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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时候怀念蚊子
昨天的情人节意犹未尽。清晨,我和妻子再次复习功课的时候,儿子老乐醒了,他嘟嘟囔囔地说妈妈把他给吵醒了。他爬起来掀开窗帘,想看看天亮没亮,兴奋地告诉我下雪了,让我带他去堆雪人。我应付着,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然后做梦。我梦见了我的鼻子有一点痒,用手一抠,牵出一条又细又长的虫子。我把虫子引到墙上,虫子游动如蛇,竟然悬在空中,探出茁壮的腿,化作灵敏的猫跳跃而去。 当我醒来,老乐又睡着了。我忍不住去了趟卫生间,发现果然是场好雪,把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染白了,而且还在下着,就禁不住欣喜。今天只在晚上有个应酬,将有一整天的时间归我使用,可有机会专心读读我深爱的雪了。上次下雪,我本想这么做,但没如愿。窗外,已经有人堆了两处营养不良的雪人:一个五官呆板的面对我的窗户,一个面向别处,显得各有所思。我不知道雪人都有哪些心事,雪人肯定也不知道我在怀念蚊子。上次下雪那天我想起了蚊子,只有病人才能怀念蚊子,肯定有人这样认为。可我那么做了,因为我不正常。我提及的蚊子,其实是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蚊子,仅仅是个美丽的女人。 我之所以不正常地怀念蚊子,因为蚊子曾存在过,不可抗拒地影响了我,让我身不由已却又无处可避。此前的季节蚊子几乎无所不在。 儿子老乐忽然醒来,兴奋地继续嚷着让我带他去堆雪人,表示他的病快好了,他本来有点感冒。我摸了摸他的前额,果然好得差不多了。我却懒得起床,就告诉他我的病还没好。奇怪的是我说我也有病,身上于是不很舒服,几乎真的病了。老乐继续催我,我想了想,就答应他。和他一起堆个雪人不是坏事,这是他以前的愿望。帮他实现他的愿望,他会非常开心。我甚至还考虑了选用石子做雪人的眼睛和嘴。我和老乐走到楼外,雪地已经印上别人的足迹,甚至踩出一条路来。我想带着老乐去公司的院子制造雪人,我即可以与雪交流,又不影响值班,一举两得。 岂料走进大院,积雪化得稀里哗啦,雪人自然堆不成了。好在雪还在下,好在我还可以目睹下雪的过程。电话忽然响了,有人要来请我吃饭,我就表示一听吃饭就烦。对方又说找我聊天,我便没话说了。其实,今天真的不想见谁,无论谁想见我,对我都是一种破坏。我想安下心来看雪,已经等了两个冬天。每当下雪之际,我的动机都被这样那样的原因更改得只剩下了遗憾,今天又是这样。我抽空望了望漫天的雪,忽然又想起了蚊子。 蚊子属于那种清纯得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像早晨的露珠一般有种让人心疼的感觉。我们甚至心有灵犀,每当想起她的时候,几乎随即就能接到她的电话,总是欲罢难休。比如此时,我正怀念她的时候,又接到了她的电话。她竟然在我的附近,只想看我一眼。而我已经提醒自己:只能怀念蚊子不得想念蚊子。既然我刻薄地只允许我怀念蚊子,料想怀念一下并不为过。蚊子在我面前的一举一动,经常在我脑海有声有色地闪现。不久前我们郑重话别,温柔了一整夜,伤感了一整夜。次日中午,蚊子忽然又来找我,请我吃了一顿鸳鸯火锅,而后默默流泪,样子凄楚动人。她终于咬了牙,头也不回,一步一步离我而去…… 我再次警告我必须忘掉蚊子,于是鼓励自己想念窗外的雪。窗外的雪并不需要想念,只有一窗之隔,而且就在眼前。我离雪这么近,忽又觉得分外幸福。在我们的首都可以看到雪的日子并不很多,一年下来可怜的几场小雪往往即落即融。记得那年在天安门,两个来自南方的女孩对我信任万分,问我什么地方能见到雪。她们眼巴巴地望着我的时候当然是在冬季,我也知道当时处于什么时节,我下意识往四周望了望,也没找到雪的踪迹。她们向我透露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雪,我才明白她们专程来到北方,是想见识雪的模样。 于是我说:看雪还得往北,雪在东北。 她们特别意外:还得走那么远哦? 我知道我实在无法帮助她们,因为天上下的大雪不归我管。其实我也特想重新领略那种很大很大的雪,鹅毛大雪。零贰年初我在我的东北老家,终于躲躲闪闪过了一次雪瘾。记忆中的雪原对我放映之际心胸舒展,与我亲近之时润泽宜人。遇有风起,腾起数条银龙争先恐后驰往什么地方,异常壮观。当时我就想过,雪是什么? ——雪是经常让人找不到路的东西。 ——雪是让人有路难行的东西。 ——雪,敢到另外的季节去潇洒吗? ——雪,敢去抵抗任何一种温暖吗? ——当雪被囚禁于尘埃,谁还敢说雪清白吗? 雪化的时候如果与你有关,雪水是泪,正在向你汩汩倾诉;雪化的时候如果与你无关,雪水是水,正在完成自己的旅程。若想让雪醒目如初,你千万不要去热爱她,你最好冷落她。否则,当你被额外的雪水浸泡得面目全非,不仅是对美的践踏,也是对自己的破坏。就像蚊子。蚊子是个不吸血的蚊子,虽然有她最基本的需要,但她不是很世俗的那种,真的不是。我给她买衣物她能很高兴地接受,我给她零花钱她却从来不要,甚至把钱摔到地上,幸好她没摔到我的脸上。她说:你以为我图的是你的钱吗?然后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她也承认我并不是什么帅哥,她还承认我的年龄比她要大很多很多,并且知道我并不是特有钱的老板。她只是要求我对她好。我真的不知道对人什么乃是不好什么是好。我曾给她悄悄地写过诗,但没给她看过,我怕她读不懂。后来她就走了。 她说想去上海。我衷心地希望我去送她,可她悄悄走了。她说,北京是她的伤心之地。我应该能猜到她为什么伤心,可我爱莫能助。蚊子也许就是这样,接近的时候带来了烦恼,每当蚊子远去,恐怕如我这般开始病态十足地怀念蚊子的余音,曾经那么缭绕。 2005.02.15.于北京/卧夫 ※※※※※※ 知止有定 知非即舍 初生是人 异化为狗 落荒成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