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离开那套还没住热的房子时，正逢2001年的冬天，天气已经很冷了。下楼以后我让梅去车里等着，然后我返身上楼，打开门朝里张望。不能回忆那是怎样的心情，大约我的脸有点湿。我重新锁门，然后下楼。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来，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必要再回来。从99年起，我只在这里住了不到两年，但它使我的年龄变成整数，然后再从零加上去。

在路上，我告诉梅说我现在一个人驾车时感到孤独和恐惧，还告诉她我的心情很具体：万一撞了车，我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亲近的人。

梅没有介意我不人道的言语，而是拍了拍我的肩，“你能开好车的，无论是否一个人。”

开车的时候,我眼前依然是身后渐渐离远的那个家。里边没了人，家也就不存在了。我曾经尝试不做懦夫，也努力劝服自己留下来陪伴在它身边，因为，房子也会害怕孤独。与其我和它都寂寞，还不如一起寂寞。但到最后，我还是当了逃兵，因为那里就像一个环形电影院，无论你在哪个角落，你的过去都在你的眼前晃，即便你微笑面对也不能改变。它类似你的呼吸，以一种被忽略的方式和你的生命做伴。

我希望自己能平静地迎接2001年的冬天，于是我逃离了那里，背叛了我的房子和那一屋有生命的锅碗瓢盆，家什器具。

“今年春节你就不要走了，把父母接过来，在上海过个年吧。”梅对我说，“我今年也不回去，咱们一起在上海过年。”

“如果没别的事，就这样。”我说。

然后我们开始说别的，新房子要添点什么，干花去四川中路买便宜，新小区还得找个车位……梅说着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有些激动更有些伤感。我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姐妹。

记得初识梅的那天下着雨，我应邀和地铁站巧遇的一个女孩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见面。这个女孩为什么来找我我有点糊涂，我们坐在咖啡馆里说了很多话，但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蒙蒙细雨里，我还在想她为什么来找我。

她说“喜欢和你说话的感觉，喜欢看你身上穿的衣服。”

这真是个牵强的理由。上海是个什么新潮事都可能发生的城市，所以对于一个如此喜欢我的女孩，我还是下意识有点紧张。尽管我也挺喜欢她。

 但后来，我和梅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Dave心脏出了毛病，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是梅和我轮流照顾着他。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梅是上帝造化出的另一个爱Dave的灵魂。梅在Dave昏迷的时候哭了，特别的伤心，毫不避讳。

2001年秋天，在医院，我和Dave终于做了个了断。我想上辈子我一定是欠了Dave太多，所以他要在今生，选择最温暖的时候抽身，留给我一连串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

两天后，梅来到我家，我仍然躺在床上，躺得腿都麻了。可能是我的样子惹恼了梅，我依稀记得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扇了我一个耳光，那一巴掌打得我一边的耳膜象裂开了一样嗡嗡作响。

我疼得掉下了眼泪，盯着梅，我嘴里微弱地挤出几个字：

“我恨你，为什么你对Dave都比对我好。”

梅一把抱起我，哭了起来

                                 珊瑚/2004.09

《林》

春节，我还是回到了远在南方的家。父母说上海太湿冷，冬天不好过，还是厦门温暖。

然后，父母从厦门乘飞机来到我面前，将我接了回去。

从上海到厦门，再从厦门到上海，我都找不着温暖的感觉。我不想在父母的家里一直呆下去，因为我伤心的时候，父母的心是碎的，可当我笑着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他们的心碎得更厉害了。

 春节过后，林打来电话，

“爱因斯坦说，一个把自己的生命和周遭生物的生命都看成无意义的人，不但是不幸福的而且是不宜活着的。”林在电话里对我说：“要想看周遭有意义，先要自身有意义。”

“你说得对。”我说。

“我想回公司上班。”我对爸爸说。

“我想回公司上班。”我又给林打电话，“但请你帮我说服我父母。”

 ......

我一直没能把2002年看成是新的开始，春天在这个时候仍然跟冬天藕断丝连，它和凄凉的冬天一同穿透你的肌肤，你明确地判断出它距温暖的路程如同从上海去罗马。时间进化成看不见割不断的链锁，它由于回想和梦幻凝结成人的内心，无论世界给你爱给你恨给你快乐还是给你痛苦，都不能真正改造你的内心，它的韧性和时间同在。  

而我，需要实实在在的春天的温暖。

“这些废纸以后不要再往我的办公室送！”林气恼地骂起了我，“这是文章吗？你想说的是什么？你连自己都搞不懂想说什么，又怎么让观众看明白他们看的是什么？”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成绩！我要你做点有意义的事。出去吧！”

几天后，专栏还是选用了我的稿件，我看到文章中只有一小部分做了修改。我拿着它走进林的办公室。“看来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我对林说。

“是的。但你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拿出你的灵气。而不是一副发霉的样子。”林的话掷地有声

我越长越矮，越长越小，

变成人间最矮小的人；

清晨我来到阳光下的草地，

伸手采颉最小的花朵，

脸颊贴近花朵轻声耳语；

我的孩子，你无衣无鞋，

托着晶莹闪亮的露珠一颗，

蓝天把手支撑在你的身上，

为了不让它的大厦，

坍塌。

这是捷克诗人基里.福尔克的诗，我第一次读到它时就感动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真正的弱小对世界的意义，更少有人能体验到爱和友情可以支撑住天空的那种无边的力量。这是我读到的最朴实的诗篇之一，它和雨果的“我将在坟墓中把你怀想”具有同样的穿透力。

如果那时的我是弱小的，林就是适时出现的那个用手支撑在我身上，不让大厦坍塌的人。他给我找来很多工作，让我参与一线的评论，甚至为名主持整理采访稿。我愉快地做着，加班加点。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我的办公室总是透着明灿灿的灯光，在工作中我享受着初春的暖意。

在办公室，在工作中，我意识到孤独是一种多么惬意的状态。

“做得很好。”林夸赞我。

“是吗？”

“因为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亮光。”林说，“这就是你的灵气。”

                              珊瑚/2004.9

《你》

想起你的那天，是因为我在一个论坛写了篇帖子《温柔的女人是魔鬼》。
    今天，又想起了你，是因为中秋快到了。

为了不要再想你，我开始洗东西。衣服、枕套、床单、被套......统统都在洗。仿佛看见你站在阳台边，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要把你的痕迹都洗掉。我回答说不是，这只是我讲究卫生的下意识行为，这只是我不再想你的笨拙办法。
   

可是，纵使怎么洗，真能把你的痕迹洗掉吗？

......

烟缸已经被洗得通体透亮。过去你总嫌它毫无遮盖，弄得满屋子烟味弥漫，于是我只能更勤快地冲洗它，毕竟这个象水晶似的雕花烟缸是那么的漂亮。

装遥控器的小布套我也洗干净了。家里电器多，遥控器自然也多。那时你总认不清哪个遥控器控制哪个机器，每次都要我一遍遍告诉你。为了感谢我，你特地买来了这个嫩黄色的遥控器收藏袋。

冰箱的霜我也除干净了，而且给它彻底做了个“桑拿”。你喜欢吃冷的东西，夏天最喜欢的就是冰啤酒，还习惯把买来的啤酒放进速冻室，经常是记得放忘了拿，速冻室里常有炸开的啤酒瓶花。

鞋子我都上了一遍油，包括你喜欢的那双棕色皮鞋。我脚上的鞋都是你买的。记得你曾告诉我：穿衣要下重上轻，尤其是那双鞋子，真是看出品质的地方。国外公办回来，你买了整整六双的鞋子给我。

电饭锅洗得更是洁净如新。你不喜欢做饭，但喜欢吃我做的饭。其实刚嫁给你的时候，我并不太会做饭，最擅长的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可不论我做什么，你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大加赞赏。后来才知道，你“居心叵测”的用心，就是为了锻炼我的厨艺。

 ......

干净了，都洗干净了。

过两天就是中秋，上海街头到处都是月饼的影子。有你喜欢的杏花楼莲蓉月饼。我买了一盒，等中秋那天回家时带给父母尝尝。

还记得你离开的那天，距离中秋也仅剩几天。上帝真是残忍，在中秋到来的时候，带走了我最亲密的人。老人们常说，草命最长，美满姻缘天妒。真的是上天都嫉妒我们的恩爱和快乐，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吗？

记得你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幸福更要坚强，在这个世上，能陪伴你一辈子的只有你自己。

我一直记着你的话。也一直相信你在远处看着我，监督我。所以，我十分努力。连那篇因怀念你而写的《温柔的女人是魔鬼》，都是用着诙谐和调侃的文笔。

可是，你看看我洗的这一屋子的东西......你看看那些你的痕迹，满屋都是。哪里是洗能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