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大队的草场在淀子深处的一块空地上，离村子有3里地远。春夏秋三季，这里被四周的茫茫淀水和苇草包围着，象大海中的一个小岛，特别是夏季，苇草茂盛，野生的花草五颜六色，各种水鸟和野生的大小动物和谐地共存，真如世外的桃花源。

        公产的苇草收割后，都堆在了那里，象一座座小山，三间土坯房子就在这小山的中间。冰天雪地里，四周都是冰面，这里就格外显眼。福来就被发配到这里看守着这些苇草。他和娘都明白，这是孙万增有意把他调开，算不上报复。

        年根了。玉珍偷偷给娘和弟弟捎去了些年货，别的什么心情都没有。她明白，这丑事是瞒不住了，自己往后该怎样，要有个主意。可跟谁说呢？孙万增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看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可是，福来再也没送过鱼虾，玉珍就清楚了怎么回事。这个福来，你怎么就单单那天晚上来？你怎么……每天玉珍就这样在没有结果、没有头绪的胡思乱想中打发着日子。

        “玉珍，你什么时候给你妈送点年货去？”玉珍发愣的时候，孙万增推门进来，边走边说，手里拿着一个柳条篮子。

        “家里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一会就去。”玉珍也不看他，擦着桌子凳子。

        “那就去吧，把这点猪肉给你妈带去。”孙万增把手里的篮子给玉珍。

        “放门口吧。”玉珍还是不冷不热。

        “玉珍哪，你先坐下，爹有话说。”孙万增坐到了里屋的炕沿上。孙万增一直想对玉珍说点什么。毕竟心里有些虚，再说又没什么把柄，能说什么呢？玉珍也知道，孙万增会和他说些什么。

        “你知道那天晚上是谁来么？”

        “不知道。”

        “真的？”孙万增半信半疑。

        “当然，这里每天出出进进的多少人，谁知道会是谁？”玉珍平静地说着。

        “那你想会是谁？”孙万增依旧想知道玉珍心里怎么想的。

        “我活的就够没有人样子了，你现在这样问我到底安的什么心？”玉珍心里忽地升腾起一股火，他知道孙万增想套她的话，干脆就来个先发制人。果然，孙万增陪上了笑脸。趁着没人，他凑到玉珍跟前，伸手就要搂抱玉珍。玉珍一扭身，闪开了。“大白天的，咱就要点脸吧。”玉珍冷冷地说。孙万增手停在了半空，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沉了一会，才说：“去给你妈送东西吧，带上点钱。早去早回来，该准备家里过年的事了。”

        “那我走了。”玉珍说着，收拾了一下东西，挎着柳条篮子就出屋，在门口对孙万增说：“把门锁好，炉子的火熄了”说完就朝娘家的方向走去。

        漫洼的雪，白皑皑的没有别的颜色。玉珍走在路上，心里豁亮了许多。走了一阵子，远远的看见淀子里那个孤岛上成垛的苇草，还有一缕青烟向上弥散着。一定是福来在烧火，玉珍这样想。一个人在这路上走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这样想着，玉珍就朝那孤岛的方向走下去了。

        “福来，在屋里么？”站在门前，玉珍有些许忐忑地问。这是第一次直接叫福来的名字。

        “嫂子，你怎么来了。”福来有些惊讶。自从被发到这里，三两天才能回家一次看娘一眼，每次回村子他都绕着渡口走，怕撞见玉珍或孙万增。没想到这年根的时候，她会来这里。

         没等福来再说什么，玉珍丢下篮子，一下子抱住了福来。“福来，你要是个爷儿们就带着我远走高飞，哪里不能活人？我实在受不了这日子”玉珍不管福来是怎么想的，把头扎在福来的怀里，流着泪说着。福来丢下手里的柴草，一下子抱住了玉珍……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酷、很捉弄人。若不是特殊的家庭背景，玉珍这样一个机灵的、活脱脱的美人坯子是不会走进孙万增家的，也不会形成这样畸形的家庭关系。福来若不是孙万增本家的堂侄，若不是他总打鱼送到茶馆，怎么会有两颗心的碰撞。若不是……这就是命运，谁又能左右得了呢？！

        在这冰天雪地、孤独的草场里，两颗被命运和情感煎熬碾轧的心碰出了灼热的火花，这火花足可以把两颗心点燃，也足可以把这草场点燃。

        玉珍带着一个女人真正的满足走出了屋子，除了满足还有对未来日子的一怀希望期盼。福来目送着玉珍，心里既高兴又紧张还有些矛盾，这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两颗刚刚满足的年轻的心，怎么也不会料到，在那高高的苇草垛后边，一双眼睛盯上他们……

十四、  春暖花开了。淀子里的苇草也露出了水面，那叶子绿的象是能淌下颜色来；满淀子的水开始热闹；歇息了一冬的鱼儿撒了欢地游着，一群群在水中嬉戏觅食；鸭子和鹅则争相清洗着羽毛，洗到开心处，水面上便有几只鹅鸭昂着头你唱我和。好不惹人的春趣。

        冬天过去了，大队的苇草也处理完了。福来回到了队上，除了上工和打鱼，就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带着娘和玉珍离开这村子。

        心里有了目标，日子就显得快了。一晃就是夏天。

        这天，孙万增趁队上的人去田里干活的机会，来到了福来家。

        “他婶子，在家呢”在院子门口，见福来娘正晾衣服，孙万增没话找话地说着。见是他，福来娘也觉得以外，自打福来爹死后，孙万增还是第一次登这个门。

        “有事么？”福来娘淡淡地问。

        “有啊，走，进屋说。”  说着，孙万增径直进了福来娘的屋子。福来娘也跟了进来。

        “他婶子，你要管管福来。”孙万增皱着眉头说。

        “福来怎么了？”福来娘知道孙万增说的事，可她不知道二人在草场的盟誓，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福来没告诉你？这个混账东西，他和我们家傻抱的媳妇好上了，你说，这不是欺负到我头上了么？”孙万增说话的语气有些恼怒。“你要是管不了他，我就提你好好管教管教他。”

        “你要干什么？ ”听到孙万增要管教自己的儿子，福来娘心里升起了一团怒火。“我的儿子我知道怎样，福来是个好孩子，你不用把你的腌臜是按到我儿子的头上。你自己怎么会时还要我说么？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你拼命，我就把你的脸撕开，让乡亲们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福来娘突然变脸是孙万增预料之中的，可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强硬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说了。他心里有愧，多年前，福来爹也是看草场，一个冬夜里，上任不久的孙万增仗着蛮力和酒劲欺负了福来娘。为此，福来爹险些拿刀劈了他，是他孙万增在本足的长辈面前给福来爹娘磕头陪了不是，勉强才算过去。福来爹从此一病不起，生生的气死了。临死前，把孙万增叫了过去，当着几个长辈的面，福来爹告诉他要好好对待这娘两个，再有一点歪心，就是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他。孙万增满口应承着，心里胆怕得很，这是解不开的仇，杀父夺妻在纯朴的乡民眼里，那时不共戴天的。要不是有这样的前情，以他孙万增的脾气早就把福来收拾了。福来和玉珍的事也是报应啊。可他孙万增眼里容不下这事，所以，迟疑到今天才来对福来娘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嫂子，你别动气”孙万增强挤出一点笑说：“我来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好好说说福来。就这样吧，我回去了。家里有什么事就说话啊。”不等福来娘说什么，孙万增就出屋走了，心里恨恨的又有些续。人，真是不能亏心。不然说话都没有底气。

        自打孙万增来过，福来娘心里就一直忐忑焦躁。他知道孙万增的为人，是不会轻易放过福来的，除非是福来和玉珍没有什么事，彻底断了。可这孩子的脾气…，福来娘几天也想不出个好办法。

        这天， 从清晨就下起了雨，越下越大。福来娘估摸着茶馆没人，就打了把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渡口走去。

        此时的玉珍就在茶馆的窗前望着眼前茫茫的淀水在想心事。因为雨大没有客人来往，难得的清静，一个人在这窗前就放开了思绪。福来娘推门进来惊的玉珍忙收起思绪。

        “孩子，婶子今天想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跟我说真心“福来娘也顾不得别的，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话，你说吧，婶子。”玉珍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并不吃惊。

       “好。”福来娘定了定神，坐在了椅子上，“你和福来的事你公公都对我说了，这不行啊，孩子。我知道你嫁了傻宝实在是委屈了你，可咱不能做那让乡亲们戳后脊梁的事呀。福来这孩子不懂事，他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婶子教训他，替他给你赔不是。”

      “你说什么呀，婶子。”看到老人哀求的神情，玉珍忽然觉得自己做下了天大的错事。好像在集市上偷东西被人家当场抓住一样，脸上火辣辣的。

       “你就答应婶子，以后别再和福来来往了，行么孩子？婶子我求求你了。你知道，你们这样你公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那样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福来，我就这么一个独苗，你就放过福来吧。”福来娘的话音里有了哭声。

    看到老人悲伤的样子，玉珍的心也乱的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样对老人讲，讲什么。你哪里知道自从在草场和福来有了盟誓，我就把多半生的希望都放到福来身上了。可看看头发花白的老人满面的沧桑和痛苦哀求的神情，玉珍能说什么呢？这心就象是在那滚热的油锅里来回翻着、煎熬着。见玉珍迟疑不语，福来娘一下子就跪下了。这可吓坏了玉珍。

       “婶子，我答应你，不再见福来，你快起来，好么。”玉珍急忙搀扶起老人。

       见玉珍答应了自己，老人的情绪稍稍稳定了。可还是不放心。

       “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对着天发誓，我说的是真心话 。”玉珍坚定的语气对老人说。这一刻，玉珍觉得自己不能太自私，不能把这孤儿寡母给牵连了。“我要是违背了自己起的誓，就让我掉到河水里淹死！”

       “孩子，别这么说。”见玉珍发了毒誓，福来娘的心也软了下来，一把搂住了玉珍。“苦命的孩子，你别怪婶子，要怪就怪咱命不好。要是有缘分，下辈子咱们再做娘儿俩吧！”两行老泪潸然落下，玉珍也止不住地哭了。这泪水里有伤心、失望、憎恨……，唉！这就是命，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