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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昨天夜里又梦见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中,这几年这个梦境老是困扰着我。
犹记得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坐在从杭州开往苏州的汽车上,一路上都是田田的油菜花,黄灿灿的花开满田野,那种忽然而来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一下就让我心潮翻涌,泪就这么不经意的流了下来。
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花儿能那么轻易的勾起我的思绪。金黄的刺眼的颜色。后来从书中得知,花季在日本北海道的富良野,薰衣草也是漫山遍野地开着,那紫色的花儿不知会不会起相同的效果,真想有机会能去看看。现在还知道,薰衣草还有一个故乡是普罗旺斯,这两处都是我今生向往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刚刚经过少女时期,经历了二次亲人的死亡,其中一次是对我有抚养责任的人,我的世界早已改变。但我相信人的性格中的一些东西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后天的生活经历能够影响但不能改变。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孤独和悲观,这我从五岁起就知道。我不知道别人的十八岁是怎样的花样年华,可我知道我的十八岁已经很苍白。
然后,时光飞逝,多年过去。那个十八岁有关油菜花的记忆一直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二年前,同样的还是春天,在同样的一条路上,油菜花还是开得灿烂。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旅行,为着那记忆中十八岁的黄花,此次安排了二十天的时间给自己,由浙江、江苏到安徽,最后一站是黄山,然后回程。
萧瑟瑟就是在那次的旅途中认识的。年轻瘦削略带忧郁的脸盘,淡漠的神情。和我一样 坐在后排,我们各据一边车窗。后来说起话来才知道与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也是一个人旅行,整个人一种放逐和绝望的味道。旅行已有多天,上一站是千岛湖。在那里住了三天。她说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累了就回家。
两天之后,我们在苏州分了手。除了互相交换姓名,我不知道她下站到哪里,她也没问我的。只是旅途中偶然遇到的缘分罢了。不是故意,非关约定,我喜欢这种淡然的感觉。且人的一生中,总是不断的认识一些人,又不断的告别一些人,无须多问。
那次的旅途并不累人,除了黄山。到达黄山的那天下着大雨,骤然的寒了起来。在温泉定好了宾馆,到的时候已湿了全身。从宾馆房间的窗户望出去,群山笼罩在烟雨中,一片寂静。速速冲了个热水澡,便躺进了被窝。很快就沉沉的睡着了。
次日雨照常的下着,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床。听窗外的雨淅淅的下着。已有多日未曾充足的睡上一觉了,朦胧的便睡到下午一点多。
坐在餐厅里饥饿的吃着。雨早已转小了,似有放睛的迹象。三两游人急匆匆的走过。穿着雨衣。撑着雨伞。在店堂里买了一把伞,大大的深蓝色的伞面,木柄。一向喜欢这样的雨伞,够大够结实。袖袖说,那是因为我从小缺乏安全感的缘故。或许吧,我想,但我从来不去深究。虽然知道回程不会带着它,还是买了。走出大门,便在附近逛了起来。
宾馆门前有一条溪叫“桃花溪”,由黄山上流下的水汇成,大雨过后,溪水暴涨。落差处溅起白色的水花,一点不见浑浊,仍然清澈湛蓝。
溪边一座亭子,待要走下去,却见栏杆处立着一位女子,只见背影,面向溪流。衣裳已被雨打湿,没有雨具,只在头上戴顶鸭舌帽。怔怔的望着溪水,似有无限伤怀。这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但只有极少数人会寻短见,勿须担心。我悄悄的走开。这个静谧的世界让我心喜,只有溪水从高处落下的哗哗声。清新微凉的空气,烟雾缭绕的山峰,似与世隔绝般。
回到宾馆,已是黄昏。总台的小姐叫住我:“陆小姐,请问还住吗?”
我说:“是的,我即刻付账。明天还会是这种天气吗?”
“也许会天晴。黄山的天气很难说的,变化无常。你还未上山吧?”
“这时候是黄山最好的季节,说不定明天能看到可遇不可求的云海呢。”
“是吗?希望能有此好运,谢谢。”
第三日早起后,天阴濛濛的,却无雨,决定上山。不想在山顶上雾大得似下毛毛细雨般,渐渐的真的下起了雨。云海没看见,雾海倒是铺天盖地。眼前只见脚下的石阶及穿着各色雨衣的游人,视线不及二十米处,美景是一点看不到的。如在仙境中游了一番,于我是无所谓的,苦的是那些跟团的游客,只安排了一日在黄山,旅行社是不包天气的。个个苦着一张脸,直叹可惜。
再住一日。第四日阳光普照。又上了一次山。万里无云,近景远景尽收眼前,游得尽兴,往西海大峡谷的景色最秀。云海还是没看着,既是可遇不可求的,便说明此次与我无缘。两日来爬了几十公里的山路,双腿酸痛得似抬不起来,幸好黄山安排为最后一站。住了四夜,于第五日启程回家,结束了此次的行程。
在家中大睡两日。睡得昏昏沉沉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天还未亮,看显示器是孟彩袖。她总是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打来,从来不看时间。无奈接起,还未出声,那边已大声呼喝:“陆思微,你要死啊,回来两天竟敢不与我联系,我以为你乐不思蜀,在普陀山落发为尼了。”
“我尘缘未了,菩萨不要我呢。袖袖,请你看看时间,我累得半死,别吵我,我下午过去。对了,你又怎知我已回来?”
记得下次不可透露行程给她,徒然让她拿来揶揄我。
“早已有人看见你在超市出没,睡了两天还不够,真是好命,我都还未上床呢。“
“是是是,全世界你最勤力,但那是你的乐趣好不好,与我无关,请饶了我吧。”不顾她的反对,我已挂上电话。
真是,这世界千只眼,只不过在回来的当天到超市采购民生用品而已,便已传到了袖袖的耳中。
袖袖是我多年好友,家境不错,父母恩爱,且性格开朗大方,却不知为何与我甚谈得来。我们俩在一起,明显的一动一静,她的生活充满阳光,而我素来不喜做阳光下的生物,且生性淡漠。这些年如果没有袖袖的热情,这份情谊想必是无法持续至今的。袖袖有一对极其出色的父母,同在本市一家最大的医院任职,母亲是主治大夫,父亲为现任院长。父母都希望她能继承他们的事业。但袖袖却是个异类,不喜读书,不受约束。父母齐说是基因突变。袖袖却说:我是个健康的人,不喜欢闻医院的药水味,那会时刻提醒我生命的无常,而我不想在那种环境中变得麻木。
袖袖是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女孩,经营着一家咖啡吧,已有两年。赚得不多,但适合她,她喜与人聊天,且精力充沛。常与客人聊到凌晨,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我想,至少目前她是享受这种生活的。
我与袖袖认识已有六年多了,是在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那一年我觉得生活太绝望,周围的空气令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便决定远远的放逐自己。我选择了新加坡,因为至少那里没有冬天的严寒。我坐靠窗的位置,袖袖坐我旁边,刚开始我并没注意到她,我只是望着窗外的白云和一望无际的蓝天。四个小时的航班。用餐时,我与袖袖同时说:“不用了,谢谢,请再续一杯咖啡。”才互换了一个微笑。我是觉得时间短,不须再吃一餐,而袖袖说是临上飞机前已吃得太饱。她豪不吝啬的表现她的开朗,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便与她聊了起来。她说想换个环境独立生活一段时间,且可以逃脱双亲的约束,一举两得,便来了。我说我也是想换个环境才来的,但不是为了逃脱约束,就只是单纯的想换个环境。我没告诉她的是我想逃脱的其实是我自己。
飞机于夜晚七点到达小小岛国的上空,望下去一片漆黑的海水包围着一块灯火辉煌的陆地。我感到迷惑,这就是我将要生活的城市吗?降落前,我们交换了姓名和公司地址,两个月后,便索性搬来住到了一起,两人相伴了四年,分享了异国他乡的辛酸和快乐。然后又齐齐决定回国。因为我发现逃得再远也逃不开自己。回来后,不久袖袖就开了这家咖啡吧。
午后两点起床,三点出门,饥肠辘辘。先到惯去的西餐厅叫了牛排吃,我总是偶尔在这个时间里来享用一餐牛排。通常点七成熟的,因为不喜欢看到太过血淋淋的东西。还不到晚餐时间,可以安静的吃。袖袖打了电话来:“你在哪里?为何逾时不到?”
我笑了笑:“在填肚子,马上过去。”
袖袖的店总在下午两点才开,直到深夜。我通常在黄昏的这段时间窝在那里。这种时间客人不多,我走进去的时候,袖袖一眼就看到了我,怪叫起来:“哇!才四月天而已,怎么就晒成这样?如果是夏天出去,还不晒脱两层皮?”
“孟彩袖小姐,有点常识好不好,有阳光就有紫外线,今年且热得早,光黄山一日便已足够,海拔高,紫外线更强。”
“好,我没常识,但你不会做防护吗?算了,我知道你懒。晒不得太阳的人,却一次晒个够。”
袖袖是了解我的,我向来是能躺着就不坐着的人,我留长发是因为我懒得每月上一次美容院去剪发,而其实我偏爱短发。这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在我惯坐的位子上坐下,袖袖送来她亲手煮的咖啡。
“袖袖,你是如此的容易快乐,没有你,这些年我一定更加的不快乐。”
“别发神经了,快乐是要自己寻找的,只要你想快乐,就总有法子令自己快乐些。”
“不,那种情绪是无法由人控制的。你看到这世上有纯然快乐的人吗?没有,上帝给我们生命的时候,并没有允诺我们快乐。”
“至少八岁以前的儿童是快乐的,一切由父母照顾,没有升学的烦恼。”
“可小小孩童上幼儿园就已有烦恼,老师喜欢同学多一点,今天没有拿到小红花,小玲的衣服比我漂亮啦,烦恼多着呢。三岁以前也许吧。”
“有吗?那每个人的一生岂不是只有三年的快乐?未免太惨,我为什么不觉得,我已不记得第一次不快乐是始于什么时候了。只有现在的小朋友才会吧,我们那个年代比较单纯。”
“是,那是因为你有单纯的条件。你比较幸运。”
“思微,过去的不快乐锁在心底吧,日子还要过下去的不是吗?这世上比你我更不快乐的人还大把呢。”
“我晓得,可午夜梦回的时候,它总会跑出来,没法制止,它总在那里,想忘也忘不了。”
“算了,不谈这个了,说了二十天回来,为何延迟两天?我打电话都没人接。”
“哦,到黄山时下雨耽搁了。袖袖,下雨的黄山感觉实在好,世外桃源似,宁静而不喧哗,不用与俗世牵连,真是好去处。”
“是,老了去那里隐居起来,可不食人间烟火矣。”
我笑,袖袖就是这点好,愿意如此迁就我。
“不,不可以,这种静只限于雨天,平日游人太多,早一百年前或许可行。”
“这么没出息?只愿隐于山林,不都说大隐隐于市吗?”
我一叹,
“受教了,袖袖,你真是我的益友。处世忘世,超物乐天,心不静隐于何处皆无用,唉。”
小妹叫唤,袖袖起身去了柜台,因有熟客上门。袖袖真是适合这一行,予人热络,照顾每个人的心灵,也许这就是她保持快乐的源由。
这时有人叫我,“陆思微?是你,好巧。”
人已走到我身边,抬头一看,却是萧瑟瑟,真是好巧。
“咦,萧瑟瑟,你我真是有缘,如此快就再次见面,何时来的,我竟没看到?”
“有一会儿了,看见你与老板聊天,不便打扰。”
真是识趣。
“哦,她是我朋友,我常来。”
我打量她,整洁而素净的面容,淡定的神情掩不住心底的落漠,不看别的,单是名字已给人萧瑟之感。毫不夸张的一身素色衣裤,与当今许多年轻人不同。最怕看人花枝招展且自己为是的穿着。她看起来顺眼极了。
“请坐。”我让她在袖袖的位置上坐下。
“会不会打扰你们?或许你们有事要谈。”
“不会,我们闲聊惯了,我无处可去,常在此处落脚。”
如此识趣,甚合我脾胃。就怕那些不识趣还理所当然认为你应该应酬他的人。
“陆小姐客气了,有如此好友,让人羡慕。”
“是,袖袖的热情开朗调剂了我的情绪,想必萧小姐也看出来了。”
“来过两次,老板确是一名热情的女子,难得的是又如此的年青。陆小姐可直呼我的名字。我不喜听人唤我小姐。”
“彼此彼此,那么你也叫我思微吧。”
“好,思微。”我们相视一笑。我知道我与她会谈得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不是小故事。我并不想知道她背后的故事,那太沉重,我自己的事已足够我背负,无法再负担别人的私密,也无兴趣。每个人都有权保有自己的密秘,不须道与人知。但有些事却是注定了的,躲避不了。我与瑟瑟的认识就是,她压抑太久,需要倾诉,这很明显。而她选中了我,她认为我会是个好听众。我从来不知何时予人这种感觉。后来我知道瑟瑟与我的相遇,真是命运的安排,注定了我们必会经由刚结束的这次旅程相识,只为了我必须为她完成一个小小心愿。 瑟瑟从来不是个寻常女子,命运不寻常,遭遇不寻常。在袖袖的店里相逢之后的半年内,她每星期总有一两天的时间会在那里出现,当然有时也例外,十天半月的不出现也是有的。每次都能遇到我,她说,“思微,我希望见到你,所以挑了你会出现的时间来,况且我也喜欢这里的环境气氛,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欢迎之至。”
我虽不喜与人交往过热,但与她说话是那么自然,没有压力,也不觉讨厌。如此的十次八次过后,渐渐的大约了解了她的一些事,那么的顺其自然,我与她都没有刻意的问和说。
每次瑟瑟来的时候,袖袖总是礼貌的站起来走开,去忙别的,把空间让给我们。袖袖说:“她的遭遇必定不简单,我不要知道,那会使我不快乐。”袖袖向来是个极聪明的人,她洞察先机。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瑟瑟告诉我她已于两年前离婚,一段维持了八年的不愉快婚姻,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早结束它,极其后悔。可是万事难买早知道,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一切都来不及了。至于为何离婚,她没说,我也没问。瑟瑟说她的一生充满了不幸,从小父母双亡,对父母根本早已没有印象,除了外婆交给她的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中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坐着,背景是一幅画得很假的山水,木然的表情,没有笑容。瑟瑟跟着外婆在舅舅家长大。因为爷爷奶奶不在本市,且重男轻女,叔伯们的子女已够他们忙的了,根本无暇顾及她,跟着外婆,他们也乐得轻松。渐渐的似乎也忘记了有她这个孙女的存在。舅舅舅妈虽不至于刻薄她,但寄人篱下的,难免会没有好脸色。
一次瑟瑟心情低落时对我说:“思微,有时真不能想太多,想得太多时往往问自己为何到这世上走一遭,难道就为了经历这些事?富贵平安也是一生,贫贱操劳也是一生。难道真有前世因果之说?那么我前世必定是造了极大的业障。”
我无法回答这么深奥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相信这世上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如果你的答案是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不断的磨练自己,为推动社会的前进作出贡献才不枉此生,那又另当别论。事实上我们连宇宙是如何形成的,这宇宙中为什么会有人这种动物存在,并且由人主导地球而不是别的生物都不清楚。究根问底万物皆是不明来历,只好糊涂的来,糊涂的去。难的是糊涂本身是门高深的学问,只有极少数的人能修成正果。
我说:“瑟瑟,多想无益,百年之后,我们会弄清楚的。”
“届时,你我会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当时想破头不得其解,人类真正愚蠢。”
“那时我们已超然物我,看着人类为些微小事焦头烂额,直呼过瘾。”
“哈,思微,与你说话真是愉快,恨不能早些认识你。”
“万事不可强求,缘来缘去,皆有定数。”
“是,世间皆乐,苦自心生。你一向明白。”
“不,我也不甚明白,否则不会如此自苦。只有袖袖比较明白,她会得自乐,知自乐者,便得乐趣。”
“这么说来,你我都难入此境界。”我们相视笑得苦涩。
“我们苦苦纠缠于往事,早已迷路。又如何快乐得了?”
“正是,小时候在舅舅家,只有外婆对我好,六岁开始就帮着做家事。可外婆也只能陪我到十五岁。一个小孤女,虽是亲舅舅,渐渐的也就觉得是个累赘。表弟表妹与我各差两岁,八岁时不知为何与小两岁的表弟吵架,已忘记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表弟倒在地上,舅妈立刻走过来抽我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我没有哭,因为已吓呆。外婆把我拉到水边,用冷毛巾敷我的脸,喃喃的念着:可怜的孩子,快些长大吧,好有个自己的家。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我要快快长大。自此更加的乖巧,不争不闹,能给我读书已很不错了。诸如此类的小事,一件一件,想忘都忘不了。”
瑟瑟揉了揉额头,淡淡的道来,看似船过水无痕,其实夜夜噩梦便由此而来。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阴暗的角落,只是有的人深些,有的人浅些,浅的人尚可寻到欢乐,深的人早已走火入魔,外面太阳再大,也照不进那个深渊。
她点了一支烟,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因为我自己偶尔也吸,却是在无人的时候,我没有烟瘾,吸烟只是用来排解情绪,在人前我尽量控制情绪,且做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吸烟。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我已三十岁了,却好似过了人家几靠子,岁月是如此漫长,没有尽头。”
“都说人生短暂,生命是如此美好,还来不及好好享受,时光便已从指缝中悄悄溜走。想必你我悟性不够,不能得到解脱,只觉时间催人老,生命太没意义。人人呼天生我才必有用时,我们连人生得意须尽欢都做得困难。”我亦有感。
相识这么久,今天才知道瑟瑟的年纪。三十岁的女人就该如此,自然而不造作,藏着一份优雅和淡淡的哀愁,我喜欢这种随处可见的哀愁。其实瑟瑟也不知道我的岁数,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不刻意隐瞒也不刻意探听,因为人生已经太无奈,无奈的是人无法改变这种无奈。各人私事各人收,无须与人分享。
“思微,有时晚上入睡前想,就这么一睡不醒就好了。可从来不能如愿,第二天照样得起来拼斗。在名利场中拼得个头破血流,至死方休。可偏偏又不知道何时是个了。你说可不可怜?”瑟瑟再次感叹。
“不知有无可能有人能发明一种药,让人吃了忘却一切烦恼,每天快快乐乐的,那么两百岁也只怕没人嫌活得长。”我突发奇想。
“真有的话,就算倾家荡产我也快快卖一颗来吞下。从此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
“又或者发明一种药,能让人自由选择放不放弃生命,吞下去毫无痛苦,像睡美人般长睡不醒。”呵,几百年等待一王子,令人向往。
“去,这有何难,只要一瓶安眠药就解决问题,照样没有痛苦,何用这么麻烦。”
“不,不一样的。我指的是社会的进步,必须进步到能自由选择生命的阶段。那时人家会说她选择到别处逍遥去了,而不会说她太傻了,竟选择自杀,这就是不同,一样的行为,现在做了是懦弱,到时做却只是一个单纯的选择而已。”
可我们都知道,真的自杀的人,在那一刻是不会在意人家的看法的,死了便一了百了,管你去说东家长来西家短,都与我无关了。自杀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非到绝望到失去理智的时候,平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就那一刻的时间,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稍后哪怕恢复一点点理智,便无法下手了。原来人人都有机会用短短的几秒来抛弃自己的生命。端看你控制情绪的能力强弱。
两个尚年轻的人,对生命却如此悲观,之所以我们谈得来。不不不,快快谈些轻松的话题。我们说到那次旅行。苏杭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快乐的人的天堂。九华山与普陀山是佛教圣地,我们的慧根太浅,堪不破名、利、情,心灵被外界邪恶的力量支配,已丑陋荒芜无比,只能得一时的平静,无法得到超越升华,只好继续沉沦于苦海之中。唯有黄山,是两人都欣赏的去处。瑟瑟与我都认为新开发的西海大峡谷才是黄山最佳处,峰回路转,景色各异;奇松怪石,尽呈眼前。站在峭壁的栈道上,黄山之秀,以此为最。尤其说到一处两人颇有同感,那是沿阶而下到不致太深的山腰处,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夹着一块小岩石,好像一线天那样,仅容一人通过,本是峭壁,却硬是从缝隙中穿过搭了个观景台伸出去,小小的两三平方的台面用栏杆围着,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甚是喜欢。不知是谁的灵感,真是神来之笔。听着谷底哗哗的水声,更显幽静。
瑟瑟带着回想说:“最爱这个景点,游客稀少,不受打扰,如果能葬身在这个谷底,也是美事一桩。从此长伴青山绿水,云海松涛,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这倒也是,青山环绕,云水相伴,连我都向往起来。瑟瑟说的一点都没错,因大峡谷往返一趟要花五、六个小时,一般的旅行团时间紧促,导游是不会带下去的。所以没有一大团一大团吵闹的人群,是最幽静的景点。
我摇头笑道:“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生死了呢?看来人无论如何也堪不破生死的。”
“人要是连生死都能看破,那就已臻化境,何来烦恼?”瑟瑟撇了撇嘴角。
所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放弃执着,才能得自在人生,解脱于烦恼。道理人人都懂,又有几人做得到?真正是修行者无数,得道者无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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