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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吾幼时，家有二砚，乃吾曾祖之遗物也，方者镌有“洗砚鱼吞墨”铭文，此端砚也；其浑然如璞，中隆然如瓦者，汉瓦也。端砚细而不滑，坚而不燥，呵之成露，最宜发墨，吾兄弟向学时多争用之。汉瓦则如龟形丑且陋，常弃而不用。幼而不知其名贵，辄以砚锤物，致其四沿缺然。亦尝曝之以烈日，浇之以冷雨，颓然一弃物矣。有古书十箱，卷轴盈壁，书多秘本，字有刘墉，板桥墨迹，皆为吾曾祖一生所积也，文革悉皆焚之。仅存者康熙字典也，当是时，吾父曰：“此字典也，虽属四旧，然无毒，可留之。”吾父刚毅人也，平生未见其流泪，惟见焚书之纸灰飘然游天时，怆焉泪下。噫，每念及此，心辄惆惆然，怅怅然，郁郁然。吾曾祖凤林公，清道光秀才也，以家贫举业未成，教馆为生，性嗜酒，聘者每餐只予壶酒，以其善饮而无节制也。精于八股，尝下江南为枪手。时太息曰：“吾文卖与江南矣，后人将无识字者。”儿时父每言及此，吾辄怒曰：“胡为而卖哉？勿再上他坟也。”其书法精能之馆阁体也，同字书十纸，叠而裁之，字划竟无伤者，其功夫精到如此。偶为佣工送餐，辄叹曰“前沉扁担甚是难挑也。”晚以卖卜终焉。吾幼时不知爱惜，家中散乱之卷亦尝撕毁之。及至稍知向学已读无书矣，偶有残卷慰我寂寥。呜呼，造物者何其薄我哉？彼端砚汉瓦书画者，倘还存之，此时不知价几何矣，苟不焚吾祖之书，吾得而读之，优游而厌饫之，学问必也大进，岂可与斯时同日而语哉？已矣乎，嗟世事之若兹，心惆焉而自伤；痛诗书之已焚，幽情发而成思。 [胡石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