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福来不知为什么烦躁得一夜也睡不安稳。这雨来得急，走的缓，电闪雷鸣中，福来的心起起伏伏。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在那土炕上翻来覆去，象娘在锅里烙饼一样。就这样直到天微微放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往常的日子，不等娘起来，福来就早早的划船去淀子里打鱼了。今天，福来娘起来收拾完屋里和院子，还不见福来起。老太太急忙来到福来的屋子，见儿子被单子蒙着头还在睡着，忙过去用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凉丝丝的感觉，没发烧。许是累了，让儿子多睡一会儿吧。老人想着忙悄悄地想回头出屋，这时福来却醒了。

        “娘，屋子不漏吧！”

         “福来呀，没事儿。你多睡会儿吧。要是累就和你叔说一下，今天不上工了。”

        “没事儿，娘，我不累，今天就是不想下淀子打鱼了。”福来说着，就起来漱口洗脸。脸盆里见到自己的脸有些陌生，手撩水的时候，那碎碎的水面上又幻化出玉珍的样子。福来端着盆把水泼到了院子里。

福来娘觉得儿子今天有些怪怪的。儿子大了，有心事了，该给他说个媳妇了。可这日子这样紧巴，谁家的姑娘愿嫁过来？福来的心气高着呢，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唉……”福来娘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娘？！“，细心的福来听到娘的叹气，急忙问。

“没事儿，饭在锅里，快去吃吧，一会儿还要干活呢。”福来娘说着就出了院门。

福来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七、       这一天，县上和公社来了工作组，孙万增就在大队部招待了他们。因为和这些人都很熟悉，所以，孙万增就显得格外的轻松热情。他叫来了玉珍给做饭，又叫福来到淀子里打了新鲜的鲤鱼、河虾，还有一些水鸟蛋和几只野鸭子。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可这些都是水里野生的，用孙万增的话说，不犯政策和纪律，因此这些人毫不顾忌地吃着。厨房的灶边，福来第一次单独和这位嫂子离的那样近。心里怦怦的如打鼓，手脚放到哪里都觉得不自在，眼神也游移着，想看又不敢多看，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灶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他叔，你帮我剥一头蒜。”

         “哎！还有别的活要干吗？嫂子。”

         “没有。” 

         玉珍嘴里和福来说着话，心里也一样的在打鼓，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他叔，说媳妇了吗？”玉珍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说出来就觉得有些唐突。

        “没有，没有……，谁看得上咱呢？”福来忙不迭地应着。

        “菜好了吗？” 孙万增在喊。

        “好了，这就来。”玉珍边回话，边掀开锅盛菜，然后把盘子递给福来，让他送过去。接盘子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玉珍细滑的手，福来一下子红了脸，差点洒了菜。

        两个人就这样在灶间为干部们忙乎着弄菜，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直到后半晌才算伺候走干部们。福来急忙和孙万增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玉珍看着匆匆离开的福来，心里怪怪的。

        “玉珍哪，收拾一下，让会计记个账，他知道怎么记。”孙万增边剔着牙，边对玉珍说，不时打着酒嗝。听到记账，玉珍的心里忽地冒出个想法，可看看在椅子上歪坐的孙万增，她又把话咽回去了。收拾利索后，玉珍问了问会计记账的事，就回家了。

八、        回到家的福来，又是一头扎到炕上，闷声不响。脑子里乱的直心烦。

这个纯朴的乡下小伙还不明白，对于这样一个几百年的码头村落来说，历史久远了，就得有悲剧、有情欲、有各色的故事才会激起它的活力，不然就毫无生气，太沉闷，令人厌倦。只是这故事、这悲剧里偏偏就有了自己。谁说这不是天意呢？这不是命运呢？他哪里知道，那个和他有着命运关联的、说不清的女子此刻也一样的在被莫名的情绪煎熬着。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太阳都偏西了。刚喘一口气，就听见婆婆在叫她：“玉珍，晚上做什么吃呀？”“哦，我准备吧。”

和往常一样，做好了一家的饭，等孙万增回来一起吃过后，就哄着傻宝回了屋子躺下。忙了一天有些乏，玉珍迷迷糊糊地闭着眼，一会儿想到了孙万增，一会儿想到了福来，一会儿又是娘和弟弟，乱乱的没个头绪。忽地，玉珍想起吃晚饭的时候，孙万增看着她的眼神，隐约觉得孙万增要干什么。玉珍既害怕又觉得这是个自己和他说事的机会。

半夜时分，孙万增果然披着褂子，夹着烟悄悄推开了门进了玉珍的屋子。没等孙万增上炕，玉珍就坐了起来。这倒吓了孙万增一跳。

“怎么了？”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玉珍全然不是白天在人前的一副小媳妇样子，口气坚定冷静得让孙万增都有些发愣。

“说吧，什么事儿？”

“我想在村口的码头上开一个茶馆，一来可以有个事情做，挣些零用钱贴补家用，再有，以后上边来人就可以在那里招待，半年一年的和大队结一次账，免得每次你不知道准备什么好。”

孙万增万万没想到玉珍会提出这么个事情来。按说，这不是个什么大事，他也早有打算物色个人开一个饭馆或茶馆，可就是没想到玉珍会提出来。孙万增不由得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让他心里发痒的女子，一下子觉得有些看不懂她。我孙万增一辈子看人不走眼，可偏偏没有看明白家里的这个女子。心里这样盘算着，一时没有回答。

“你要是为难就算了。”玉珍不冷不热地说。

“好！”孙万增把烟头用力地在炕沿上摁灭，口气坚决地说：“不过，你要照看好傻宝，再有，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我，不能自作主张。”

“行。”玉珍口气缓和了许多，心里虽然高兴，并没有马上表露出来。孙万增顾不得听玉珍再说别的，一把就将她摁倒在炕上……窗外，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啜泣。玉珍一下子像坠入冰窟，人也僵在了那里，孙万增迟疑了一下，就继续地发泄着。

玉珍知道，婆婆已经发现了这件丑事，明天该怎样见这位受了半辈子气的善良老人呢？！不敢想。

九、        很快，在渡口码头岸边一块公认的风水宝地上就盖起来几间房子。孙万增还附庸风雅地写了一副对联挂在门前：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茶馆就这样红红火火地开业了。

        这渡口经常有南来北往的大船和小火轮。走天津卫的，下保定府的。这往来的船上，夏天会有华沙公司的葛布、的确良，冬天会有成垛的席子和大蒜。肩系褡裢的挑夫、赤脚袒背的纤夫、赶胶皮轮大车的把式还有各色过客都会在这里打尖歇脚，吃着家常的饭菜，喝着酽酽的高碎茶水，说着天南地北的趣事，有的还趁机给家里的老婆孩子或是相好的买些稀罕东西。

        开业的当天，像是村子里过节日，好不热闹了一番。自然少不了吃喝一通。酒桌上，孙万增半酣时站起来对来道贺的众人说：“这茶馆，是我家媳妇开的，可它也是咱们孙家开的，也是咱水兴村开的。往后，这里就是咱招待上边领导的地方。今天大家尽兴，谁不尽兴就是看不起我孙万增……”玉珍一旁忙着支应来人，一边盘算着以后的事情。直到掌灯以后，才渐渐清静下来。玉珍关上门，自己坐在茶桌的板凳上，呆呆地看着这几间屋子。这不是做梦吧？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疼。肯定是真的。这时，孙万增推开门进来了。

       “怎么样啊，玉珍。我说过，只要你依了爹，爹什么都答应你。”孙万增喷着酒气、眼红红地对玉珍说着。“一会儿早点回去，晚上给爹暖一暖脚！”语气里有了淫邪。

       “你不怕让外人听见？！”玉珍有些恼怒也有些无奈。

       “怕什么，在这水兴村，我就是天。”孙万增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着就要过来抱玉珍。玉珍急忙走到门口把门开了，见没人，才说：“你早点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孙万增悻悻地抽着烟往家里走去，嘴里咕哝着什么玉珍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