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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1-3)
[楼主] 作者:海妖泪  发表时间:2005/02/21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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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昨天夜里又梦见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中,这几年这个梦境老是困扰着我。

 

        犹记得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坐在从杭州开往苏州的汽车上,一路上都是田田的油菜花,黄灿灿的花开满田野,那种忽然而来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一下就让我心潮翻涌,泪就这么不经意的流了下来。

 

        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花儿能那么轻易的勾起我的思绪。金黄的刺眼的颜色。后来从书中得知,花季在日本北海道的富良野,薰衣草也是漫山遍野地开着,那紫色的花儿不知会不会起相同的效果,真想有机会能去看看。现在还知道,薰衣草还有一个故乡是普罗旺斯,这两处都是我今生向往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刚刚经过少女时期,经历了二次亲人的死亡,其中一次是对我有抚养责任的人,我的世界早已改变。但我相信人的性格中的一些东西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后天的生活经历能够影响但不能改变。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孤独和悲观,这我从五岁起就知道。我不知道别人的十八岁是怎样的花样年华,可我知道我的十八岁已经很苍白。

 

        然后,时光飞逝,多年过去。那个十八岁有关油菜花的记忆一直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二年前,同样的还是春天,在同样的一条路上,油菜花还是开得灿烂。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旅行,为着那记忆中十八岁的黄花,此次安排了二十天的时间给自己,由浙江、江苏到安徽,最后一站是黄山,然后回程。

 

        萧瑟瑟就是在那次的旅途中认识的。年轻瘦削略带忧郁的脸盘,淡漠的神情。和我一样

坐在后排,我们各据一边车窗。后来说起话来才知道与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也是一个人旅行,整个人一种放逐和绝望的味道。旅行已有多天,上一站是千岛湖。在那里住了三天。她说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累了就回家。

 

        两天之后,我们在苏州分了手。除了互相交换姓名,我不知道她下站到哪里,她也没问我的。只是旅途中偶然遇到的缘分罢了。不是故意,非关约定,我喜欢这种淡然的感觉。且人的一生中,总是不断的认识一些人,又不断的告别一些人,无须多问。

 

        那次的旅途并不累人,除了黄山。到达黄山的那天下着大雨,骤然的寒了起来。在温泉定好了宾馆,到的时候已湿了全身。从宾馆房间的窗户望出去,群山笼罩在烟雨中,一片寂静。速速冲了个热水澡,便躺进了被窝。很快就沉沉的睡着了。

 

        次日雨照常的下着,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床。听窗外的雨淅淅的下着。已有多日未曾充足的睡上一觉了,朦胧的便睡到下午一点多。

 

        坐在餐厅里饥饿的吃着。雨早已转小了,似有放睛的迹象。三两游人急匆匆的走过。穿着雨衣。撑着雨伞。在店堂里买了一把伞,大大的深蓝色的伞面,木柄。一向喜欢这样的雨伞,够大够结实。袖袖说,那是因为我从小缺乏安全感的缘故。或许吧,我想,但我从来不去深究。虽然知道回程不会带着它,还是买了。走出大门,便在附近逛了起来。

 

        宾馆门前有一条溪叫“桃花溪”,由黄山上流下的水汇成,大雨过后,溪水暴涨。落差处溅起白色的水花,一点不见浑浊,仍然清澈湛蓝。

 

        溪边一座亭子,待要走下去,却见栏杆处立着一位女子,只见背影,面向溪流。衣裳已被雨打湿,没有雨具,只在头上戴顶鸭舌帽。怔怔的望着溪水,似有无限伤怀。这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但只有极少数人会寻短见,勿须担心。我悄悄的走开。这个静谧的世界让我心喜,只有溪水从高处落下的哗哗声。清新微凉的空气,烟雾缭绕的山峰,似与世隔绝般。

 

        回到宾馆,已是黄昏。总台的小姐叫住我:“陆小姐,请问还住吗?”

 

        我说:“是的,我即刻付账。明天还会是这种天气吗?”

 

        “也许会天晴。黄山的天气很难说的,变化无常。你还未上山吧?”


        “是,我会住到天晴,总不能白走一趟。”

 

        “这时候是黄山最好的季节,说不定明天能看到可遇不可求的云海呢。”

 

        “是吗?希望能有此好运,谢谢。”

 

        第三日早起后,天阴濛濛的,却无雨,决定上山。不想在山顶上雾大得似下毛毛细雨般,渐渐的真的下起了雨。云海没看见,雾海倒是铺天盖地。眼前只见脚下的石阶及穿着各色雨衣的游人,视线不及二十米处,美景是一点看不到的。如在仙境中游了一番,于我是无所谓的,苦的是那些跟团的游客,只安排了一日在黄山,旅行社是不包天气的。个个苦着一张脸,直叹可惜。

 

        再住一日。第四日阳光普照。又上了一次山。万里无云,近景远景尽收眼前,游得尽兴,往西海大峡谷的景色最秀。云海还是没看着,既是可遇不可求的,便说明此次与我无缘。两日来爬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双腿酸痛得似抬不起来,幸好黄山安排为最后一站。住了四夜,于第五日启程回家,结束了此次的行程。

 

                              

(二)

 

        在家中大睡两日。睡得昏昏沉沉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天还未亮,看显示器是孟彩袖。她总是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打来,从来不看时间。无奈接起,还未出声,那边已大声呼喝:“陆思微,你要死啊,回来两天竟敢不与我联系,我以为你乐不思蜀,在普陀山落发为尼了。”

 

        “我尘缘未了,菩萨不要我呢。袖袖,请你看看时间,我累得半死,别吵我,我下午过去。对了,你又怎知我已回来?”

 

   记得下次不可透露行程给她,徒然让她拿来揶揄我。

 

        “早已有人看见你在超市出没,睡了两天还不够,真是好命,我都还未上床呢。“

 

        “是是是,全世界你最勤力,但那是你的乐趣好不好,与我无关,请饶了我吧。”不顾她的反对,我已挂上电话。

 

        真是,这世界千只眼,只不过在回来的当天到超市采购民生用品而已,便已传到了袖袖的耳中。

 

        袖袖是我多年好友,家境不错,父母恩爱,且性格开朗大方,却不知为何与我甚谈得来。我们俩在一起,明显的一动一静,她的生活充满阳光,而我素来不喜做阳光下的生物,且生性淡漠。这些年如果没有袖袖的热情,这份情谊想必是无法持续至今的。袖袖有一对极其出色的父母,同在本市一家最大的医院任职,母亲是主治大夫,父亲为现任院长。父母都希望她能继承他们的事业。但袖袖却是个异类,不喜读书,不受约束。父母齐说是基因突变。袖袖却说:我是个健康的人,不喜欢闻医院的药水味,那会时刻提醒我生命的无常,而我不想在那种环境中变得麻木。

 

 袖袖是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女孩,经营着一家咖啡吧,已有两年。赚得不多,但适合她,她喜与人聊天,且精力充沛。常与客人聊到凌晨,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我想,至少目前她是享受这种生活的。

 

        我与袖袖认识已有六年多了,是在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那一年我觉得生活太绝望,周围的空气令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便决定远远的放逐自己。我选择了新加坡,因为至少那里没有冬天的严寒。我坐靠窗的位置,袖袖坐我旁边,刚开始我并没注意到她,我只是望着窗外的白云和一望无际的蓝天。四个小时的航班。用餐时,我与袖袖同时说:“不用了,谢谢,请再续一杯咖啡。”才互换了一个微笑。我是觉得时间短,不须再吃一餐,而袖袖说是临上飞机前已吃得太饱。她豪不吝啬的表现她的开朗,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便与她聊了起来。她说想换个环境独立生活一段时间,且可以逃脱双亲的约束,一举两得,便来了。我说我也是想换个环境才来的,但不是为了逃脱约束,就只是单纯的想换个环境。我没告诉她的是我想逃脱的其实是我自己。

 

 飞机于夜晚七点到达小小岛国的上空,望下去一片漆黑的海水包围着一块灯火辉煌的陆地。我感到迷惑,这就是我将要生活的城市吗?降落前,我们交换了姓名和公司地址,两个月后,便索性搬来住到了一起,两人相伴了四年,分享了异国他乡的辛酸和快乐。然后又齐齐决定回国。因为我发现逃得再远也逃不开自己。回来后,不久袖袖就开了这家咖啡吧。

 

        午后两点起床,三点出门,饥肠辘辘。先到惯去的西餐厅叫了牛排吃,我总是偶尔在这个时间里来享用一餐牛排。通常点七成熟的,因为不喜欢看到太过血淋淋的东西。还不到晚餐时间,可以安静的吃。袖袖打了电话来:“你在哪里?为何逾时不到?”

 

        我笑了笑:“在填肚子,马上过去。”

 

        袖袖的店总在下午两点才开,直到深夜。我通常在黄昏的这段时间窝在那里。这种时间客人不多,我走进去的时候,袖袖一眼就看到了我,怪叫起来:“哇!才四月天而已,怎么就晒成这样?如果是夏天出去,还不晒脱两层皮?”

 

        “孟彩袖小姐,有点常识好不好,有阳光就有紫外线,今年且热得早,光黄山一日便已足够,海拔高,紫外线更强。”

 

        “好,我没常识,但你不会做防护吗?算了,我知道你懒。晒不得太阳的人,却一次晒个够。”

 

        袖袖是了解我的,我向来是能躺着就不坐着的人,我留长发是因为我懒得每月上一次美容院去剪发,而其实我偏爱短发。这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在我惯坐的位子上坐下,袖袖送来她亲手煮的咖啡。

 

        “袖袖,你是如此的容易快乐,没有你,这些年我一定更加的不快乐。”

 

        “别发神经了,快乐是要自己寻找的,只要你想快乐,就总有法子令自己快乐些。”

 

        “不,那种情绪是无法由人控制的。你看到这世上有纯然快乐的人吗?没有,上帝给我们生命的时候,并没有允诺我们快乐。”

 

        “至少八岁以前的儿童是快乐的,一切由父母照顾,没有升学的烦恼。”

 

        “可小小孩童上幼儿园就已有烦恼,老师喜欢同学多一点,今天没有拿到小红花,小玲的衣服比我漂亮啦,烦恼多着呢。三岁以前也许吧。”

 

        “有吗?那每个人的一生岂不是只有三年的快乐?未免太惨,我为什么不觉得,我已不记得第一次不快乐是始于什么时候了。只有现在的小朋友才会吧,我们那个年代比较单纯。”

 

        “是,那是因为你有单纯的条件。你比较幸运。”

 

        “思微,过去的不快乐锁在心底吧,日子还要过下去的不是吗?这世上比你我更不快乐的人还大把呢。”

 

        “我晓得,可午夜梦回的时候,它总会跑出来,没法制止,它总在那里,想忘也忘不了。”

 

        “算了,不谈这个了,说了二十天回来,为何延迟两天?我打电话都没人接。”

 

        “哦,到黄山时下雨耽搁了。袖袖,下雨的黄山感觉实在好,世外桃源似,宁静而不喧哗,不用与俗世牵连,真是好去处。”

 

        “是,老了去那里隐居起来,可不食人间烟火矣。”

 

        我笑,袖袖就是这点好,愿意如此迁就我。

 

        “不,不可以,这种静只限于雨天,平日游人太多,早一百年前或许可行。”

 

        “这么没出息?只愿隐于山林,不都说大隐隐于市吗?”

 

        我一叹,

 

        “受教了,袖袖,你真是我的益友。处世忘世,超物乐天,心不静隐于何处皆无用,唉。”

 

        小妹叫唤,袖袖起身去了柜台,因有熟客上门。袖袖真是适合这一行,予人热络,照顾每个人的心灵,也许这就是她保持快乐的源由。

 

        这时有人叫我,“陆思微?是你,好巧。”

 

        人已走到我身边,抬头一看,却是萧瑟瑟,真是好巧。

 

        “咦,萧瑟瑟,你我真是有缘,如此快就再次见面,何时来的,我竟没看到?

 

        “有一会儿了,看见你与老板聊天,不便打扰。”

 

        真是识趣。

 

        “哦,她是我朋友,我常来。”

 

        我打量她,整洁而素净的面容,淡定的神情掩不住心底的落漠,不看别的,单是名字已给人萧瑟之感。毫不夸张的一身素色衣裤,与当今许多年轻人不同。最怕看人花枝招展且自己为是的穿着。她看起来顺眼极了。

 

        “请坐。”我让她在袖袖的位置上坐下。

 

       “会不会打扰你们?或许你们有事要谈。”

 

        “不会,我们闲聊惯了,我无处可去,常在此处落脚。”

 

     如此识趣,甚合我脾胃。就怕那些不识趣还理所当然认为你应该应酬他的人。

 

        “陆小姐客气了,有如此好友,让人羡慕。”

 

        “是,袖袖的热情开朗调剂了我的情绪,想必萧小姐也看出来了。”

 

        “来过两次,老板确是一名热情的女子,难得的是又如此的年青。陆小姐可直呼我的名字。我不喜听人唤我小姐。”

 

        “彼此彼此,那么你也叫我思微吧。”

 

        “好,思微。”我们相视一笑。我知道我与她会谈得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不是小故事。我并不想知道她背后的故事,那太沉重,我自己的事已足够我背负,无法再负担别人的私密,也无兴趣。每个人都有权保有自己的密秘,不须道与人知。但有些事却是注定了的,躲避不了。我与瑟瑟的认识就是,她压抑太久,需要倾诉,这很明显。而她选中了我,她认为我会是个好听众。我从来不知何时予人这种感觉。后来我知道瑟瑟与我的相遇,真是命运的安排,注定了我们必会经由刚结束的这次旅程相识,只为了我必须为她完成一个小小心愿。

 

 

(三)

 

        瑟瑟从来不是个寻常女子,命运不寻常,遭遇不寻常。在袖袖的店里相逢之后的半年内,她每星期总有一两天的时间会在那里出现,当然有时也例外,十天半月的不出现也是有的。每次都能遇到我,她说,“思微,我希望见到你,所以挑了你会出现的时间来,况且我也喜欢这里的环境气氛,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欢迎之至。”

 

        我虽不喜与人交往过热,但与她说话是那么自然,没有压力,也不觉讨厌。如此的十次八次过后,渐渐的大约了解了她的一些事,那么的顺其自然,我与她都没有刻意的问和说。

 

    每次瑟瑟来的时候,袖袖总是礼貌的站起来走开,去忙别的,把空间让给我们。袖袖说:“她的遭遇必定不简单,我不要知道,那会使我不快乐。”袖袖向来是个极聪明的人,她洞察先机。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瑟瑟告诉我她已于两年前离婚,一段维持了八年的不愉快婚姻,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早结束它,极其后悔。可是万事难买早知道,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一切都来不及了。至于为何离婚,她没说,我也没问。瑟瑟说她的一生充满了不幸,从小父母双亡,对父母根本早已没有印象,除了外婆交给她的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中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坐着,背景是一幅画得很假的山水,木然的表情,没有笑容。瑟瑟跟着外婆在舅舅家长大。因为爷爷奶奶不在本市,且重男轻女,叔伯们的子女已够他们忙的了,根本无暇顾及她,跟着外婆,他们也乐得轻松。渐渐的似乎也忘记了有她这个孙女的存在。舅舅舅妈虽不至于刻薄她,但寄人篱下的,难免会没有好脸色。

 

        一次瑟瑟心情低落时对我说:“思微,有时真不能想太多,想得太多时往往问自己为何到这世上走一遭,难道就为了经历这些事?富贵平安也是一生,贫贱操劳也是一生。难道真有前世因果之说?那么我前世必定是造了极大的业障。”

 

        我无法回答这么深奥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相信这世上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如果你的答案是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不断的磨练自己,为推动社会的前进作出贡献才不枉此生,那又另当别论。事实上我们连宇宙是如何形成的,这宇宙中为什么会有人这种动物存在,并且由人主导地球而不是别的生物都不清楚。究根问底万物皆是不明来历,只好糊涂的来,糊涂的去。难的是糊涂本身是门高深的学问,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修成正果。

 

        我说:“瑟瑟,多想无益,百年之后,我们会弄清楚的。”

 

        “届时,你我会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当时想破头不得其解,人类真正愚蠢。”

 

        “那时我们已超然物我,看着人类为些微小事焦头烂额,直呼过瘾。”

 

        “哈,思微,与你说话真是愉快,恨不能早些认识你。”

 

        “万事不可强求,缘来缘去,皆有定数。”

 

        “是,世间皆乐,苦自心生。你一向明白。”

 

        “不,我也不甚明白,否则不会如此自苦。只有袖袖比较明白,她会得自乐,知自乐者,便得乐趣。”

 

        “这么说来,你我都难入此境界。”我们相视笑得苦涩。

 

        “我们苦苦纠缠于往事,早已迷路。又如何快乐得了?”

 

        “正是,小时候在舅舅家,只有外婆对我好,六岁开始就帮着做家事。可外婆也只能陪我到十五岁。一个小孤女,虽是亲舅舅,渐渐的也就觉得是个累赘。表弟表妹与我各差两岁,八岁时不知为何与小两岁的表弟吵架,已忘记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表弟倒在地上,舅妈立刻走过来抽我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我没有哭,因为已吓呆。外婆把我拉到水边,用冷毛巾敷我的脸,喃喃的念着:可怜的孩子,快些长大吧,好有个自己的家。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我要快快长大。自此更加的乖巧,不争不闹,能给我读书已很不错了。诸如此类的小事,一件一件,想忘都忘不了。”

 

        瑟瑟揉了揉额头,淡淡的道来,看似船过水无痕,其实夜夜噩梦便由此而来。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阴暗的角落,只是有的人深些,有的人浅些,浅的人尚可寻到欢乐,深的人早已走火入魔,外面太阳再大,也照不进那个深渊。

 

        她点了一支烟,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因为我自己偶尔也吸,却是在无人的时候,我没有烟瘾,吸烟只是用来排解情绪,在人前我尽量控制情绪,且做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吸烟。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我已三十岁了,却好似过了人家几靠子,岁月是如此漫长,没有尽头。”

 

        “都说人生短暂,生命是如此美好,还来不及好好享受,时光便已从指缝中悄悄溜走。想必你我悟性不够,不能得到解脱,只觉时间催人老,生命太没意义。人人呼天生我才必有用时,我们连人生得意须尽欢都做得困难。”我亦有感。

 

        相识这么久,今天才知道瑟瑟的年纪。三十岁的女人就该如此,自然而不造作,藏着一份优雅和淡淡的哀愁,我喜欢这种随处可见的哀愁。其实瑟瑟也不知道我的岁数,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不刻意隐瞒也不刻意探听,因为人生已经太无奈,无奈的是人无法改变这种无奈。各人私事各人收,无须与人分享。

 

        “思微,有时晚上入睡前想,就这么一睡不醒就好了。可从来不能如愿,第二天照样得起来拼斗。在名利场中拼得个头破血流,至死方休。可偏偏又不知道何时是个了。你说可不可怜?”瑟瑟再次感叹。

 

        “不知有无可能有人能发明一种药,让人吃了忘却一切烦恼,每天快快乐乐的,那么两百岁也只怕没人嫌活得长。”我突发奇想。

 

        “真有的话,就算倾家荡产我也快快卖一颗来吞下。从此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

 

        “又或者发明一种药,能让人自由选择放不放弃生命,吞下去毫无痛苦,像睡美人般长睡不醒。”呵,几百年等待一王子,令人向往。

 

        “去,这有何难,只要一瓶安眠药就解决问题,照样没有痛苦,何用这么麻烦。”

 

        “不,不一样的。我指的是社会的进步,必须进步到能自由选择生命的阶段。那时人家会说她选择到别处逍遥去了,而不会说她太傻了,竟选择自杀,这就是不同,一样的行为,现在做了是懦弱,到时做却只是一个单纯的选择而已。”

 

        可我们都知道,真的自杀的人,在那一刻是不会在意人家的看法的,死了便一了百了,管你去说东家长来西家短,都与我无关了。自杀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非到绝望到失去理智的时候,平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就那一刻的时间,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稍后哪怕恢复一点点理智,便无法下手了。原来人人都有机会用短短的几秒来抛弃自己的生命。端看你控制情绪的能力强弱。

 

        两个尚年轻的人,对生命却如此悲观,之所以我们谈得来。不不不,快快谈些轻松的话题。我们说到那次旅行。苏杭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快乐的人的天堂。九华山与普陀山是佛教圣地,我们的慧根太浅,堪不破名、利、情,心灵被外界邪恶的力量支配,已丑陋荒芜无比,只能得一时的平静,无法得到超越升华,只好继续沉沦于苦海之中。唯有黄山,是两人都欣赏的去处。瑟瑟与我都认为新开发的西海大峡谷才是黄山最佳处,峰回路转,景色各异;奇松怪石,尽呈眼前。站在峭壁的栈道上,黄山之秀,以此为最。尤其说到一处两人颇有同感,那是沿阶而下到不致太深的山腰处,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夹着一块小岩石,好像一线天那样,仅容一人通过,本是峭壁,却硬是从缝隙中穿过搭了个观景台伸出去,小小的两三平方的台面用栏杆围着,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甚是喜欢。不知是谁的灵感,真是神来之笔。听着谷底哗哗的水声,更显幽静。

 

        瑟瑟带着回想说:“最爱这个景点,游客稀少,不受打扰,如果能葬身在这个谷底,也是美事一桩。从此长伴青山绿水,云海松涛,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这倒也是,青山环绕,云水相伴,连我都向往起来。瑟瑟说的一点都没错,因大峡谷往返一趟要花五、六个小时,一般的旅行团时间紧促,导游是不会带下去的。所以没有一大团一大团吵闹的人群,是最幽静的景点。

 

        我摇头笑道:“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生死了呢?看来人无论如何也堪不破生死的。”

 

        “人要是连生死都能看破,那就已臻化境,何来烦恼?”瑟瑟撇了撇嘴角。

 

        所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放弃执着,才能得自在人生,解脱于烦恼。道理人人都懂,又有几人做得到?真正是修行者无数,得道者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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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海妖泪  发表时间: 2005/02/21 15:35 

      闲时无事在家上网,看看东西,不甚与人聊天,因没太大兴趣,想聊的对手往往不在,索性进去看人聊天,也是一种乐趣。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人家聊得热火朝天,有些问题幼稚低级得让我咕咕笑。网上就是这点好,畅所欲言,平日不敢说的话都在网上发泄了,第二天就算面对面也不知谁是谁。有时看得兴起,会直到凌晨,泡一杯咖啡,一个月一大罐咖啡不够喝。没有袖袖煮咖啡给我喝,便只好泡这种速溶的,我懒得煮咖啡,也不谙此道。袖袖常骂我神经。

 


        圣诞节后与袖袖参加友人的婚礼,新娘与新郎都是我们认识的。寒风刺骨,新娘还是穿着一袭白纱,冻得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可看见一粒粒的鸡皮疙瘩。化着浓浓的妆,脸白得像日本的艺妓,白脸红唇柳叶眉,捧着香水百合,兴奋的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客人。袖袖悄悄的对我说:“如此折腾,真没意思,我结婚的时候,一定不要化这么浓的妆,在这么冷的天气站在门口受罪。”


 


        可我们却对新娘说今天好美,恭喜恭喜,百年好合。瞧,人不是不虚伪的,不动声色的大讲假话。保不定哪个心里想:现在离婚率这么高,谁知道这一对能合作多久呢。


 


        “那你待如何?”我问。


 


        “我连白纱都不用,直接拉了另一位环游四海去也。”


 


        “好啊,我等着看。你以为你父母那关很容易过吗?”


 


        袖袖跺脚,“让你料中。可见做人是最没自由的,天管地管父母管,以后再加子女管,简直一个连环套。”


 


        大凡子女结婚,父母才是主角。早早忙里忙外的,选日子,布置新房;备酒席,定宴客名单。谁与谁一定不能漏,谁与谁却不一定要请,数月下来,忙得不亦乐乎,那么一场攸关面子的大戏,能让你轻易砸了吗?


 


        “做人原本没有自由,随波逐流方说好,特立独行人来疯。所以才有身不由己一词,古人比我们通透多了。”我拍拍袖袖的肩。


 


        “思微,连做自己都有诸多阻力,做人还有什么意义?”


 


        “哇,这么大的课题,我非圣贤,无法解答。”


 


        袖袖追着我打,“都是你,好好的一场喜宴,可别搅得我食不下咽。”


 


        “是是是,孟大小姐最怕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一单细胞生物。”


 


        “我已到如此境界了吗?为何却不自知?可见如今就连单细胞也不能免除烦恼。”


 


        我俩笑得众人侧目,太放肆了,快快收敛,何时竟沦落到在人家的婚宴场所放肆了?不胜感慨。整桌都是我们熟识的人,可以不拘束的大啖美食,而不用顾及形象。最怕独自一个参加宴会,放眼望去都是陌生人,吃得也不尽兴,不如不吃,一餐罢了,何处不能食?可背后的人情大如天,轻易不可得罪人。中国人日日都在人情网中挣扎着,你结一张网,我结一张网,互相交错,已没有喘息的空间。人情练达皆文章,人用其一生在写这篇文章。


 


        宴会结束后,与袖袖相偕散步,以助消化。这个冬天特别冷。沿街还可看到圣诞装饰,西洋人的节日早已渗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了。中国人是如此的喜欢过节,自己的别人的统统拿来过得隆重,自己的节日不打紧,洋人的节日不知道便是已经落伍了。想来是以前穷怕了,如今抓住每个机会宣扬一番,以示生活的改善。统共是虚伪的社会。


 


        我裹了裹厚重的大衣,还是觉得冷,虚寒的体质让我惧怕冬天。我问袖袖:“还记得三年前的圣诞我们在哪里过的吗?”


 


        袖袖恍然答道:“啊,在巴黎,可见时间过得不是不快,转眼已过了三年。”


 


        “那时比现在还冷。还记得吗?在近郊的迪斯尼乐园,太阳将出的时候,天上飘来了晶莹的雪花,稀稀落落的,天空却出奇的蓝,万里无云,一架飞机从空中划过,拖着长长的白烟,久久不散。如此纯静的美,一直都忘不了。”


 


        “是啊,脚冻得长满冻疮也毫无怨言。但法国的俊男美女才是我无法忘怀的。他们是真的漂亮。就算脸上长了雀斑也无损美丽。”


 


        “还有从地中海吹来的清新的空气,吸了让人精神抖擞。”


 


        “那时我们年轻,所以玩得开心。”


 


        “错,我们现在也还算年轻。那时能玩得开心是因为我们暂时放下一切。巴黎是这么迷人的都市,它蕴含的艺术文化气息能让人暂忘忧愁,没有其它一个都市能让人做到这点。”


 


        “且生活悠闲,爱护动物,在埃埃菲尔铁塔和协和广场边的草地上稍不注意就会踩到狗的排泄物。”


 


        我们哈哈大笑,袖袖真是可爱,随时让我发笑。


 


        我转换话题,“袖袖,张某人呢,为何最近甚少见到?”


 


        袖袖摇摇手说:“谁说的,时常打电话来,不胜其扰。”


 


        “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笃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奈何却碰到你这个铁石心肠。”


 


        “少开我玩笑。此君榆木脑袋,不接受现实,冥玩不灵。”


 


        “别把人家说得如此不堪,现今社会像他那样的人已经不多了,稀有品种,应好好珍惜。”


 


        “双手奉上,敬请笑纳。”


 


        “无福消受。留着自用吧。”我笑。


 


        张某人名唤张一波,是袖袖以前男友,当然他本人认为现在还是。袖袖十八二十时与他打得火热,差点论及婚嫁。长袖袖三岁,正常家庭出身,所谓正常就是平常,且觅得一份尚称不错的工作,虽可保衣食无忧,却也只够生活。相信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这么渡过一生的,平凡而琐碎,经济需计划。但袖袖却说幸好抽身得早,否则现在嫁与他,日日柴米油盐,拖儿带女的,作个黄脸婆,斤斤计较于开门七件事,毫无形象可言。虽说也有例外,优雅妇人不是没有,但毕竟少数,实乃经济衬托出来,否则哪里优雅得起来。就象许多以前的女性朋友,现在照面有的已不敢相认。粗鄙妇人形象,哪有当日水灵灵样子?袖袖不受拘束的性格让她不想太早决定终身,但男方却催得紧。袖袖说一日问张某,可否三十岁之后才考虑生育?张某人吞吞吐吐的说父母想早些抱上孙子。且分析早日生养的好处,趁父母尚年轻时可帮忙照看。袖袖二话不说,当即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袖袖无限感慨的说:“做黄脸婆非我所愿,三十五过后或可尝试。前日在街上看见当年同学,真是不便相认。同样的一张脸刻满日常锁事的痕迹,身材走样,衣裳落伍,可见平日精打细算惯了。未到三十的年纪,怎地就如此不堪,一生就此定数。急匆匆的说要去接孩子。不是不愿结婚,可有了这几年的逍遥自在,日后回忆起来也不枉此生。”


 


         幸好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否则人类如何繁衍?”


 


        “这世界已人口大爆炸,何愁繁衍,倒是优生两字提得极对,品种质量亟须提高。”


 


        “何谓好的质量?你吗?”


 


        “不,我乃次品,五官端正,四肢俱全,独缺智慧。”


 


        “哇,如此妄自菲薄,可别叫你父母听见。”


 


        “只怕他们心底早已纳闷许久,为何生出这么个不可教的女儿呢。”


 


         我摇头大笑,心情愉快。


 


 奇的是张一波何等执著,这么些年下来,硬是不离不弃的缠着袖袖,不愿与别人结婚。否则的话早已儿女成群。不到黄河心不死,真是硕果仅存。袖袖老说想不通,多年前观念已有分歧,再加上这些年分开两地,所处环境与所经历的人、事、物尽不相同,俩人早已拉开不只一大段距离了,缘何如此不思转弯,直钻牛角尖,真希望哪天有某人某事能让他豁然想通,便皆大欢喜了。


 


        迄今为止,这件事是袖袖最大烦恼。但却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便只能留给时间去解决了。只希望有朝一日,各自放开。这些年追袖袖的人不是没有,但袖袖说几年来看的人多了,已难有心动的感觉。感情这东西确是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渐趋于理智,再也难全身心的投入一段感情了。只有少女时代的痴情最让人怀念,诗一样的情怀,花一样的年华。错过了那段时期,便再难遇到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和事了。


 


        袖袖搓了搓冰冷的手说:“别提他了,你呢?前段时间不是听说某位男士在努力中?”


 


        “啊,他呀!早就云深不知处了。”


 


        “却是为何?你又拒绝人家了。”


 


        “我只是对他说目前尚无结婚的欲望,但可以先做朋友。”


 


        “这不就是拒绝吗?”


 


        “当然不是,现在已不流行盲婚了。总得有些了解吧。可你瞧,现今的男人多现实,知道希望不大,立马打退堂鼓。谁还愿意浪费时间与你做朋友,人家原本的目的就不是交朋友。”


 


        “这种人不说也罢,瞄准了目标,只准成功。以结婚为前提,非我同类。”


 


        “但这类人碰得多了,难免灰心。这是个功利的社会,已甚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在无谓的事上了,一切讲求效果和得失,付出一分最好能收获二分。”


 


        “真是糟糕,到哪里去寻找真正的爱情呢?”


 


        “爱情还是有的,只是不知何时能遇到。况且婚姻与爱情向来是两码事,很少有人能与自己相爱的人结婚。我们爱着的人往往娶的是别人。虽属无奈,但也很好啊,这份美好悄悄的收藏在心底,就不会变质,年老后可不时的拿来回味。否则真的生活在了一起,保不定三五年后这份感情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岂不得不偿失?保留可比破坏难多了。”


 


        “难得你如此豁达。”


 


        “非也,无奈之举罢了。”


 


        “想必心底已早有收藏吧?”


 


        我不答,只是一味的微笑。袖袖聪明的不再继续。好朋友便该如此,只知道对方愿意让你知道的,不多问,不打破沙锅。最怕听到有人说:人家某某都肯对我说秘密,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的事。人的一生要交代的也不过是自己罢了,关别人什么事呢?好朋友只须闲时相伴,适时给予安慰,不落井下石便已足够.



※※※※※※
[楼主]  [3楼]  作者:海妖泪  发表时间: 2005/02/21 15:41 

         元旦到来的时候,天气越发的冷了。今年天气实属反常。窝在袖袖的店里享受暖气,懒得不想动弹。店里放着王菲那“一切都好,只缺烦恼”的“浮躁”,接着是没有歌词的“想像”。不拘而颓废的独特嗓音,真能让人浮想联翩。袖袖收藏王菲所有的专辑,且定要在HMV买正版的。袖袖的店里除了放王菲的歌外,就是英文歌和爱尔兰音乐了。袖袖同我说:“华语歌坛中,只有王菲的歌还能听。”


 


 我甚有同感:“女歌手只得一个王菲,男歌手也只得一个张学友了。可惜近年已不大出片了。”


 


        “只有英文的一些经典老歌,百听不厌,就算新生代的歌手,也唱作俱佳。不像华语歌坛,滥竽充数的太多,没有天份的只要外型好,靠着包装便能出名。歌不经听不打紧,唱现场的时候可就原形毕露了。”


 


        我嘿嘿笑:“如此义愤填膺,恨铁不成钢吗?这本来是一个包装的世界,东西方要求不同罢了,这样多好,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多热闹。”


 


        “倒也是,世上无永久的事,雁过留痕,能散发一时的光和热已属不易。”


 


        “市场决定一切,否则也难以生存。我们只管爱己之所爱,休管他人好恶。”


 


        “现今社会也只能各人自扫门前雪了。罢罢罢,陪我去添多一件保暖的衣服吧,冷得不行。”


 


        “本市可难找到让你满意的衣服。“


 


        “也得一试。”


 


        “且过两天吧,元旦人太多。”


 


        最讨厌在人多的时候挤来挤去,令人窒息。“五一”“十一”黄金周是我黄金的冬眠周期,决不在人群中出没,与人争那方寸之地,更不用说出游了,不知是看景还是看人。有心出游,一定找得出时间,无心为之,才用藉口推搪。犹记得在新加坡四年,每年圣诞节在乌吉路都有盛大的花灯彩车游行,据说热闹非凡,迪斯尼的动画扮相和童话里的头面人物都有,可我竟一次也未看过,皆因畏惧人群的拥挤。


 


        两日后,陪袖袖逛街。平日里不是很喜欢逛街,除了有东西要买,也是直指目的地,合意的买过算数。倒是比较经常光顾超市,可逗留稍长时间,看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商品,特别是食品区,有些高热量食品不得满足口欲,便只好满足眼欲。民以食为天,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控制身材,只好委屈口腹,为市容作出贡献的同时也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闹市的橱窗装饰得一片喜气,在这条旺街里日日都似节假日般繁荣昌盛,且变化极快,一段时日没来,便已是另一番景象。袖袖比我熟悉得多,带着我钻来钻去的。


 


        本市有几家极受欢迎的女装品牌,与袖袖走进其中一家专卖休闲的,因其价格不菲而不至于太多人。袖袖看上了一件夹棉的长夹克,我们平日着装都以休闲为主,因职业并不需要以端庄服饰示人,乐得轻松。袖袖在柜台付账,我且游目四顾,不意竟看到瑟瑟踏入店来,且从店员口中听到称呼老板,心下一惊,原来瑟瑟竟是一名事业成功女士,我却懵然不知。平日里相谈甚欢,竟从未问过她的职业,皆因认为不应做过多的身家调查。自然不能体现小家子气,大惊小怪的,当下不动声色,与之寒喧。袖袖与我对视一眼,便知她也觉惊讶。


 


        瑟瑟也不隐瞒,淡淡的说出三个店名,难得的是说来丝毫不显炫耀,只是说出事实罢了。这点极是难能可贵,心下便对她又添了分欣赏。却原来本市有口碑的几家名店中,瑟瑟就代理了三家。真是后知后觉。这才是一流的涵养功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如此算来,瑟瑟早已是月入丰厚的都会女性,且懂得静静的做人,不大声囔囔,是真金子必会发光,无须时刻提醒别人我就是那块金子。做人贵在静,静中见真章。人若无法做到虚怀若谷,也千万别轻易露出暴发户的嘴脸。


 


        时近黄昏,冬日天黑得早,且是个阴天,才下午四点多钟便已觉昏暗。瑟瑟自然的邀请说:“思微,一起喝茶顺便吃晚饭吧,袖袖也一起来好吗?”


 


        我不便推托,自是说好。袖袖却推说需要照看店里,毫不失礼的走了。


 


        我们步行到一街之隔的“客满堂”去,这里的一些小菜甚是不错。从二楼的落地窗望出去,路上已充满了下班的人潮。这是一个忙碌的世界,人人为了生存疲于奔命。


 


        点一壶绿茶,有助于消脂减肥,连吃都无法任性,须精心计算过卡路里含量。可见做人有多么压抑,我们让神经负担太重,难怪不时有人精神崩溃。


 


        我对瑟瑟说:“这个蕨菜是我最爱,每次必点。”


 


        我要了三碟,瑟瑟点头说:“吃多了且不胖,长得不美不要紧,切忌让人说出痴肥二字。”


 


        我连忙称是,“真理,毫无尊严且不说,走到哪里都唯唯诺诺的,甚不自在。”


 


        “看,吃都没有自由。”瑟瑟说。


 


        “谁说没有,自己放弃罢了。只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便可尽享天下美食,吃个痛快。”


 


        “难,所以说,有道是油腻吃多了对健康有损,以至百病缠身,也不尽然,实则更怕的是身材有损,这一点上男士倒比女士占有优势。”


 


        “为了这身臭皮囊,我们放弃了人生一大乐趣。”


 


        “奈何,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吃只是小事罢了。”


 


        “是极,可如此牺牲,也换不来欢乐。”


 


        “但我已知足,至少现在有自由选择食物的权力。小时候物质缺乏,能有三餐温饱就不错了,哪敢嫌七嫌八的,剩饭剩菜也不知多香。吃足了苦头,外婆可怜我,偶尔在没人的时候悄悄的煮个鸡蛋面给我吃,所以小时候经常盼望着舅舅一家四口外出。”


 


        我听了不胜唏嘘,不知如何应答,旧时日子虽然艰苦,但毕竟一家子一起挨过,尚可苦中作乐。不似瑟瑟,从小失恃。


 


        “且自八岁起便洗全家的衣物,每每费时一个多二个小时,再冷的天双手还是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以至红肿,长年下来,得了风湿,手腕时常肿痛难忍,现在还时有发作。并非受人虐待,但寄人篱下的,无以为报,若再不知乖巧,岂不更招人厌。所以我最讨厌的一件家务就是洗衣服。啊,不好意思,吃顿饭却让你听我唠叨。”


 


        我连忙说:“不,不会,有些事说出来心里会好过很多,你且说,我会是个好听众。”


 


        我鼓励她说出来,她显然时常困在往事里无法自拔,而我不善于安慰人,因为这是门很难的功课,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安慰,你做了反而冒犯了他而不自知。


 


        瑟瑟感激的说:“谢谢你,思微。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陈年旧事,就连我前夫都没有,不知为何,对着你却有诉说的欲望。”


 


        “你我有缘,万事皆与这个字脱不了干系。”


 


        “是你善良才真,愿意让我倒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认识你真好。”


 


        “不,世界不会因我而改变,我乃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瑟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只是牵动一下嘴角,但也聊胜于无。


 


        “是,但我的世界却因认识了你而有所改变。”


 


        我听了不胜惶恐,实是无法担当,幸好瑟瑟下一句说:“你令我轻松不少。”


 


        “这说明我起码有些作用,否则岂不白白相识一场。”我吁出一口气。


 


        甚是汗颜,我什么也没做,竟已让人感激,且看她说来由衷,不似虚伪,更觉惭愧。


 


        受人如此吹捧,自当为人尽力。我自动问道:“外婆呢?至少外婆是疼惜你的。”


 


        “是,也只有她了。可已趋年老,不能有所作为,自己尚且需要看人脸色,又哪能处处顾及我。在我十五岁那年一病不起,幸好走得轻松,没有拖累别人。临死之时一直望着我,我知她放心不下我,便在她耳边说会照顾自己,且我已长大,很快便能赚钱养活自己,她才放心的去了。”


 


        呵,童年,为什么我们的童年都不快乐?我想到我的外婆,小时候每当母亲与父亲吵完架,便赌气的带着我和妹妹走路回外婆家,七八公里的路,沿着长长的铁轨走,两旁种着开满红花的夹竹桃,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我恍然,“所以你早婚?”


 


        “是,那时只想快快独立,结婚便是最佳途径,且也是外婆一直以来的心愿。十八岁认识前夫,十九岁便嫁给他,原以为从此不用寄人篱下,终于有自己的天地,谁知却是另一个痛苦的开始。那时太年轻,也太天真。满怀希望的以为终于盼来了出头之日,有了可依靠的人,辛勤的经营一个家,且第二年——”她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揉揉太阳穴,才又接着说,“且白天做一份工,晚上在夜大做学生,努力的做人做事,只当俩人能相互扶持,携手到老,却完全不是这回事。不出三年,就出现了其它女人,当时年轻,也与他争吵,换作今日,决不会做相同的事。可感情是最经不起争吵的,越吵距离越远,况且一方早已决定放弃。我失望之极,便知道人只可以靠自己,靠山山会倒。从那时起,凭借小小的积蓄,在当时的廉价服装市场摆了个摊子。也算运气不错,辛辛苦苦,八年下来,总算有些成绩。”


 


        “你太谦虚了,不是人人付出辛劳便能有如此收获的,许多人劳碌一生也只能图个温饱而已。”可我明白,瑟瑟说来平淡,这之中必定经历了不可言传的辛酸,真是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


 


        “并没有像你说的那么成功,我的人生统共来说是失败的,也只剩这一点能稍稍有些慰藉罢了。”


 


        “不对,你往后还有大把的人生要过呢,请相信这之后的人生将会不同。往事且把它锁在心底的黑箱中,把钥匙扔掉。就像在黄山巅峰情人们锁情人锁那样,把钥匙扔入万丈深渊中。”我拍拍她的手。


 


        “唉,想得容易,可我做不到,太难了,它只要不夜夜来打搅我就好了。要是如此容易做到,三毛也就不会选择一条不归路了。”


 


        “啊,三毛,又是一位自苦甚深的女子。”我叹息。


 


        “但三毛也总算活出真性情,一个性格孤僻的孩子,不为世情所容。能活出这样的人生,虽然不幸,也算不枉此生了。”


 


        “是,许多人庸庸碌碌的活了一生,也活不出她的十分之一精彩来。生命真是不能以长短论之,最重要的是活得精彩,否则平淡无奇的活上百年也不过如此。”


 


        “她是一位奇女子,兼且勇敢,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有人无聊的去考证她小说中的地点,说是三毛根本从未到过撒哈拉的那些地方,你说可不可笑?”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报上看到的消息。


 


        “总有人为了某些原因去做某些事,虽然那令人讨厌。但这根本无损三毛在我们心中的形象,她的文字早已根植于我们心里了。”


 


        “对极,我从小便阅读她的作品,当时给我小小心灵多少遐想,且收有她全套书籍。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曹老先生说得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原本是个真假不分的世界,要是万事都辨了个明明白白,还有何乐趣可言。”


 


        “此人看来是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不是吗?死者已矣,作品且是好作品,只要得到读者认可便行,况且三毛写的是小说、杂文,又不是日记,何劳别人来考证真伪。我们又谈了些轻松的话题,出来时已近八点,一顿茶用了三个多小时。天气虽冷,可夜游的人还是不少,与瑟瑟分手后,也懒得再上袖袖那儿了,便回了家。


 


        这之后,我与瑟瑟一直维持着这种友好而不过份亲密的关系。偶尔相约吃顿饭,或在袖袖那里总能见面。这样大家都没有负担。很快的,春节来临了,我与袖袖决定逃年,便在小纸张上写下几个内陆省份的地名,用抓阄的方法决定去向,不想却抓到了南昌。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上路,名正言顺的避开了每到春节必不可少的诸多应酬。心想去看看那因王勃作《滕王阁序》而名传千古的滕王阁也是好的。


 


 滕王阁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江南三大名楼,是南昌的标志性建筑,乃唐太宗之弟“滕王”李元婴所创建,在历史上迭废迭兴达二十八次,但最后一次重建的时间离我们实在太近,于198910月竣工,所以游人也不是太多。实地观之,与想像差之甚远,在现代化都市的环绕之中,感觉甚是突兀,与杭州的六和塔又自不同,六和塔面对钱塘江,使之看来堪称和谐。其余在南昌也只能去看一些革命旧址了,我与袖袖各租一辆自行车,整日便在南昌城里穿梭,本欲上庐山,但怕天冷封山,又作罢,在南昌吃倒甚是便宜。如此七天后返程,很快的春天来临,天气转暖,雨季到来,这个冷得反常的冬天过去了。


                                                                               _(待续)



※※※※※※
 [4楼]  作者:月霜影里  发表时间: 2005/02/21 16:29 

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小说中引用的王菲的歌词有意思,主人公的烦恼不知如何排解。关注:)

※※※※※※
观自在
 [5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5/02/22 18:29 

回复:对白精彩,文字流畅...
欢迎新朋友!关注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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