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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茶馆的生意还真的很好。平日里往来的客人不断,玉珍一张灵巧的嘴和姣好的模样也着实地招徕了一些客人。就这样,每天忙忙碌碌,日子倒也充实了许多,玉珍为娘和弟弟偷偷攒了些私房钱,准备回娘家或弟弟来的时候给他们。 福来按照孙万增的“指示”,每天早早的从淀子里打一些新鲜的鱼虾给玉珍送来,玉珍也每天早早的就要开门,打扫好屋子,点好炉火,准备好茶具和做饭菜的家什,福来有时候赶上了玉珍没忙完,就帮着玉珍作一些扫屋子擦桌子摘菜的活。 渐渐地二人都不象原来那样拘束紧张,话也多了起来,只是福来感觉玉珍好像总是在回避着什么,而且,从来不看着他。 深秋的早晨,太阳刚刚露出半个脸,整个村落象剪影一样。顶着凉气,福来把打好的鱼虾送到茶馆的时候,玉珍刚开门,福来放下鱼篓,就拿起了笤帚扫地。 “他叔,天就要上冬了,这鱼还好打么?” “嫂子,你不知道,这时候的鱼最懒,我有办法捉到,还有,这时候的鱼最肥,‘养着膘’过冬呢。”说到打鱼,福来的精神气马上就来,话也多了,嗓门也高了。 “是么?还有这么多讲究么?给嫂子多说说。”玉珍也觉得有趣。 “等有空你跟我去淀子里看我打鱼,有趣的很哩。”福来黑灿灿的方脸上少有的开心和晴朗。这样的青春气息一下子感染的玉珍情绪高了许多,福来那憨憨的、朴实的带有一丝刚毅的笑容,是玉珍心里似曾见过又不很确切的影子,忽地,一股酸楚又涌到了玉珍的心上。 “哎……”玉珍轻叹了口气,脸色凝重了起来。 福来不知道为什么嫂子忽地变了脸色,以为自己的哪句话惹了嫂子,一下子愣柯柯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脸有些发胀,浑身不自在。 “嫂子,你……”福来磕磕巴巴地问。 玉珍一下子淌出了眼泪,这泪哟只有她自己,不,连玉珍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流的。这泪里的滋味太复杂了,太难以说清了。自从嫁到孙家,玉珍的心就从来没有舒坦过一天,可为了娘和弟弟,她愿意嫁给那个痴人。可孙万增这个让她既怕又恨还有些许依赖的公公,给她的命运涂了一层耻辱的色彩,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样的难见天日的家庭关系里,自己处在一个十分难堪的位置。自从见到这个同龄的本家的堂小叔子,她的心就隐约地有一个影子或者说是一个梦的轮廓,而且,随着每一次孙万增从她的炕上离去,这个影子就会越发清晰一些。这会是她唯一的慰籍心灵的救命草么?也许就是。 屋子外边有了动静。是清早起来拾粪的村民,他们全都争抢着来茶馆旁的厕所,说是干部们吃香喝辣,这里的肥有劲,所以,每天几个粪头争先着过来淘厕所。玉珍急忙收起了思绪和泪水,急忙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叔, 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我自己行。” “不,嫂子,你告诉我,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还是…”福来脸涨红着问。 “没事,真的”不等福来说完,玉珍急忙说着,低头过去添煤。经过福来的身边时,玉珍怎么也没想到福来会抱住了她。玉珍的心一颤,大脑轰的一下就一片空白。这会是真的?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青年,这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在现实生活离她很远的堂小叔子,真真的就把自己抱在怀里了。 “嫂子…”福来的胸口急剧起伏着,嘴里干干的象要冒烟。“我知道你过的苦,过的不容易,自打你过门,我不知为什么心里放不下你。我知道这不应该,可我那傻哥哥…”福来语无伦次地说。玉珍缓了一下神, 紧着推开了福来。她心里明白,孙万增随时都会来,要是让他撞见,后果会不堪设想。 “他叔,我爹要来了,你快走吧。”玉珍定了定神说。 听玉珍说到孙万增要来,福来也稳了一下神。转身拿起鱼篓,离开了茶馆,心里忽地升腾起一股冲动。 十一、 这个冬天好冷。 福来照旧坚持每天早早的砸开冰面去捞几条鱼,然后送到茶馆。从那天他抱了玉珍后,福来心里就象伏天的菜地一样,疯长着一种情绪。有时这情绪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自从上了冬,一到晚上玉珍就把傻宝接到茶馆来一起做伴。最里边的屋子里有一盘炕,白天可以招呼客人,晚间可以睡觉。 进腊月了。往来的客人少了,县里和公社来的人也稀了,玉珍也不再那样累那样忙。 腊月初八,周天寒彻,冷得出奇。真是“腊七腊八,冻掉下巴”。晌午刚过,天上就开始积云。铅灰的云层很快就把天空布满,西北风象刀子一样吹到脸上不是冷而是疼的感觉。这样的天气茶馆冷清的早就没了客人。傍晚,又飘起了雪花,好大的雪花,如撕破的棉絮在风中飞舞着。站在窗前,玉珍看着雪花和冰封的河面,心里却盘算着该给娘和弟弟准备些过年的东西。 “饿!”傻宝在里屋对着玉珍嚷嚷。 “等着,一会就做”玉珍边说着,边去准备做饭。这个傻子,除了知道吃喝就是睡觉,玉珍已经习惯把照顾他当作一个任务,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饭后,哄着傻宝睡下,玉珍也觉得无聊,不想再收拾,插好门,封好了炉火,合衣躺在了炕上。迷迷糊糊的又是那个做也做不完、赶也赶不走的梦。干脆就把头缩紧了被子里。不知多久,门好像有动静。玉珍惊醒了,她知道,一定是孙万增。迟疑半天,还是把门开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雪地的映衬下带着一股寒气挤进了茶馆。果然是孙万增。 福来给娘的炕烧好后,起身就要回自己的屋子。 “福来,娘和你说个事。”娘叫住了他。“前院你大妈这几天一直想给你说个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 “娘,我不想娶媳妇。再说,咱拿什么娶?”福来一提这事就有邪火。 “说的是混账话!”福来娘有些嗔怪“你爹临死都闭不上眼,就是因为看不到你娶媳妇。”福来娘说着,又伤心起来。孤儿寡母的这些年实在不容易。 “那就明年再说行么?我一定依你。”福来见娘伤心,忙说。 “那就开春吧” “行!” 福来说完,就回自己的屋子了。躺在炕上,心里直翻腾,又趴着,还是心乱。折腾了好一阵子,索性坐了起来。看看表,快十一点了。忽地,福来穿上鞋和棉衣,带上帽子,怀里揣着手电,出屋直奔渡口走去,他不明白是为什么,好像一只手在牵着他朝那走,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冬夜本就寂寞安静,这雪把这寂寞安静给映得亮了一些,也就越发得安静寂寞了。 福来一口气走到茶馆的门前,见没有光亮,知道玉珍睡下了。他鼓了鼓胸中那团热气,想叫门,可手举起来又迟疑地放下了。扭头就往回走,走了几步,那股热气又在升腾,他又来到了里屋的窗前。迟疑了片刻,福来从怀里拿出手电,准备照一下玉珍,叫醒她给自己开门。 一道雪亮的光柱照到了里屋的炕上。福来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只见孙万增把玉珍压在了身下,玉珍的头耷在了炕沿下,手电光下,满是绝望和惊恐。孙万增也急忙抬起半秃的脑袋,低沉地说了一句:“谁?” 福来,不知道自己怎样离开的茶馆,好像梦游一样就回到了家。回到屋子里,象失了魂。 十二、 雪还在下。 快晌午时,大队的会计来叫福来,说孙万增叫他有事。福来的心还在怦怦地跳,说不清是是害怕、愤怒、伤心、无奈。 老道的孙万增,昨天夜里顺着清晰的脚印就知道是谁来的。孙万增想了想,也是,这两个人接触的太多了。可福来这孩子挺老实的,怎么就……。 “叔,你找我呢?”福来有些紧张地问。 “福来呀,坐下。”孙万增温和地说着,等会计把门带好后,孙万增忽然严肃起来。“福来,这些年你叔对你们娘俩个如何?”“挺照顾的,叔。”福来小声地回答着。“那就好,福来呀,叔准备安排你到淀子里去看大队的草场。你回家和你娘说一声。再有,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嘴严一些,这样对你有好处,对你家有好处,对咱们老孙家也有好处。” 孙万增的话让福来摸不着头脑。 吃晌午饭的时候,福来心不在焉,昨夜的一幕仍清晰地在眼前。 “你怎么了?从清早起来就象失了魂。”娘问福来。 “娘…”福来沉吟了半晌,还是决定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娘。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对娘讲了。福来娘惊惧谛听福来讲完,端着粥的碗洒了一桌都不知道。 “娘!”福来的叫声让娘回过神来。急忙把碗放好。 “罪孽呀,罪孽!”福来娘象是自言自语,眼神有些迷离。“福来,你……”,福来听得出来娘的语气里有埋怨、有恐惧、有伤心和说不出的失望。娘的心里清楚,这事情孙万增一定会堵福来的口,他孙万增是个什么人自己最清楚。福来太年轻,又是个耿直的孩子,搞不好就会招来祸呀。而且,半夜三更的这孩子去茶馆,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怪不得这一年里给福来张罗着说媳妇他一直推托,难道……,福来娘不敢想,可又不能不想。 看到娘惊惧难过的样子,福来知道自己真的让娘伤心了,扑通一声跪在娘的面前。 “娘,儿子不孝,惹你生气了。可是,娘,玉珍真的是个好人,她太苦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就放不下她。”福来低低的声音说着。 “你呀。”娘流着泪对福来说:“再怎么说那是你嫂子,你这是招乡亲们骂呀。再说,就算他孙万增没有这事,就算没人明着说你,你想想,孙万增会让你么?!他孙万增是个什么人?咬你一口肉,你还不能说疼,还要笑脸陪着的主儿!这些年,要不是他欠着咱家的,我们会这样安生么?”福来觉得娘的话里有话,就问:“娘,他欠咱什么?”“别问了,福来,你记住,你要好好做人,给娘争气,千万别再招惹孙万增和玉珍,那是个马蜂窝!” 娘俩个抱头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