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努力，你就只能去当老师

文/夏蔚蓝

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堂课，给我们上《初等代数研究》的教授向我们这群即将走上讲台的师范大学生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沿海一带的许多家长是怎么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不知道那个教授想告诉我们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分钟之后，教授扫视了一遍安静的教室，然后告诉我们：“那些家长常常对自己的孩子说：‘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努力，长大了，你就只能去当老师！’”。

当时，有几位同学立刻站起来反驳教授：“为什么只有不努力学习的人将来才去当老师？难道当老师就那么没有地位吗？”

教授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微笑着对我们说了一句：“答案，你们在以后的教学生涯中去寻找吧！”

十年的时间转眼过去了，也就是说，我已经整整当了十年老师。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我经历了教师这个职业所能品尝到的酸甜苦辣，有几次，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寻找到了教授当年提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教师挣钱少，教师地位低，教师工作累…….然而，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直到这次期末考试。

今年的1月23日至1月26日，是成都市对全市的初、高中学生进行调研考试的时间。我所在的年级是高一。24日上午的那场语文考试，学生自我感觉还可以。然而，因为听力磁带效果不好，生词偏多，学生在进行完下午的那场英语考试后，情绪就倍受打击。

25日上午考数学，试卷拆封之后，我的心就立刻一紧：题目偏新偏难，题量偏大，学生肯定要考糟！（后来事实证明，学生的数学及格率是所有学科中最低的）25日下午考物理，物理老师也说，题目很难，能及格就不错了！

25日那天，学生情绪非常低落，我的情绪也非常不好。我很想知道学生考得怎么样，但我又不敢去问他们，我怕影响他们下一科的考试。晚自习的时候，有几个学生问我数学题的的答案，我的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但我忽然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侧耳倾听，我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怕学生受到打击，我更怕自己受到打击！

25日那天晚上我开始失眠。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张数学试卷，总是在想这个学生能不能做对这道题？而那个学生那个题目又会不会做错？即使在梦中，我也在和学生对答案，估计分数……

26日下午，考试结束。有三个女同学走到我面前，还没有说话，就已经哭成一团：“夏老师，我这次没有考好，数学和物理肯定不及格……”

有一股呛人的液体涌入了我的鼻腔，我的眼睛立刻湿了。我让自己镇静了一分钟，然后拍拍她们的肩膀：“一次考试不及格算什么？老师上学的时候也常常考不及格呢！”转过身去，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26日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一次，我没有抑制自己，我让泪水静静地打湿枕巾。

刚工作那几年，凭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工作上倒也卓有成效。后来，有了经验，也渐渐有了一点名气，加之领导的信任和学生的配合，工作上更是游刃有余。这一年，终于有了一个改变工作环境的机会，本想在新的学校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不曾想抓阄抓到的是一个普通班，这也罢了，偏偏这次期末考试题目又偏难，这让普通班的学生如何同实验班相比呢？

那一夜，我几乎彻夜无眠。

27日，是全市统一阅卷的时间，从阅卷场上传出的消息：大多数学校，大多数班级都考得不好，但是，在统计主观命题的分数时，仍能大致感觉出哪些班考得好，那些班考得差。据说，有个学校的英语老师在统计完成绩之后当场就哭了起来——她是从外地应聘来的，如果这次考试达不到应聘学校的要求，她就会立刻被解聘！

那天晚上，因为知道了学生的部分成绩，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急切心情，打电话给学生询问考试，直到头痛欲裂，我才在安眠药的帮助下勉强入睡。

28日，学校组织所有教职工到青城山的一个星级宾馆团年，但大多数老师无心游玩，谈论话题只有一个：学生考得怎么样？

这一天，我感觉身心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甚至连打开电脑和电视的精神都没有。整整一天，我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29日，是成绩出来的日子。但一直等到中午12点，市教研室才把成绩送到学校。顷刻之前，学校教导处门庭若市，被老师挤得水泄不通。因为是班主任，我优先拿到了本班成绩，接下来，我又被我的科任老师围住。

有科任老师离开去看他教的别的班级的成绩，又有科任老师从别的班级围过来。我匆匆浏览了一下我班进入全校前100名、200名和300名的人数，然后将成绩单递给一个科任老师，接下来又去看我教的另一个班级的数学成绩。

“你们班考得怎么样？”班主任之间互相询问着。

“不好！你们班呢？”

“也不好！”

我将另外几个班主任的成绩单拿过来比较了一下，我的脑袋忽然“轰”的一声，立刻大了起来：虽然进入前100名、200名和300的人数各班都差不多，但是，我们班高分段的人数明显少于其他班级！

“怎么回事？”我感觉头疼得厉害。我走到走廊的尽头不停地揉自己的太阳穴。

“夏老师，对不起，我们班英语没有考好…….”教我们班英语的那个小女孩泪眼莹莹地望着我，仿佛没有考好的是她自己。

“没有关系的，是学生不努力，你不要自责了！”我强迫自己微笑着对那个女孩说。

“夏老师，对不起，我们班物理没有考好……”英语老师的眼泪还在我的眼前晃动，教物理的另一个女孩又飞跑过来扑在我身上放声大哭：“他们怎么会考不及格呢？他们怎么会才考那么点分呢？”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了那个物理老师的头发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考试，我们班除了数学列普通班第一，语文第二，化学第四以外，物理和英语这两科，我们班的平均成绩至少低别的班级10分！

食堂里的饭菜热了，又凉了，再热，再凉了。

“老师们，吃饭去啊！”食堂里的师傅又在叫了。

没有老师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又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我和几个老师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这天气还要阴霾。没有谁记得打伞，在雨幕中，我终于找到了大学时代最后一堂课上，那个教我们《初等代数研究》的教授所提问题的答案：

老师，是所有职业中付出情感最多，责任最多，牺牲最多的职业。那个家长对孩子说：“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努力，长大了，你就只能去当老师！”他的意思其实在于：如果有不当老师的可能，是没有人愿意去当老师的！

如果有不当老师的可能，你会去当老师吗？

现在，我想我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