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 福来冥思苦想了好些日子,就是想不出来为什么玉珍忽然对自己疏远冷淡起来。这女人的心咋变得这么快?!思想不出个缘由,福来对玉珍就心生了埋怨,他哪里知道玉珍的心在滴血。 自从孙万增不再让他往茶馆送鱼虾,福来也只有在码头停靠小船的时候才能偷偷看玉珍一眼。这半年多的日子里,福来早出晚归,打了鱼虾送到不远处的镇子上去卖,积攒了一些钱,虽然累一些,可为了心里那个看得见的好日子,他怎样地劳累都是高兴的。眼看着天就凉了,怎么,没等天真的凉下来,玉珍却忽地凉下来了。好几次,福来胀着脸想去茶馆当面问问玉珍,可都因为客人多没有机会,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沉又堵。就这样闷闷不乐地,日子就到了深秋。 天还没放亮,福来就起来收拾打鱼的家什。没等福来出去,娘在屋子里叫他,福来就到了娘的屋子里。这些天看着儿子闷闷不乐,福来娘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看来玉珍这孩子说话算话,没再和福来来往;难过的是看着孩子总这样愁眉不解,什么时候是个头?给托人说了几个媳妇,就是不成,他命白福来这心里还装着玉珍哪。 “福来,天凉了,看你这些天心气儿不高,就别去打鱼了。” “没事的,娘,我还是去吧。”福来低头收拾着家什,回着娘的话。 “那你自己当心,多穿点,这早晨的露水能凉透心哩。”福来娘迟疑了一下,知道儿子的心性,也就没再拦着。 “放心吧!”福来应着,从饭篮子里拿了俩个馒头和一块咸菜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对娘说:“娘,你帮我到队上说一声,今天我不出工了,还能打几天好鱼,队里的活我回头补上。”说完就朝渡口走去。茶馆的窗帘还没拉开,玉珍还没起,福来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划着船去了淀子里。 深秋的淀子,水清澈如镜子。虽然每天都在这淀子里打鱼往来,福来却从没在意过这淀子的景致。来到每天打鱼的这片水域,福来把小船停在了苇塘的边上,坐在船头,看着水中的鱼儿游来游去,不时有白云飘过,那鱼儿就像在云层里游着。福来真的羡慕起这些自由自在的鱼儿了。你看那鱼群,大鱼带着小鱼,在这清澈的水中一家大小其乐融融,这尘世的喧嚣和烦恼怎样也影响不到鱼儿的家族。不时越出水面的鱼儿把静静的水面撞碎,轻轻的涟漪中幻化出了玉珍的样子。就这样一天的时光,福来一个人在这淀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心事,想着他和玉珍的未来,想着娘的操劳……坐累了就躺在那舱里看天,听水鸟的鸣唱。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福来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玉珍,问问他心里到底怎样想的。收起船锚。径直的向渡口划去。 上岸后才发现,茶馆里人不少。好像有上边来的人要在这里吃晚饭。鼓了鼓劲,福来走到了茶馆门前,听到了孙万增在里面正和客人寒暄着,迟疑了一下,福来决定晚上再来,无论多晚也要把话说出来,把事情问明白。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就快11点了。玉珍忙着收拾屋子,心里恍恍惚惚的。这几天借故不舒服,玉珍没回家也没接傻宝过来。收拾了大概,玉珍就把门上好,躺在了炕上。秋深了,寒鸦的呼啼有些凄凉瘆人 。迷迷糊糊的,玉珍觉得有人在低低的喊她。“玉珍,开门!”声音低沉急促。是福来。玉珍有些不知所措,既喜又怕。还是把门开了,果然是福来。 一进屋,福来就急忙把门关上。愣了一会,福来低低地问:“玉珍,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把草场的誓言都忘了么?还是你后悔了?” “福来,你来干什么?这些日子我合计过了,我们这样不成。再说,我不能丢下现在的好日子跟你去外边。”玉珍冷冷地说着,心却在绞扭着疼。幸好屋子里没有灯光,福来看不到她痛苦的神情。 “那?!…”福来非常吃惊玉珍说出这样的话来。“玉珍,你说的是真的?”“是真的。”福来的心一阵抽搐,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草场里对他万般柔情的玉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玉珍,你知道么!”福来有些恍惚,靠在了墙上“从那天草场你走后,我把以后的日子就按照那誓言去安排。我有一点空就去那淀子里多打些鱼,多攒些钱。为的是我们去外边早早的把家安好。为了这个将来,我不分刮风下雨,不管天气冷热,不顾蚊叮虫咬 ,一个心思地去干着。没想到,你是拿我这个傻小子开心!”本分的有些木讷的福来把压在心里的话一气说了出来,说到后边竟带了哭音。 玉珍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那团火,扑过去抱住了福来,用力地摇晃着靠在那里的福来。“老天作证呀,福来,我玉珍自从跟了你那天,就把心给了你,可是福来,你知道我要活人有多难么?!我不怕别的,就怕我的娘和弟弟因为我受牵连,我就怕你可怜的娘有什么意外,那我们还有什么脸活着?!呜……”玉珍撕心裂肺地哭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压了下来,嗓子一下子憋了一个大大的疙瘩,胸口闷得难受。听了玉珍的哭诉,福来也止不住泪流满面,把玉珍搂在了怀里。真个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望断肠人” 两个可怜的人抱在一起,用手紧紧地搂住对方,生怕跑了。这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嘭”的一声,门被撞了一下,二人急忙分开。“开门!”门外是福来娘的声音。福来今天回家后神情不大对,饭也没吃就睡下了,福来娘就觉得不踏实。就要半夜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地就来到福来的门前。“福来,你没事吧?”屋子里没动静,福来娘一推门就进了屋子,才发现儿子不在。急忙回屋加了件衣服朝渡口走去。她知道,福来一定去了玉珍那里,心里说不出是生气恼火还是别的什么,急急地就出了门。来到茶馆门口,就听见里边低低的哭声,福来娘急忙就叫了门。 此时此刻,福来娘的心里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玉珍是真令人可怜可人疼的好孩子,可如果让他们这样下去,不光是对不住福来死去的爹,族人也不会宽恕,更主要的是孙万增决不会罢休,那样会把他们俩都害了。 “玉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答应我不再来往,可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这不是害人么,你还要不要脸呐!”福来娘也顾不得旁的了,抢白地冲着玉珍说。 “娘,你……!”福来没想到娘会这样说玉珍。玉珍低下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流泪。 “福来,你要还是娘的儿子,你就离开她。她这是害你你知道么!你要是不离开她,娘就离开你,你看着办吧。”说完福来娘甩门就走了。 福来愣在了那里。一向温和善良的娘变得有些陌生和不通情理。“还不快去看看老人,别出什么事!”玉珍对福来说,“你记着,福来,我玉珍是真心的。可这年月会容得下我们吗?你娘会容得下吗?!”福来急忙冲出了屋子,在门口见没有娘的影子,急忙朝家的方向跑去…… 玉珍独自在门口愣愣地站着。一个黑影推门就进了茶馆。玉珍以为福来回来了,刚要问老人怎样了,冷不丁就被一个耳光打倒在地上,灯也亮了。原来是孙万增。玉珍的心一沉,天!这下完了。 孙万增送走县里的来人,带着半酣的酒意回了家。躺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忽地记起来一件事,晚饭前好像福来在茶馆门前站着直朝里看,他有些不放心了。会不会这小子今天会去茶馆?这样想着,他又下地穿鞋穿衣,朝外走去。傻宝娘知道这个该死的东西肯定是去茶馆,可有什么办法?只好偷偷地哭泣。 刚走不远,孙万增见福来娘急匆匆地出了院门朝渡口方向走去,他就悄悄地跟在了后边,刚才屋子里的一幕他都看在了眼里。福来娘俩个刚走,他就进了茶馆。 “你这个贱种,老子关照着你们家,又给你安排了这好事,你不但不好好报答我,还他妈的背地里偷人,给我们家扣屎盆子。你也不想想,就你们家这反革命的家庭,要不是我孙万增罩着,早就让村子里的人整治死你们了!“孙万增越骂越来气。“你还想跟那个小子私奔?告诉你,除非你死了,你活着一天也是我们家的人,也是我孙万增的人。你不想看着你娘和弟弟天天被村里人批斗吧?!”孙万增冷笑着说。玉珍打了一个冷颤,绝望地趴在了冰冷的地上。他知道孙万增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连几天,茶馆的门都关着。村子里的人和往来的行人都纳闷,有一知半解知道一点的村民也不敢说什么 ,都怕着孙万增。 天越来越凉,满淀子的苇草快要收割了。 无风的下午。躺了几天的玉珍憔悴了许多。自从那天晚上福来追着他娘走后,一点消息都没有。几天来,玉珍一直盼着福来能来找他,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走。等啊等,日落了日出,天明了天暗,福来一直没来。中午的时候,玉珍躺在炕上就对自己说,老天爷,你要是可怜我,成全我们的真心,今天下午就让福来找我,只要他来看我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我都会跟着他走。要是不成全,我也就死心了。玉珍哪里知道,福来这几天也被同样地煎熬着。福来怕娘有个什么差错,一步也不敢离开娘的屋子,福来娘躺在炕上好几天了,除了伤心地哭一通,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和福来说。任凭福来怎样的哀求,娘就是躺在炕上不动也不吃饭不喝水,眼看着人病倒了。福来跪在娘的头前头碰着地对娘说:“娘,儿子求求你就和我说句话吧,你就吃一口东西吧。我知道你生气,我听娘的,再也不去见玉珍了,娘……!”福来这样说着,心就象自己拿刀割开了一样,痛啊! 这短短的一个下午,真的是难熬。看看外边的太阳往西山走着呢,玉珍彻底死心了,这时候,心里反倒静了下来。玉珍坐了起来。打了盆清水洗完脸,又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换上娘给做的那件蓝碎花夹袄,挽着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那个包袱就出去了。 走在河堤上,玉珍第一次觉得这深秋的景色是如此的美,如血的秋阳把整个淀子都染红了,特别是那满淀子的芦花,像是火苗在升腾摆动……在芦花的晃动里,好像见到妈妈正在那里召唤着她,玉珍神情安定地朝那芦花走去…… 秋风劲吹,芦花在深秋的风中兀自满天地飘飞着,像一个个散不去的魂灵。清澈的淀水上漂着一个花布包袱,那包袱上面坠着半穗飘落的芦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