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在我探望双亲的途中，接到你的电话，你在我和红的餐馆，叫我过去喝酒。

最初我竟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我问：哪位？你说：XX。XX？我重复。XX？我又重复，像是遇到了一个脑筋急转弯的难题。突然我意识到这不就是那个令我刻骨铭心的人的名字吗。但是，没有什么东西，比如玻璃或伤口，在我心里裂开。在一丝惊喜掠过之后，我平静地告诉你我已身在另一个城市，然后预祝你春节快乐，然后我说我会吩咐经理给你打个八五折，你也在电话的那端说了一两句客套话。一场我想象过多次的对话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我合上手机后，他爸对儿子说：你知道刚才是谁给你妈打电话吗？这个没有原则的人，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儿子饶有兴趣地问：是谁。我说：妈妈的一个朋友。

近十年来，我已变得越来越拙于言谈。在你面前尤其如此。有个作家说：如果一个人曾经博学并擅长侃侃而谈，而后却沉默起来，当需要用口语表达时也变得迟钝和脆弱，那么一定是因为他进入了更广大的内心世界，更真切地认识到个人的渺小，也更不容易盲目跟从。当然我的曾经和现在远不及博学，但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她只能用不多的言语表达，只能被不多的人接纳，其中曾经有你。而五年前的你并不完全懂得她，也许因为你比我小九岁。

也正是因为你比我小那么多，我才诧异于你和我的内心世界竟有相交重叠的一部份：纯粹的悲世。但五年前，你不过二十五岁，那时的你不仅悲世而且也玩世。我们的另一个朋友阿Guang，大概比你大四五岁吧，他却一直乐观地想要救世。在我看来，救世意味着让人完美，也意味着让人顺从，所以救世的本质是虚伪的（但这虚伪并没有被救世的人意识到）；而玩世则是对现实的一种挑衅和反抗，虽然没有目的和方向，却是用一种貌似颓废而实则真诚的态度面对生活。因此，就有我们那么多在聊天室的深夜对话。现在如果我们见面，会聊些什么呢？你还是那么不羁吗？又或许，五年的时间已将你一点点推进了生活的主流。

我没有过多地探究你叫我去喝酒的动机。我说过，在我心里，你已是一个图腾一个象征，是我惶惑时才复活的一个可以对话的智者。而这个你，并不是生活中完整的你。也许正因为如此，那天我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名字时，却在最初没有想到生活中的你，也没有在知道是你之后激动不已。

说到阿Guang，我回忆起我们曾经的心灵家园——那个名为XXX客栈的BBS。客栈建于1998年，可以算是较早的BBS之一了。虽然当时还只有拨号上网，版式用的是原始的TELNET，临屏灌水或聊天时经常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故障，但这刚刚面世的新的交流方式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当时玩网络还没有盛行，网虫以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居多，而客栈却聚集了一帮平均年龄高于其它网站的写手。尽管如此，三十四岁的我仍属高龄网友。因多年与文字的疏离，我只是混迹客栈，流连于各个版面，读你们这些高手的诗文，偶尔，也会写点粗糙的文章。

我还记得让我们一起笑的那一幕：满腹经纶的阿Guang总是贴出他的长篇大论，我读着，好像走在逻辑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迷宫的两旁还挂满了他搬来的书袋子，丰富，厚重，但我总看不到他自己的东西。当时，我曾玩笑地在心里为他做出假设：阿Guang啊，如果你有一次真正的失恋，也许就会拥有自己的东西了。某天，他在研究了王小波后，突然为记不起王小波的忌日而自责，我一改往日读者和水手的身份，忍不住敲出下面的几段，想用捉弄的方式给他一个友好的提醒：

现炒现卖王小波

王小波说：对研究某种学问这件事感兴趣和对这门学问本身感兴趣可以完全是两码事。。。。。。所以真正有出息的人是对名人感兴趣的东西感兴趣，并且在那上面做出成就，而不仅仅对名人感兴趣。

这与钱钟书所说的“如果你觉得一个蛋好吃，何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同出一辙。

但是无论大师如何引导我们，我们这些凡人的修行还是停留在吃了鸡蛋后仍抑制不住地想要见下蛋的母鸡──所以网友见面之风日盛；甚至还要牢记母鸡是何时何地如何死去的──不然阿Guang兄弟怎么会为记不起王小波的忌日而捶胸顿足呢？

更可怖的是绝大多数母鸡们每次下蛋后，都要鼓动飞不起来的翅膀并“咯咯”大叫一番：我下蛋了，我下蛋了，快来看啊，这是我下的蛋，而且让我在蛋上面签个名吧──如果我会写字的话。我们可以看到S市书城门前，这样的母鸡和爱母鸡的人数目不少哇。

抬头，我好像看见钱钟书和王小波在天堂里慈爱地笑着说：可怜的人们啊，你们还是吃了蛋以后，看看你们的体内增加了多少蛋白质吧！

这篇短文竟在BOOK版掀起了一场论争，首先是你和阿Guang将各自犀利的对话像足球一样踢向像对方，其后随着众多版友的加入，一张张贴子变成了一个个烧饼，将版面掷得热气腾腾。一位至今仍在从事文学理论研究的业内人士，向挑起这场论争的我提了三个功力深厚的问题，记得其中之一是：王小波属于大师级人物吗？其实，我向来不懂如何将人评级分类，称王小波为大师也是一时之需，于是赶紧出来声明：我没有理论基础，回答不了此种问题。

此后，虽然你和阿Guang只要相遇，便像针尖对麦芒般互不妥协，但是红告诉我，其实你们互相欣赏，私下里很要好。

但是后来，却不是刘若英唱的那个《后来》，现实中的我们并不懂得该如何去爱。再后来，客栈也在2000年关闭了，就像一出戏终于散场，帷幕落下，灯光大白，我随着人群步出剧场，也远离了BBS。

数年沉寂，而心灵并没有麻木。生活再具体再现实，也会在内心堆积一些情绪，在某个时候等待着抒发。于是我又开始笨拙的敲打出一些文字，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四五年没上BBS，我竟成了网络新手，很多东西对于我已经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最不习惯的是对女性ID要以姐妹相称，想象一下在一个女性居多的地方，大男人们也“XX姐姐，XX妹妹”的，仿佛贾宝玉、韦小宝似的人物，令我嗅到一种陈腐的气味。我还是怀念我们那时的直呼网名，这使得比你们年长许多的我变得像你们一样年轻，充满朝气和活力。现在的网络语言也常常弄得我七晕八荤，比如“马甲”、“猪猪”、“楼主”、“楼上的”、“表”、“片片”等等，尤其关于“博客”，我竟是这两天才明白这个词其实是网友们书写自己心情日记的专栏。

而且，我已没有QQ号了。我那两个五位数的QQ想必可以被收藏进历史博物馆，如果用它们在深夜聊天，也许会让人以为我来自坟墓呢。幸亏我早已忘了它们的密码。我也没有申请新的QQ号，数年前为数不多的QQ聊天只让我体验到网络极度虚拟和荒唐的一面。在我看来，聊天的双方只不过是两只企鹅，他们站在各自早已习惯的极地进行对话，企图营造一种温暖的氛围，而这温情毕竟是虚拟的，并不能改变他们所处的极地本质的寒冷。如果我再申请QQ，只会把它当成一个免费的手机，仅作必要的通讯使用。

我又开始写诗了。有进步吗？当然虚拟的你不会回答。以前我学着写诗时，你鼓励我说，苏东坡是二十七时才开始发愤读书的。但现在，我已四十了。我只想知道，四十真的不惑吗？又，是否因为你，我已炼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我问你，实际我只能问自己。

这时，有泪浸湿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