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侠右门词赋
职业——无影腿
第二个进入我的视野的是右门词赋。
右门词赋的爸爸刚刚度过年关,就撒手人寰。右门词赋为了敛化爸爸,第一次向我张口借钱。
我边给他数着钱,边头没抬地问:“不说你们小两口在北京做得不错吗?怎么,没算计着过日子,都花了?”
没有听到右门词赋的回答,我抬头望去,右门词赋满眼的泪花,但一滴也没有滚落下来,下唇被咬得有些泛白。
我以为右门词赋新丧爸爸,心里悲痛,就没有再问下去。
春节后,右门词赋又添了一辆三轮车,重操旧业。
现在,右门词赋的三轮车是这个小城一千九百九十九辆三轮车中最后一辆。听右门词赋自己说,他原来的那辆是全城第一辆,后来因为他和爱人去北京,只好忍痛卖了。
据右门词赋自己说,他的这个名字是爷爷请远在北京一所著名大学里当教授的的堂支叔叔的老婆给起的。爷爷去看重病的叔伯哥哥,顺便请有学问的侄媳妇给刚出生的孙子起个名。爷爷很重视也很迷信子孙的名字,他常说,他的叔伯哥哥右门文学就是因为名起得好,生了个好儿子,讨了房好婆娘,进了城,住了楼,虽然住在地上,但那是地板呀!不知比咱这小城的土地面要干净多少倍呢!爷爷在侄媳妇的房间门口候了一阵,侄媳妇的大书桌上堆满了一大摞一大摞的书,据说正在写进教授职称的论文。一会儿,只听侄媳妇嗲嗲地说:“书(叔)呀!”又听侄儿问:“啥名?”侄媳妇不耐烦:“词赋。”爷爷在门外一想:“对呀!辞赋,文学,文学,辞赋,我咋就没想到呢!”爷爷告别了他的叔伯哥哥,一溜烟回到了小城,从此,右门词赋就诞生了。
右门词赋天生的怪,不仅没有像他爷爷想象的那样成为右门家族的振兴柱石,偏偏对书不感兴趣,从小学厌学到中学逃学,别说词赋,就是儿歌也不会几首。最终连爸爸都不如,爸爸还是个下岗工,他什么都不是,生来的就是自由人。爷爷常在右门词赋面前念秧:“真是黄皮子下豆鼠子——一辈不如一辈啊!”
别的不行,鼓捣个车儿辆儿的右门词赋真在行。他用爷爷和爸爸的破自行车改吧改吧,做成了全城第一辆三轮车。右门词赋有了自己的第一个职业——三轮车“司机”。
每天,右门词赋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用水洗个干干净净,用毛巾擦个铮明瓦亮,然后高高兴兴地骑上马路,贴着人行道,全城逛着,招揽生意。一年下来,竟也让这小子攒了万十来块钱,爹妈爷们也咧开了久绷的唇,展开了成年到辈苦瓜似的脸。
这小城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营生好干,大家看这样生意好了就一哄而上,那一人挣不少,两人挣不多,三人挣都不足的生意架不住这恶性竞争很快就会垮下去,大家就又都共同饿起来。
三轮车的制造并不难,连右门词赋都能搞出来的东西,那些专家更不在话下。你别看那些专家平时缺乏想象力和创造力,不会发明,但要模仿造假却是内行。不多时日,满城尽是三轮车。
右门词赋这些日子很痛苦也很累。每天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早起晚睡外,还要加快蹬车的频率,才能完成预想的目标。蹬快车,是右门词赋这样的年轻人才具有的资本。乘客上车刚刚坐稳,右门词赋就会屁股离开车座,象赛车那样,绷足了劲,狠狠一脚踏下去,接着第二脚,第三脚,直到路两侧的树和线杆往后倒,行人都慌慌张张地让路,乘客不住地尖叫,右门词赋才把屁股稳稳地放在车座上,借着车子的惯性,两腿飞快地倒着,保持着车速。同行们嫉妒又羡慕地称他“无影腿”。
无影腿是右门词赋的招牌。尽管一些老年人对时间也是珍惜的,但对无影腿的高速却敬而远之;倒是一些年轻人为了寻求刺激,满街筒寻着右门词赋,争抢着要坐他的车。右门词赋往往会满足他们的心理,把他们带到车辆稀少的环城路上,开心地玩上一圈,年轻人又出手大方,只要高兴,票子是不在话下。这样,右门词赋仗着两条腿,一辆三轮车和硬朗的身子骨,几年下来,盖起了新房,娶了自己心仪的姑娘——文英。
右门词赋虽然自己对上学不感兴趣,但对邻里孩子的学习倒满热心。我们这一方块居民共有五个上小学的孩子,每天接送都是他的事儿,从来没出过一差二错。有时还会把幼儿园的作业带回来,交给家长。孩子们都叫他“右门哥哥”,上点岁数的就叫他“诗儿”,乍听,亲切是亲切,可就是有点女人味儿。右门词赋根本不在乎:词赋就是诗,诗也是词赋嘛。
好景不长,右门词赋所从事的行业由于国企改革,下岗职工的骤增,迅速地膨胀,由几十辆一下子猛增一千多辆,刺激年轻人的方式也多种多样,无影腿无用武之地,右门词赋有些入不敷出了。
一天,右门词赋的那个堂叔衣锦还乡,随行的当然少不了那个教授堂婶。临走,带走了本地不少土特产,还带走了右门词赋小两口。临行那几天,右门词赋的爸爸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逢人就说:“我儿子要进京了!”“我儿子要进京了!”
小两口到了北京,右门词赋在他堂叔的建筑工地拉板车,文英则在堂叔家做保姆,讲好两口一月一千五,男八女七。小两口一核计,一年下来小的溜的两万,值。
右门词赋很勤快,工地上的活儿,只要他有空就忙活,就像干着自己家的。文英在家抓全面,一天三顿饭,早晚接送孩子,买菜买米,一天也不着闲。
楼像箭打似的往上长,右门词赋心里盘算着还有个把月就要竣工了,到时工钱一算,带着文英回家和爸爸一起过春节。
人只要有盼头,活得就滋润。虽然小两口过了一年的分居生活,但一想到五颜六色的钞票,心里那个甜劲儿就甭提了。
年根了,在一次去堂叔家看文英时,右门词赋趁着堂叔堂婶高兴之际,他试探着提出了结算工资回家过春节的想法。堂婶当即拉长了脸,刚刚还满脸的灿烂笑容一扫而空,只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卧室中。右门词赋尴尬地将脸转向堂叔,堂叔若无其事地用一块轻软鹿皮在擦拭他那价格不菲的眼镜。良久,才貌似忧愁地对小两口说:“这楼刚建完,没卖出去,还没变成钱,连我现在都借着花呀!”
文英一听急了:“那我们咋办?我们干了一大年总不能让我们空着两手回家吧?”
堂叔板着脸说:“怎么说话呢?堂叔我还会赖你这俩钱不成?”
右门词赋心里很不托底,他不是不相信他的堂叔,而是来北京这一年里,他听到看到很多老板赖账,特别是北京那些有头有脸的所谓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前天,他在往工地运装饰材料时路过一家豪华餐厅,突然两个保安架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乡下女子,从门口的高台阶上重重地推下来,不知是刚摔的还是在店里打得,那女子满脸是血,只是无助地趴在地上,不停地哭泣着。看热闹的邻店打工女摇着头捂着脸在暗暗流泪,人群中有人低声骂着:“啥世道?赖账赖到这地步,几百块钱的工资也赖!早晚不得好死!”有人喟叹:“咳,为富不仁,为富不仁啊!”
“为富不仁”,右门词赋脑子里捉摸着这个词儿。不会的,好歹是亲戚,那可是没出五服的一家子。再说,堂婶在北京某个著名大学当教授,一月工资都开好几万,还能差亲戚这俩钱吗?
右门词赋把文英拉到楼道里,悄悄地把自己想法跟她说了。
文英气急地说:“你可不知那个堂婶,人可刁着呢!平时买菜买米买日用品,从来都不给够你钱,回来按葫芦抠籽儿,算得可精了。哼,我看她当什么教授,就去当管家婆最合适了。我从家带来的钱还搭进不少呢!从来不提不念的。”
右门词赋狐疑着:“咱毕竟是亲戚啊!”
回到堂叔的屋中,没等二人说话,堂叔说:“既然你们俩急着回家过年,你们的工就卡在今天吧!工资问题,等有了钱我会给你们汇过去。好啦,我还有个应酬,你们收拾收拾,我送你们到车站,时间还来得及。”
文英连忙说:“堂叔,那先给我们结一半,回家也好有个过年钱。”
堂叔两手一摊:“我也没办法,没钱啊!”
右门词赋急忙接话:“我婶一月几万块,就暂时借一点也行。”
突然卧室门哗的打开,堂婶双手叉腰,尖叫:“我一月几万咋啦?那是国家给我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文英说:“那我的工资应该跟你说吧。”
堂婶急头白脸地说:“那我也不管!”说完转身将卧室门狠狠关上。
堂叔望着我们,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你们看你们看,闹僵了吧!”
右门词赋直直瞪着他的堂叔,堂叔一边退一边说:“你想干啥?别胡来!”
这时门铃响,文英开门见两保安当门而立,其中一位问:“先生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
堂叔指着右门词赋说:“他有暴力倾向。”
堂婶手中拿着尚未关上盖子的手机,向保安说:“请你们把这两位请出我们家。”
右门词赋对他的堂叔冷冷的说:“我会告你的。”
堂婶这时已换了另一种脸色,得意地对右门词赋说:“请便,到哪都行。我堂堂一个教授,不懂法律,能到今天?到时别忘了把证据带齐呀!”
屋门关处,文英的全部家当——一个小包被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在经过了多处咨询后,二人绝望了:几乎所有的律师都用同一种口吻——无奈说着同一个意思——没有证据,官司不会赢。
无助的右门词赋几次冲动要鲁莽行事,都被文英苦苦拦住:“词赋,在人家地面上,理都是人家的,咱们认了吧!就当咱们蹲了一年的大狱!钱是人挣的,咱们不能犯傻呀!”
无助的小夫妻俩,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家。
右门词赋的爸爸听儿子说完经过,当即吐血,挨过春节就去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提到北京,右门词赋就悲愤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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