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与袖袖和瑟瑟消磨着时光，日子过得不是不惬意。渐渐的秋风起了，又一个炎热的夏天就要过去。人生本无常，能够无惊无险的度过每个日出日落便已是福，不可奢求太多。健康是必须的，长寿却不必；知足之心不可少，快乐却不便强求。

        窗外秋老虎在肆虐，我伏在电脑前写邮件，ELTON  JOHN的CANDLES IN THE WIND在我耳边响着，这首优美的歌曲是为纪念戴安娜王妃而作。且不论戴妃之死的真相如何，她的一生虽然充满不幸和不快乐，但毕竟轰轰烈烈的活过，且留下了童话般的传奇予人回味，只可惜如此赏心悦目的人儿英年早逝，灰姑娘的故事划上了句号。案上的电话响起来，那头沙哑的声音却是瑟瑟，这还是瑟瑟第一次用它，自从我给她号码以来。她说，“思微，可以来陪陪我吗？我想与你说话，好吗？拜托你了。”

        我听出来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平日不是这样的，我问：“出什么事了吗，瑟瑟？好吧，我立刻来，十二楼是吧？”

        我顾不上关上电脑，拿了手袋穿上鞋子就走。瑟瑟离婚后就住在她的服装店楼上的商住楼的十二层，她说图个方便，但我从未上去过。

        我一进屋便闻到她满身酒气，精神颓废，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似有无限痛苦，手上正夹着一支烟。我心下大惊，放柔了声音对她说，“来，瑟瑟，说说看，没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天不会塌下来不是吗？”

        瑟瑟苦笑着摇头说：“我的天早已塌陷，且我一个人撑得好累，真想放弃算了。”

        我急说：“千万不要，来，且让我为你分担一些重量。”我知道我自不量力，但此刻只能如此说。

        “思微，谢谢你，你将会是我生命中最后的阳光。”瑟瑟还是苦笑，且笑得绝望。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窗外艳阳天，我却觉得四周一片灰暗，我思索着如何引她发泄出来，我看到桌上摆着几个相框，随便放着，都是同一个小女孩，长得象极了瑟瑟，显然是才拿出来的，便问：“瑟瑟，这是你小时候吗？真是可爱。”虽然我明知不是，瑟瑟小时候不可能有如此光鲜的衣着。

        停了一会儿，瑟瑟才说：“不，这是我女儿，晓菡。”

        我立时明白，这才是事情之关键所在，因为瑟瑟竟从未对我提起她的女儿。而且我想起有好几次，瑟瑟诉说往事时常有的那种欲说还休的痛苦神情，原来这才是她时刻压抑着不愿触及的事。其中必有原委，且谜底就要揭晓。

        瑟瑟深深的叹了口气，问我：“思微，你相信八岁的小女孩会自杀吗？”

        呀！我倒退一步，大惊失色，只觉浑身寒了起来。原来真相如此不堪且残酷。我结巴的不知如何应答。

        瑟瑟自顾自的说下去，“三年前的今天，我成功的离了婚，代价是失去了女儿。所以今天也是我女儿的忌日。而在这之前的三年我就已提出离婚，他一直以种种原因阻挠，直到晓菡的死才让他愧疚的签字。但一切已太迟，没有意义了，晓菡再也不会回来。”

        我忽然想起，瑟瑟有一日同我说：“思微，我以后的生命将会远离男人和小孩，他们是我痛苦的来源。”今时今刻，我才能确切的体会她的感受。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差劲的男人，结婚多年对妻子百般挑剔且瞧不起，恨不得早日甩了她，可当有一天他认为无用的妻子突然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且日趋成功时，却又不愿离婚，好似妻子欠了他。

        瑟瑟限入自己的思绪里，我静静的听，这是我现在能起的唯一作用，“我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了脱离寄人篱下的生活而跳入了另一个囹圄。我满怀心喜的生下晓菡，因为从此我就有了至亲了，一个源自我血缘的孩子。可晓菡未到两岁，我就开始与她父亲因种种不同的女人争吵。如此持续多年，等到我年纪稍长，突然醒悟时为时已晚，因为我忽略了晓菡那幼小的心灵，我令她从小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成长，我让她小小心灵里除了父母不断的口角外再无别的，她从没有感受过温暖，就算我再疼她，也不能令她感觉到那种形于外的、自然流露的温暖。再后来，我提出离婚，他不肯，那时虽已不屑同他吵，但俩人陷入冷战，关系更加恶劣。那时我才惊觉晓菡性情孤僻、不爱说话且不与我们亲热，我却不知该如何弥补。就在前年的今天，一个艳阳高照的秋天，和今天一样。我与他最后一次谈到离婚，我十分希望快点离婚，然后带着晓菡轻松的生活，好好的照顾她。他还是不肯，且骂了极难听的话，摔门而去，当着晓菡的面。而晓菡就站在她自己的房门口冷冷的看着，我当时看到她的眼神就觉害怕，打个冷颤，思微，你一定难以想象，一个小女孩会有如此冷淡的眼神。这两三年来，我总是梦到晓菡用这种冷冷的眼神看着我。”瑟瑟痛苦的用双手掩住脸，然后放下，再说，“思微，你知道吗？晓菡一定是在谴责我，她在怪我，她恨我，在控诉我。是我带给她生命，又是我亲手把她推向地狱，我是个罪人，我根本不配做母亲。那天，当她父亲摔门走后，她走过来对我说：妈妈，我下去买橡皮擦。我点头说好，当时的我心情坏到无法顾及她，我只叫她快点回来。思微，你无法想象当我听人说，那个小女孩是自己冲出去给车撞的时候，我的那种心情，我呆傻的站在那里，欲哭无泪，所有的思绪已离我而去。思微，我相信，我知道那一刻确实是晓菡自己不愿活了，因为买橡皮擦根本就不用过马路，就在楼下。晓菡以这种方法来惩罚我，让我后悔莫及，她成功了，我日日痛不欲生，睡不安寝。可笑的是，就在晓菡出事后，他终于签了字，也许是愧疚，也许他也后悔，但都与我无关了。”

        呵，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我已不胜唏嘘，心下恻然，泪流满面而不自知。一个才八岁的小女孩，竟已懂得用这么激烈的方法来表达情绪，毫不犹豫的投身车轮，发生这种悲剧该怪谁，瑟瑟吗？还是她父亲？我不知道。生下晓菡时，瑟瑟自己也不过是个缺乏人关心的小女孩，惶恐而天真，遇事措手不及。我想起那次与袖袖开玩笑的话，说人的一生只会有三年的快乐，可现在看来晓菡连三年的快乐都没有，是什么令到八岁的晓菡自杀，她当时那一刻是怎么想的，呵，我真的不知道。

        人无法选择生命何时来，却可以选择让生命何时去。

        瑟瑟又点了一支烟，说，“生一个小孩是至容易不过的事，但如何照顾他幼小的心灵，给他健康的环境，让他快乐的长大，及至后来给他良好的教育却是至难的事。”

        说得多正确，可有几对夫妻考虑得这么周全，能够那么深入的考虑这个问题。生养生养，生总是排在首位，养在其次，是生下来以后的事。如果把养排在前面，就变成了养生，那已是另一个层面的词语了，与此全无关系。

        那一日我一直陪着瑟瑟，直到黄昏来临，直到夜深人静，直到她催促多遍让我回家，并保证不做傻事。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每天给瑟瑟打两个以上的电话，然后我慢慢的放下心来。但我耳边老是回响着瑟瑟的话：“思微，你相信八岁的小女孩会自杀吗？”那太令我震撼，以至到今天我还时常想起。

        然后秋天渐渐的过去，瑟瑟已恢复常态，实际上她也只在那天失控而已。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追求忙碌，因为这样才没有时间去想。我已全然的放了心，我相信时间是最好的疗效。

        又一个冬天来临，万物萧条。

        有些人的生命像春天般多姿多彩，有些人的生命像夏天般热烈灿烂，有些人的生命像秋天般清爽宜人，而有些人的生命便像这冬天般萧瑟无常。

        圣诞节来临时，我前往香港参加亲戚的婚礼。为什么圣诞节总与婚礼脱不了干系？我想起去年圣诞时同袖袖参加的婚礼，寒冷无比。而香港这个亚热带都市的冬天一点都不冷，气候宜人。

        婚礼在沙田的婚姻注册处注册举行。注册当日只有双方亲友出席，人数不是太多。这样的冬日是适合穿婚纱的。我想起去年婚礼时袖袖说的话。我特别留意了新娘裸露在外的手臂，幸好没有鸡皮疙瘩，我松了口气。而且新娘子也没有化着浓浓的妆，只是稍加点缀便已艳若桃花。真好，娱人娱己，亲友们争着快乐的拍照。

        如此这般，在香港逗留了十天方才返家。此时元旦已过。

        返家的第二天，我打开电脑，有几封邮件，便打开来看。没想到更令我震惊的事发生了。因为我收到了瑟瑟的第一封邮件，也是最后一封。那是一封遗书。

        我不相信，急忙打电话到她的服装店去，才证实了这件事。已经五天了，她想必早就有此打算，只是到这天才付诸实施罢了。事前不露半点痕迹，可见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的。一下子瑟瑟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浮了上来，她不快乐，她悲观，她沉浸于痛苦当中，她死意盎然，她一言一行都隐藏着厌世的情绪，她为自己定了时间表，她已决意要放弃。

        呵，人生本无常，只是瑟瑟遭遇的事比别人多几倍，创伤比别人深几分，终究没能放过自己。她死后，我才恍然大悟，认识她两年多来，不，确切的说，是一年零九个月，竟从未看她笑过，原来她早已忘记该如何表达这个情绪了。

        瑟瑟说：人生如梦，不知何时有梦醒的一天？

        瑟瑟说：洗衣洗到风痛，至今还留有病根。

        瑟瑟说：得到再多，可恨却永远换不回失去的，又有何意义？

        瑟瑟说：男人和小孩是我痛苦的来源。

        瑟瑟说：思微，你相信八岁的小孩会自杀吗？

        瑟瑟说：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瑟瑟说：思微，你来陪陪我好吗？

        呵，瑟瑟，你已经再也不需要我的陪伴了。只是现在的你找到快乐了吗？呵，但愿你从今以后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那么我就赞同你的选择。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你的心愿，就明年春天好吗？

  (八)

        瑟瑟的邮件写着：思微，记得我们说过的有关自由选择生命的话题吗？这一刻我觉得很轻松，你一定能理解的是吧？思微，我们缘起于那次旅途，那么就让我们缘尽于黄山吧。还记得我们都喜欢的那个一线天外的观景台吗？当时我说希望能葬身在那个山谷里，从此长伴青山绿水，云雾松涛。请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把我带到那里去吧。思微，你真是我生命里最后的阳光，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我不说来生相报是因为我早已决定不再再世为人，我是自私的，但你不会怪我，我一直都知道。谢谢你。

        这便是我与瑟瑟认识的始末。一瓶安眠药，便让瑟瑟毫无痛苦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们一日活过一日，永远也不知道在前面等着的会是什么，但我们可以预约死亡。瞧，这么简单的一个吞咽动作，便能让生命消失无踪，生命又算什么呢？

这个冬天虽没有上个冬天的寒冷，但寒意更甚。我又只剩下袖袖了，呵，幸好还有袖袖。我参与了瑟瑟生命中最后最暗淡的两年，我不是上帝，所以我没能改变瑟瑟的命运。只怕上帝也不能。我只能完成她的遗愿，因为她相信我。我也只能做到这点而已。

        春节的时候，天长时间的下着雨，南方的冬天阴冷而潮湿。

        我已决定好了，三月的时候上黄山。我对袖袖说了，袖袖一直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我知她不放心我，这是一种温暖。一个人能陪另一个人多久呢？谁都不知道。父母、夫妻、兄弟、姐妹、朋友，谁又能陪谁一辈子？一辈子是很动听的词语，也只是动听罢了。人永远无法摆脱生离死别。生有何欢，死又何惧，说得再正确不过。活着也不过疲于奔命，死了倒清闲，因为我们对死后的世界毫无所知，不知就不惧，多好。人最终都归于一途——荒冢一堆草没了。

        出发前，我去取了瑟瑟的骨灰。一个轻轻的小瓷罐。我虽不陌生，也还是禁不住慨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剩下了这么一把灰，呵，真是不可思议。我预定了黄山上的西海宾馆，因为那里离目的地近些。

        到达的时候又是一个雨天，我似乎与黄山的雨颇有缘。在宾馆住下后已经下午三点了。雨虽停了，雾却不散。山上风大且冷，我急急忙忙的冲了个热水澡，让自己暖和起来。便背着瑟瑟往西海走去。路上已没有太多的游人，一阵阵阴湿的风吹来，刺骨的寒。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越往大峡谷走去就越没人。这样甚好，我可以不受打扰的完成瑟瑟的心愿。走到瑟瑟指定的地点时，雾越发的大了，天昏沉沉的，预示着夜之将近。我闪身穿过那两块巨石的夹缝，捧着瑟瑟的骨灰站在栏杆边，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包围着我，迟迟不舍将它抛入山谷。可又一想，瑟瑟已经为自己找到最佳归宿了不是吗？这世上还会有哪个地方比这里好吗？再好的墓地最终也不免掩于黄土，在时间的长河中，人不过就是沧海一粟，谁会耐烦去记住一个死去的人呢？心下一释然，便松了手。那小小的的瓷罐一下就消失于浓雾之中。我又站了一会儿，便慢慢走回了宾馆。

        我完成了瑟瑟的最后心愿，心里顿觉轻松，早早就上床睡下。一夜安寝，快天亮时，似乎看见瑟瑟站在门边对我笑：青山环绕，云水相伴。呵，瑟瑟笑了，这是她对我展现的第一个笑容。恍忽醒来，耳边好似还萦绕着瑟瑟的声音，愉悦的声音。我相信，瑟瑟一定来过。

        我梳洗过后就直接退房下山。一大早只有上山的人，甚少下山的人。可装四十人的缆车只有三个人。我可以清楚的看着窗外的云雾，快速的流动，一下涌了过来遮住我的视线，一下又散了开去。呵，青山环绕，云水相伴。瑟瑟，如你所愿。

        回来后，我马上就去了袖袖那里。袖袖看我这么快回来，也松了一口气，小心的问我：“瑟瑟的事了了？”

        我懒洋洋的回答：“瑟瑟？谁是瑟瑟，我怎么从来不知有这号人？”

        袖袖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我们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我说错了。我煮咖啡给你喝。”她高兴的去煮咖啡。

        我知道她已明白，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我们把她记在心底便已足够，不须时刻挂在嘴边，提醒自己悲剧的发生。

        袖袖端来香醇的咖啡，我喝了一大口，便觉活着至少还有一点是好的，能喝到袖袖亲手煮的醇厚咖啡。

        我对袖袖说：“黄山有一个飞来石，那就是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开篇的那个镜头。也许是《红楼梦》又名《石头记》，导演便去黄山拍了这块大石头。人家曹雪芹让那块顽石在人间历练了几十年，热热闹闹的享尽荣华富贵，不知多风流快活。我自从两年前看到这块大石头后，便做了长达两年的怪梦，且梦里来来去去的只得一个女人，神情落漠，毫不快乐，及到后来会笑了，梦却醒了。呵，好没意思。”

   袖袖会意的说：“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们总是会做不同的梦，各梦各精彩。说不定哪天起来发觉，哇，这场梦怎么一做就是几十年？梦醒时分，便是弥留之际。瞧，那多好，接着又投入另一场梦。”

        “可不是，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我在你梦中，你在我梦中。沧海桑田，变迁无常。万有终须归于无。一切皆是虚幻罢了，又何必太过执着于爱恨情仇呢？” 我笑。

        “是，快乐如何，不快乐又如何；富贵如何，贫贱又如何。到头来也就是黄梁一梦，谁也逃不过那梦醒时分。”

        我们日日与梦中人物苦苦纠缠，太过投入，以至难以自拔。

        杜拉斯说过：所有的爱情，都是一种爱逐渐消失的过程。那么，所有的生活，便都是一种生命逐渐消失的过程；所有的美梦，也都是一种梦境逐渐消失的过程。

        消失，那才是重要的，是真谛。

                                                  _(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