认识了一系列小儿用的中药、西药,包括几种民间的土方。我想:等到儿子生了他的儿子时,我一定是一个称职的祖母。 丈夫说:“原以为你不会在乎儿子的,最多不过像养小狗小猫一样。没想到你把他看得这么重。”我不得不承认:养儿子与养宠物是不能比的。儿子从天而降,你不由自主地为他付出很多,却也出乎意料地从他那得到很多,平淡乏味、波澜不惊的光阴被儿子踏出了一段段忽惊忽咋、忽喜忽忧的故事。世事总是如此,烦恼常常出乎意料地接踵而至,而幸福也在身边千篇一律地发生。 儿子的第一个笑容并没有给我,却是朝着客厅的吊灯舒展的。我不责怪他,那时我急于想做一个被他认可的成功的母亲,脸色又苍白又憔悴,而且充满俗气,怎么比得上那色彩缤纷、令人遐想的彩灯呢?透过儿子的眼晴,我仿佛也看见在那闪烁的光芒里,一群活泼的精灵正跳着生命的舞步。 儿子会叫妈妈的同时,也开始了他那危机四伏的蹒跚学步的历程。我的心随着他的一趔一趄上下起伏,然而一旦他真的扑倒在地,我只是沉静地要求他自己爬起来。如果不是摔得太厉害,儿子会笨拙地竭尽全力站起来,有时确实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是扁扁嘴尽量控制住眼泪。儿子表现出的这份勇气,正是我数年前踏入社会时的写照。可惜许多次的挫折不仅锉去了我的任性,也一点点削尽了我的勇气。而如今,我却仍有力量鼓励弱小的儿子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挺立起来,勇往直前,这不仅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渐渐地,儿子开始用他自己的眼睛、语言和行为来与世界交流。电视里出现歌星或乐师们表演的画面时,他会挥舞双臂打起节奏感极强的拍子,俨然是一个无师自通的指挥家。听到鞭炮声他抱头鼠窜,找到我的大腿后一把拥住,然后抬起头来满脸真诚毫不害羞地说:“怕”。他常常会将小猫小狗视为自己的同类,同他们竞相表演骚痒、打滚、爬行等技能,然后友好地以“Bye Bye”或飞吻分手。当他熟悉了各种称谓,便时时运用他那敏锐的观察力,一声声“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叫得那些陌生人的脸像经过处理的镜头一样,快速而有节奏地开成一朵花。儿子尤其尊敬老人,也毫无等级观念,无论是衣着得体的老绅,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他都会赶上前去或跟随其后热情招呼。似乎那龙钟老态不仅唤起了他的同情心,也使他充分意识到自己优越、过剩的精力,他将它们不仅用于奔跑、弹跳、玩耍,而且毫不控制地挥洒在哭喊、放赖上。多少次多少次,我把玩得尽心尽兴、喊得精疲力竭的他抱回家来,他的头沉沉地垂在我的肩上,我宛若一位老农拥着沉甸甸的收成,满怀喜悦。 幸福和烦恼在实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它们同样麻痹人的思维,它们同样使人们沉溺于眼前拥有的一切。 于是,有儿子的日子便是神仙过的日子。家里钟儿滴嗒,指针不过才转数圈,窗外的人间却流浪飞沙,已是数年。儿子像童话里的小人儿,在我的手心一丁点、一丁点地成长着,由宠物变成淘气包,由淘气包变成善解人意、活泼可爱的精灵。就连点点滴滴的烦恼也被我串成一张充满柔情的网,网上插满朵朵鲜花,那是儿子灿烂无邪的笑容,网上飘荡着金色的音符,那是儿子清脆稚气的声音。 如果除了幸福和烦恼之外,人生没有痛苦;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能铭刻自出生以来所接受的一切,或许我会为我和儿子计划我们长长的未来。可惜多少代了,做母亲的总是一厢情愿地想要守着孩子。而孩子却如一只只乳燕,翅膀硬了,便迫不及待地离巢而去。我的儿子,正如他出人意料的降临,终有一天,他也会毫无顾忌地飞走。那时,喜悦和忧伤汇成的脉脉深情会涌向哪一个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呢? 一次,一位朋友临产,我去医院陪她。朋友因阵痛发作难以忍受,不断呻吟,她丈夫在旁边安慰道:“坚持住。你想想,儿子生出来了可是陪伴你一辈子的。”一句话听得我热泪盈眶。 我终于体会到:儿子不是物质的财富,却是心灵的财富。虽然上苍让人们按照他一手设计的程序渐渐老去,儿子却是一面魔镜,照着我的心永远年轻。 1998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