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空斩柳下心慈
职业——快刀流
邻居中与我交往最多的应该是柳下心慈。
柳下心慈,膀大腰圆,浓眉大眼,是一典型的东北大汉。三十多岁倒有近二十年的屠宰历史,宰杀卖掉生猪六千八百头,手头利索,屠宰技艺娴熟,一条活生生的肥猪到他手中经过宰杀去毛开膛清洗肠肚分割,只需慢条斯理的十几分钟,就可以上市了。在市场里,柳下心慈的猪肉卖得也特快,一头猪往往用不了半天就会被买光,一般的都是回头客。有的顾客进市场只要看到柳下心慈在卖肉,不急用也得买点儿预备着。
站在案前,看柳下心慈剁排骨剔精肉,那是一种享受。那是一种大而厚重的砍刀,常人单手很难挥动,可柳下心慈一手挥刀,一手翻弄排骨,只听蓬蓬,咔,蓬蓬,咔,有节奏的一串沉闷击砸肉案声夹杂清脆骨折声,激荡四周,颇有助人热舞之韵。一阵刀花翻舞,刚才还是断骨狰狞的一扇排骨已被均匀地斩成一段段码放在一起。如果你要精肉,只要你说出一个数量,柳下心慈就会拿着剔骨尖刀,按你指点的部位,将刀插进悉悉簌簌不见刀动,肉已落称,不带丁点白肉,不会差过一两分,让你满意离去。
柳下心慈从不卖黑心肉,无论是很早前的自己宰杀还是现在的集中屠宰,他都是在乡下收一些农户散养的上等猪宰卖。这市场上的肉猪来源一般有三个途径:一是大型养猪场饲养的育肥猪,这类猪占据着市场最大份额,因为采用饲料催肥,饲养周期短,猪一般在二百左右斤就出栏屠宰上市,但这种猪肉虽嫩但无肉香,吃着如同嚼蜡;二是农村各家各户散养的猪,这种猪的肉是肉中精品,饲养周期大多在半年以上,一般用自家的泔水加纯粮饲养而成,肉质嫩鲜且香味很浓;三是一些本地或外地养猪场淘汰的种猪,这种猪的肉质最差,但由于成本低,很受卖肉的欢迎,以劣充好,利润可观。柳下心慈却从不那样干,他说:“这杀生的营生就够造孽的,再糊弄人那就是做损。”东邻西舍用的猪肉几乎都是柳下心慈供应,只要说一声,他就会给你留着或送到你家。有时,实在收不到乡下的上等猪,他也卖一些种猪肉,但决不充好肉,明明白白标上肉类、价格。由于他卖的价格低,反倒成全了一些饭店宾馆,往往这类肉一上案,就会被他们抢购一空,然后回去加工按好肉价格卖给顾客。每每这时,柳下心慈都目送他们兴奋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着头。
柳下心慈是入赘到女方家的过门女婿。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越是没有,就越想。我孙子出世以后,两口子几乎每天有事无事都要到我家溜达两趟,抱着孩子就不愿撒手,久而久之,小孙子竟然看到他们小两口一来,就会挣脱我的手奔过去,那个亲热劲儿,连我这做爷爷的都有些嫉妒。后来柳下心慈非要认下这个干儿子,先前我很不愿意,要处就处呗,非要认什么干的湿的。孙子的奶奶倒是十二分的同意,说小孩子认个干爹好养活。这个老迷信,也不管我同意与否,一口答应下来。把个柳下心慈夫妇乐坏了,做完一天的生意,第一件事就是看他们的干儿子,干儿子喜欢吃什么就带回什么。一次,孙子想吃脆骨,这个柳下心慈竟然把一个猪的软肋梢都割了下来,害得整扇排骨减价处理了。还有更蝎虎的,孙子有一回自己跑到柳下心慈家的院门,隔着网状大门叫着干妈,惊动了他们家的那条大狗,大狗听见生人声音,急扑过来,把孙子吓得一下坐在大门外,哇哇地哭起来。柳下心慈回来听说狗把孩子吓着了,二话不说,一铁棍就把大狗打翻在地,可怜的大狗,错用了一片忠心,竟无辜死在棒下。事后,我惋惜地说:“可惜一条忠心的狗,根本不能怪它的。”柳下心慈也不无遗憾地说:“嗐——,我也心疼着呢。可谁让它偏偏吓着我的干儿子呢!留着它,宝贝以后还敢登他干爹的大门吗?”
有了孙子的这层关系,我和柳下心慈竟然成了酒友,隔三岔五就整几盅,下酒菜大多是柳下心慈的商品,什么猪肝、猪心、猪血肠、猪头肉等。酒喝多了,啥话都来了。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过五关斩六将夜走麦城,对着酒杯旁若无人地一股脑往外倒。
柳下心慈说,他是不得已进入卖肉这个行当的。十六岁的他刚刚读到初中二年,一场车祸,父死母瘫,柳下心慈挤断了一条腿捎带伤了一侧睾丸,用他自己的话说,成了一个半残废。柳下心慈伤腿好后,就辍学跟舅舅学了杀猪卖肉。第一次杀猪,他不敢看血不忍听叫,手颤抖着,一刀下去,刀没进膛,差点把个猪前腿卸下来。结果猪血没放净,猪肉红红的,别人以为是死猪肉,卖了几天也没卖出去,本钱都搭了。柳下心慈很孝心,他拿出了每天杀猪卖肉所挣的大部分钱请了隔壁甄大娘来照顾母亲。杀猪卖肉得赶早,柳下心慈每天四五点钟就起来,收拾完活计,还得把母亲的早饭做好喂完,给母亲翻翻身,将要洗的衣服洗完,这才喊一声隔壁的甄大娘,然后推着肉上市了。下午肉卖光了,定好了明天的猪,看时间还有宽裕,柳下心慈总是用自制的轮椅推着母亲到街里走走,散散心。
也许是长年的落落不群和与血腥为伴的生活,柳下心慈的性格有些孤独,耿直,也很粗野。柳下心慈说,记不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柳下心慈正在案上卖肉,突然冒出几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来收他的“保护费”。当时正在给一位顾客割肉的他只低着头吭了一声:“没有!”话音没落,其中一个手中的三角皮带就落在了他的头上。头皮当时凸起了一条比皮带条还粗的血痕。血气方刚的他抡起刀将还没完全收回的三角皮带一削两截,且顺手扬刀在持鞭人面门一划而过,接着仍去干他的活。持鞭人惊恐地望着眼前随刀落下的一缕黄发,再未说一句,转身离去,人走远了,买肉者才吐了吐舌头,赞了一句:“真尿。”“当空斩”绰号不胫自走。
还有一次,因为没进贡,市场管理所的主管找茬儿要吊销他的营业执照,他当场从腿上割下一条肉送给那位主管,把人家吓得当场晕了过去,他却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拖着一条腿继续卖他的猪肉。母亲问他,他说杀猪让猪蹬的。
“现在当官的最熊!你看他妈的平时对老百姓吹胡子瞪眼的,两岁小孩只要拿刀在眼前一晃,准尿裤子!还指望他们不怕苦不怕死地去捍卫共产主义?”柳下心慈的结论就是如此。然后佐证:“就拿国储库那个孙主任,花钱买了个库头,上班第一天惹了众怒,让几个工人打了。他马上就找了城里几个癞子,把那几个工人揍了。全粮库的工人不干了,亏了老主任出来把事儿压下去。现在可好,那几个地癞子三天两头来找他,就是要钱,不给钱就玩刀子。这不几年下来孝敬人家几十万,自己却因为贪污进了大狱。”“还有…….”“得得得……”我知道他要举这样的例子,有的是。这几年流行买官卖官,买到的官,你想想他会为老百姓办实事吗?为保卫自己花钱买来的官位,这棵以后要用来发财的摇钱树,不惜与黑社会同流合污,这不是当今社会常见的事吗?
“遥叔,你不信?”见我阻止他说下去,脸红脖子粗的他端着酒杯直视着我。
“赶明个你给你们局座子送上一个数,用不了后天,你这个科级准能升上个副局子!没钱我有,他妈地,不吃馒头蒸(争)这口气!”
通常还自信有些修养的我,最怕谈的就是这类话题,一扯上就闹心,发烦。自己在仕途上滚了二十多年,什么道理不明白?什么猫腻看不透?还用得着一个杀猪的给我指点迷津吗?
“你不要拿做买卖的生意经来看待官场,官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腐败…….”不知怎么,说到这里,我的心兀地揪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切,拉倒吧!我的遥叔!你们这些纯知识分子让书本给弄傻了。你看看,像你们这样专业的机关,有几任局长是专业的人?不是这个乡就是那个局调来的,哪他妈的有一个懂行的?再努力的,也就给你弄个有职无权的副局子干干!正局子都是那些精于买卖肯投资的人,几年下来,投的这点钱很轻松连本带利翻几番回来。”
我第一次面对着这种奇谈怪论瞠目结舌了。
以后的日子,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脑子里依然萦绕柳下心慈的那番话,也常常想:一个成天与一堆堆血肉打交道的屠夫竟然把官场摸得那么透,可为什么我们的纪检、监察、检察部门都视而不见呢?是当局者迷?抑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