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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漆黑,阴冷,寒冷刺入骨髓的冬天,半入夜时候的繁华和萧条。好象没有风,希望是不太明了的烛火,诱惑着什么,发生着什么,却又随时存在着熄灭的可能。这是一个交汇的晚上。暗潮涌动,非同寻常,我们一生枯燥的时间里难得有这样的时刻。那些建树,那些毁坏,那些硕大无比的天神和星星月亮一起沉默着屏息地注视着这一时刻。那个晚上。它会多久地一直被她记忆和反复陈述?发生和结果,有多少可以被预知?非洲一只蝴蝶挥舞着美丽的翅膀,它的发生牵引了一场欧洲旷日持久的战争。死亡、瘟疫、贫穷、漫长无期地等待,有多少是偶然,有多少是必然,混沌着的,这样一个夜晚,一如平常。 还记得她走错的路,那些故意设置给她试图牵引她步入迷途的话语,摸棱两可,忠厚而温良。那天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那些鸭子们来自怎样的水域,怎样的圈养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食物、饮水、通风、价格,冰冷的春江。那天晚上这件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完全出自偶然,因为她在母亲的衣柜里窥见它的姐妹,母亲说,喏,我这里还有一件短些的,给你吧。因为这件大衣的轻暖,表明了它的货真价实,表明了它的昂贵,她想象中一无所知的昂贵。所以开车的师傅拉她在不熟悉的路上往返,他是知道路的,只不过想再多载她一程,为家里昏黄灯光下朴素的饭桌上添一个肉菜。要知道,固然她很着急到达目的地,但那个时刻,花多少钱,以怎样迂回的方式接近已经完全超越了考虑的可能。她只是在想,抵达,和抵达以后的各种可能。 那天在她将要抵达夜晚这一时刻的途中发生了无数的插曲,比如漫天的大雪忽然自天而降,洁白而霸道,比如中指忽然被小刀刺破流了很多的血,比如打破的水杯,种种被拖延了的事情,种种试图阻挠她行程的事件,和各种充满暗示的预兆,那天是十三日,星期五,所有这些小事情所显现出来的敏感,是否都在善意地阻止她的卤莽。 但她还是决意前往,心中既存满了宿命的恐惧,又充斥着反叛的欢乐。天神的旨意是无从琢磨的,她的喜怒,她的行为,难道就不是命运的安排?服从。谁服从谁?我们何曾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不对?时间太漫长了,无论爆发多少战争,一切都未改变,物体遵守牛顿定律,星星按照规律行走,黑洞吸取光明。 温暖的灯光,来往的行人,陌生的格局,等待的人。他低着头,他沉默着,没有抬头看她,她不断地环顾,不断地猜测,和记忆中对比,没有人告诉她是不是这就是说好的那个精确的地点。他低垂的头,她的记忆,预期。 许多的欢笑,还有一直存在的刻意和平常,那些为了自然而避免掉了的瞩目,那些泛着泡沫的黑色饮料,粘稠的酒,粗大的手背,看着别人的眼睛,随着话语消失掉的时间,偶尔存在的静默。她看见许多不相干的人在他们的旁边走过,其中一个漂亮女人,穿着雍容的皮草大衣,当大衣从她的肩头滑落时,好象盛大的狂欢拉开序幕。她微笑着,和所有的人说话,应承他们的每一句话,微笑。意识的最底层被定格在某件另外的事情上,所有的表面文章都花团锦簇,平淡如水,无法掩饰平庸的惆怅。 短短的时间,清晰地定存在她构造繁密的大脑某处,很多年以后会被淡忘,当她死掉以后,如果有穿白大褂的医生用手术刀打开她的头颅,他能不能发现希望?据说神经都呈现一样的灰色,我们熟悉的鸟类大脑煮熟以后是陈旧的白,鱼类的大脑是清晰的粘稠的水,羊脑在某地的烹调中是一道名菜,好象我们用豆子磨粉固化的凝脂。事情就过去了。能够用什么来怀念和记忆? 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事情的结尾是大家站在冷清的街边等车,说着毫不相干的话,所有她想听到和她想说出的话都被压抑在某种可能之外。时间真是短暂,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接近尾声,反复的犹豫,种种的阻碍,人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结局早已经预定。他在她的身边,无法企及的遥远,一无所有的平静。或许仍有星星点点的希望残存,随着时间的流失消灭。 事情繁复而神秘,暗示的出现和它们坚定的立场,到底什么是欢乐,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希望,什么又是永恒。正确和错误的辨证和转换,希望热忱的存在和失落,唤醒的可能和意义,刹那和永恒的轻重,以及寂灭结局的必然。 如今我在别人的书房里描摹这个故事,阳光恒久远地照耀,好象温暖的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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