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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传奇(完整版1-6)
[楼主] 作者:遥想当年  发表时间:2005/01/28 15:21
点击:327次

 

酒仙传奇

 

目录

 

        遥想和酒仙

 

第一回     肚脐初落 斤酒夺人魄   

 丹炉火旺 生死转轮回

 

第二回     求正果,勤修道,初涉数术文史

                饮鸩酒,迷本性,难辨正道魔道

 

第三回      入魔界垂髫遥想惊梦醒

                 步青云风华酒仙沐春风

 

第四回       坠深渊正果难求遥想多磨难

            刈芦苇警兆频现酒仙初现眼

 

第五回       谈笑往事  遥想示大度

  杯酒释嫌  酒仙再尴尬

 

第六回       鏖战酒场  酒仙九死一生

                  酒酿悲喜  故事发人深省

 

                           

 

楔子   遥想和酒仙

 

这里说的酒仙,确有其人。俗名贾卜了。不过在这里用的是假名,目的是保护酒仙的隐私。

酒仙与遥想是光腚娃娃,他们同年不同月来到这个苦难的尘世。他相中了三江平原的一片瀚海,那里盛产红高粱。遥想一头扎在了渤海之滨,那里隔海相望蓬莱仙境。后来人世间的烟火之物奇缺,渤海之滨的俗气太重,饕餮之徒猖獗,遥想这个还食人间烟火的东西被饿得找不到北了,就逃离了原修炼地一口气跑到酒仙的洞府所在,一起食高粱米,饮高粱酒,骑高粱杆儿,吹高粱叶。共读圣贤之书,修孔孟之道,学修身齐家平天下之术。后遇二五之劫,修行苦于高原现象,不得长进,只好返回洞府重修加力遁之功,得入青纱帐钻棵,十年方成正果。成仙得道后,常结伴遨游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入湿地,蹲寒窑,饮甘醇,食苦蓼,倒也经历了尘世的万千辛酸苦辣,修炼了红尘磨难的无数阅历,修成了至今还在的不坏肉身。因酒仙嗜酒,他在应劫时,就常常有酒的故事发生。酒令他遭劫,酒又使他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堪称奇仙,奇闻。

酒仙的酒龄很长,主动饮酒且醉,应从四岁时饿得偷喝家中酒醉了一天一宿不省人事时算起。若干年下来,记不清都同谁在一起喝过酒,喝过多少次酒,喝进多少酒。也许是醉酒的天才,每饮必贪,每贪必多,每多必醉,每醉必仙。所有的酒阵鏖战下来,竟成了百饮百醉之仙。酒仙之旗从此高扬,历久不衰。

                           

 

第一回       肚脐初落 斤酒夺人魄

丹炉火旺 生死转轮回

 

话说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四年的一天,北方的天空晴朗如洗。

贾卜了出世了。

有人说看到了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麟跃鹤舞,草木生辉。

遥想认为那是纯扯蛋。

临下天庭的时候,老大说了,不要太张扬,免得惊动了那条正得志的草莽之龙。

老大还说,尘世那条龙连他的帐都不买,竟要“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还要“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一千多年前那只猴子大闹天宫的后遗症至今还没好,一听“猴”字就头痛。

后来才知道,那是抗美援朝的战火还未完全熄灭,可能示威放的“喀秋莎”。

不过也有人说,那是大炼钢铁时,土高炉冒出的冲天火光,那也太牵强,大炼钢铁是哪一年的事儿,酒仙出生是哪一年的事儿,驴唇不对马嘴。

话说回来,酒仙出生也真不是时候,正赶上普天下苍生刚刚应了两次大劫,事后史官称之为一战、二战。

那时酒仙的国度刚刚经历了二战火与血的洗礼,苍生还未来得及从胜利中醒来,又遭遇了三年中原逐鹿,三千里江山大阻击,神州大地哀鸿遍野,百业凋敝,苍生几陷于不复之地。

正是:满朝弹冠相庆日,天下饥馑逼来时。

当时,朝廷初创,天下杂务系于寥寥几人之身,一时忙者更忙,闲者更闲,就生了无数的变象。

历史又出现了历朝历代都演过的一幕,先是歌功颂德,歌颂得领袖飘飘然,后又报喜不报忧,闭塞领袖耳目,以为 “天下太平”的游戏十六笔画已画完,高枕无忧。于是就相信了“赶超英美”、“亩产百万”的神话。

说也怪,领袖们都是肩能担担,手能提篮的农家子弟,都自称是了解农民疾苦,农民运动的专家,竟不知道亩产多少斤,岂不滑了天下那么大的一个稽吗?真让可爱的酒仙后来在酒后大大地笑了一场。

酒仙的出生并没给他的家人带来幸福和好运,他自己也尝到了这人世间第一口苦涩。

饥饿使他得以维持生命的甘泉枯竭了,他成天用哭声来示意他的妈妈:他很饿,饿得要死。

妈妈似乎听明白了他的哭意,把他抱得紧紧地,用自己的泪水为他洗去脸上的泪痕。

后来妈妈用一种红色的草籽——高粱籽去皮熬粥,用红红的米汤喂他,那苦苦涩涩的感觉使他至今还在奇怪:同样是用高粱籽烧出来的水,酒为什么就那么美妙呢?

酒仙四岁了,瘦骨嶙峋,倒有先天的仙风道骨。

他在尘世活着的感觉就是饿,特饿。

他常常偷着家里的生米生面躲在角落里吃。

他总是凭借着灵巧的身手爬到几丈高的槐树上捋槐花吃。

他从池塘中捉来蛤蟆,从野地里捉来蚂蚱,然后呼朋引伴,架起树枝,将那些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生物烧烤的焦黄,吃的顺嘴丫子淌油。

他就这样,凡是能吃的都吃,不好吃的努力吃,不能吃的试探吃,食草兼食杂肉,挣扎着活下来。

他常常把他的这些经历在传道解惑时讲给修道的人们,当牛吹。

夜色已深,酒仙睡着睡着,突然腹中雷鸣般响了起来,他摸摸要贴到脊骨的肚皮,闭着眼睛说出了他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也是当时最最流行的一句话:饿!

没有反应。

也没有高粱米汤进口。

又一句“饿!”

还是没有反应。

他睁开眼睛:妈妈没在身旁。

他想起来了,妈妈晚饭都没回来吃。听哥哥姐姐说妈妈上班去了,回来能带回好多好多吃的东西。

饿的感觉很强烈,他将头缩进被窝里,努力地佝偻着身子,想让饥饿离自己远远的。

他那还不算发达的脑袋里却在想着晚饭后剩没剩下什么可吃的。喔,还真让他想到了哥哥姐姐们给妈妈留下的那块玉米面大饼子和一碗他曾经喝过的用红红的籽熬成的红红的稀粥。可他马上泄了气,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哥哥把它们严严实实地锁进那个结实得像铁做的橡木抽屉里。

酒仙将身翻过去,肚皮紧贴着硬硬的土炕。趴了没一会儿,硌得肋骨生疼。

他爬起来,抱着侥幸的心理开始对全家可能藏有吃的地方进行搜查。

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知道,就是有,也早就会被和他同样挨饿的哥哥姐姐们找到填到瘪瘪的肚皮里去了。

在拉出没有上锁的抽屉时,他的目光落在静静躺在抽屉里的一瓶淡淡的红酒上。他看到过妈妈曾经喝过这瓶里的东西。

“可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经过一番努力,他竟把瓶子的塞子拔了出来,也许是妈妈根本就没有防备他们谁会偷喝这种东西,瓶塞儿压根儿就没有盖得很紧。

他学着妈妈样子,用嘴含住瓶口往起一仰脖。

哎呀!这水儿(请原谅,可爱的刚掉肚脐的酒仙还不知这就是与他缠缠绵绵、 恩恩怨怨,造就了他富于传奇一生的酒,学名乙醇,别名八加一,骂名尿水子。)怎么往鼻子眼里钻?

………………阿嚏。

酒仙呛得泪水直流。

不好喝!酒仙经过实践,证明这种水不是他所能够享受得了的。

他悻悻地爬上了炕,钻进了被窝。

肚子依然在饿。

辛辣的味儿过去了,酒仙惊奇地发觉刚刚喝过的水儿竟有点甜,那味道像吃过的糖,不,像邻居院子里那树上结的果子。对,就是那股味儿。他还记得妈妈有一次领他去串门,邻居家那吝啬的老太婆就只摘了一枚给他。

酒仙迅速从炕上跳到地下,重新将酒瓶子拖出来。

他领教上一次的教训,不敢再大口大口地喝。一点一点地嘬,嘬完一口,等一会儿,品品辣劲儿过去后那股甜味儿,嗯,很惬意。

喝过几口,辣味淡了,甜味浓了,饥饿不耐烦了,从酒仙的喉咙里伸出了手将瓶中酒像平时喝水似的一鼓气拉进了喉咙,泡满了整个胃。

酒仙将酒瓶依原样放回抽屉,又爬回了被窝。

也许是肚子饱了,酒仙这一觉睡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当他有感觉时,朦胧中看到眼前是通红的火苗,灼灼地热着,烤得脸很疼,间或还听得到火舔头发的刺啦声。

他看到了火苗窜去的方向,有一黑黑的洞,他看了无数次的火去的地方。他知道,他现在身子倒吊在家中平时做饭的炉子上。虽然没有老君的炼丹炉那样差点把孙猴子炼了,可这样烤着也不好受。何况浑身被紧紧地抱住,一点也挣扎不动。

他惊骇地望着贴着脸狂舞的火苗,想大声喊:“放开我!”可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他当时还根本不会说这三个字。

饥饿的胃有点儿酸酸的,想吐。

胃里根本没什么食物,只有昨夜里喝进去的那瓶酒,一瓶搀了果酒的东北高粱烧。

吐了,他看见顺着脸颊流向眼睛的是一团白沫。

总是后知后觉的酒仙后来听说,妈妈回家已是后半夜,疲劳的妈妈直到早晨起来做好饭时才发现老儿子已不省人事。千呼万唤仍沉沉不醒,只好放到炉上去烤。一边烤着,一边连骂带数叨着几个哥哥姐姐,说他们在家一定没给老儿子饭吃,把老儿子给饿死了。直到酒仙被烤得呕吐抽搐时,被妈妈骂得噤若寒蝉的姐姐才从酒仙口中冒出的白沫闻出了酒味儿,酒仙昏死的真相才大白。

妈妈看着空空如也的酒瓶,又看看逐渐苏醒的酒仙,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酒仙清醒地记着,那天,他吃到了向往很久的大米粥,那是妈妈用衣兜在姥姥家揣回来的,准备过年吃的。

酒仙的人生酒旅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以四岁平凡之肉体,承受足斤烈酒之煎熬,竟然在火炉中惊魂,阴山后轮回,实为凡夫俗子辈中不多见也。

这也为酒仙后来的酒缘一生做一惊险伏笔。

正所谓:投胎适逢时运舛,四龄豪饮惊人魂。

欲知后来传奇事,且看下回分解时。

                           

 

第二回    求正果,勤修道,初涉数术文史

               饮鸩酒,迷本性,难辨正道魔道

 

上回书说酒仙四龄豪饮险遭不测,多亏家人送其入丹炉炙烤,将酒气逼出,又将息了若干时日,这方渐渐好起来,也没有落下什么肢体上的后遗症。虽然依旧那么羸瘦,还是腰肢如干柴,股臂若麻秆,颧骨突起,双睛下凹,活脱脱的一副道家风骨模样。

世道还在继续煎熬着水深火热的苍生百姓们。

随着肉身的逐渐膨胀,酒仙要摄取的能量也越来越多。虽然修道人不太讲究肉身的形态,但爱美之心人人有之,道家仙家也不例外。入世的酒仙沾染了过多的俗气,早已蒙蔽了前世的灵智,变得与俗尘中人一般无二。

遥想就在这尘世即将沉沦之际,为了保住九转阴阳所留下的这副尘皮俗骨,从投胎临世之地——渤海湾迁来八百里瀚海,住进了酒仙的洞府。

酒仙家与遥想的家住同一洞穴,南北大炕,酒仙北遥想南。

那时的瀚海尚无多少人家,房屋更少,多是两三家合住一幢。房屋很简陋,土夯筑墙,高粱秆堆积成盖,上覆尺把厚的泥土,虽傻大憨粗,却敦厚实在,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在当时是修道人的天堂。

遥想和酒仙同一天入道学习。学习的场所是一家民宅,后来又迁到当时生产队的队部。“南北大炕,书桌摆上”就是他们学习的环境,就如老一辈修道一样,双腿盘得紧紧的打坐,侧着身子看先生在读着据说有颜如玉、黄金屋、甘如饴的文史类的经书。有时也死死盯着先生的双手,看先生灵活地用双手十指(有时也加上几支粉笔)计算着马牛羊鸡鸭狗铅笔本子的个数。

遥想修道不专,可他们那个屯子凡夫俗子都说遥想是文曲星下界。也难怪,直到目前他们那个地方读书修道如遥想的人还真的不多。遥想特喜欢那种叫语文的科目,书刚发下来,不到一个周天,他就会背个滚瓜乱熟,先生都目瞪口呆。

酒仙属于勤奋不会那种,喝酒啥也不会,不喝酒还是啥也不会。先生讲道时,他醉眼迷离,虽然自那次醉酒就再没喝过,可就是醉态终日的毛病做下了。先生留作业时,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一脸的苦相。有一次,经过好几个颇有夙根的道友帮助,他终于搞懂了一道数术题。第二天的第一节课先生盘道,问:哪位道友能用减法编一道字题呢?酒仙当即举手,先生点头微笑,面带嘉许而有得色,分明是在招摇着自己的成功。酒仙在先生的鼓励下,勇气大增,酝酿已久的答案脱口而出:

“我有10个姐姐,卖给遥想8个,我还有几个姐姐呢?”

大家晕倒。

大家晕倒的不是他。那时有十姐八妹的常见。遥想洞府附近就有几家人口大户,女的生了十几个还在生。为了壮大家族在屯中的实力,每一户人家不管养得过来养不过来,都在生。还讲究什么七狼八虎十支花,生男的拼命往七八上靠,还叫什么男丁兴旺,生多了,就用当时很出名的老鲁笔下的那个阿Q精神幽一把默:“嗨,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也就是多双碗筷吧!”满脸的无奈。人们都以为谁家孩多是上辈修的,遥想却窃笑。凭遥想在尘世修炼的最初几年观察,那是当时天下大饥,把老大派在每家每户的监察官——就是人们恭敬的灶王爷饿昏了头,不能及时上报人口增栏数,老大耳目失聪,不能做出调整;再加上当时的俗人观念以为人口越多,地盘越大,国家就越大,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吗?所以为了家大,国大,人口就迅猛地泛滥了。

大家晕倒的是遥想。姐妹八个嫁给一个人,毕竟在那时乃至前溯整个人类历史也是绝无仅有的吧??后来就有了大、二、三、四、五、六、七、老姐夫的外号。遥想也很尴尬,为他的朋友。

有了这次大失脸面,酒仙很消沉。

他想起了四岁时的酒醉,他又想醉酒。

而就在这时,可怕的尘世二五之劫降临了。

整个尘世笼罩着一片血光,红得耀眼。天红,地红,山红,水红,祖国山河一片红。

魔道统治了整个国度的空间,沉重的疆域大门紧紧地封闭。尘世的人们个个如魔体附身,狂热了,疯狂了,他们拜倒在新的信仰中,那是暗藏在伟大的教义中的老魔思想的蛊惑,是古老的封建魔头借尸还魂。人们开始对最高统治者山呼万岁,并用万岁的思想反复清洗自己的脑子。

人们开始对自己的过去进行反叛,先是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搞集会、搞演讲、搞行动,一切与四旧有关系的东西,例如原有的带有四旧特点的神山圣水的地名、祖宗神灵的店名、圣人贤达的校名都要破除。旧的带有先朝的,前卫特点的衣着、发型等生活方式都要破除,甚至连人们带有某种封建特点的法号、姓名也要革命化

人们生活的空间进入了一个激烈动荡的时期。

后来疯狂的人们采取了更为激烈的行为,开始冲击更具有四旧特征的寺院、庙宇、砸烂文化古迹、捣毁神像、文物,焚烧书画、戏装,恨不得把自己与祖先的所有渊源一股脑切断。从城市赶走牛鬼蛇神,勒令政协、民主党派解散,通令虔诚的修道者还俗,进而自行抓人、揪斗、抄家、游街示众,私设公堂、滥施酷刑,甚至毒打同类致残致死。到处张贴传单和大字报,到处集会演说,抄家、游街、戴高帽蔚然成了风。

这是遥想、酒仙等入尘世所经历的第一次劫难,以几年的肉身修行去抵抗汹涌而来的邪魔,显然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无数的修练之士臣服于邪魔的淫威之下,整个正义营垒冒着耗损几十年修练的危险,沉浮在魔的海洋中。

遥想和酒仙都未脱过此劫。

遥想投胎由于选了历史有问题的一家,于是就成为牛鬼蛇神的崽子。

酒仙却因为投胎到了过去穷得八口人只有两条裤子的一家贫雇农,根红苗正,于是就成为接班人的苗子,享受着人身自由,言论自由,选举自由。

这时的遥想和酒仙虽还在读经修道,但遥想为之向往的人类历史——这个通往探索人类起源、成长、变化、消亡的唯一途径被堵塞了。他们被迫端坐着,手捧三十二开,甚至更小的精致本,诵读着一家之说——万岁的语录。

酒仙跟遥想的关系已是若即若离,他们从老洞府搬出去,分别建了自己的的别洞,各自修练着他们自己的课程。他们还有儿时的童真,也常常在一起玩着俗世的儿童游戏。只是酒仙这时已经有了可以置遥想于死地的法宝——成分论,只要遥想在任何一项游戏或修练中比他取得明显的优势,他就会祭起这个战无不胜的法宝迫使遥想乖乖就范。有一次他不听谁说的,说他管遥想叫四舅,就气冲冲地让遥想在全班道友面前说清楚。本来那破亲戚也没什么血缘关系,都是屯中七拐八弯论的,从七大姑八大姨那儿捋下来的,遥想才不稀罕。他只好灵机一动,说酒仙叫我是四旧,不是四舅,这场风波才平息。

这时的酒仙于先前的酒仙恍如隔世,每天象饮了一坛子的千年万年陈酿,脸上焕发着革命的光彩,嘴里经常哼着革命歌曲,有力甩动两只一如麻秆似的双臂,总是迈着革命的大步,满世界活动着。这时,他的俗名已经改为贾忠心了。道友们私下里叫他“假忠心”。

遥想暗暗地为酒仙担心,认为他偷喝了魔界的鸩酒,迷失了本性,会损寿折阳失道行。

妈妈看到遥想愁容满面,她老人家是大智慧,知道酒仙和遥想的友谊和前生今世的渊源,但受魔障束缚也无法帮助他们。妈妈长叹息:“咳!要是这孩子象四岁时喝醉那样该多好啊!”

遥想豁然开朗:对呀,就能迷人本性,肯定也能迷魔本性!他向妈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妈妈不动声色,依然那么慈祥。

遥想和酒仙坐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中一块平坦光洁的碱土地上,遥想抱着一块尚未熟透的青瓜在啃,酒仙捧着一葫芦高粱酒在喝。瓜是酒仙冒着他爹的狂风暴雨鞭法在自家自留地里偷来的。酒是遥想从公社酒厂酿酒的三哥那里看不着拿的。

酒仙开始一声不吭,只是喝酒。遥想呢,只是啃瓜。这样的场面近两年已是常事,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只是因为有童年的那段感情,才常在一起玩玩,在一起交换各自从家中偷来的好吃的东西享受享受。

一个瓜啃完了,遥想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幻想着自己骑着白云在天上跑,跑,跑……暖暖的太阳,不透风的高粱地,就是那青纱帐,还有酒仙那儿传来的微微酒香。

遥想突然萌动了想喝一口的念头。还没等他去想怎样能喝到这一口,就被一阵辛辣略臭的酒雨激得跳了起来。

遥想睁开酒唾淋漓的双眼,看到酒仙手拄着酒葫芦,身子前后左右摇摆着,眼睛已醉得睁不开,酒气上涌,嗝声连连,不时喷出一口泛着绿色的液体。后来酒仙听遥想描述的情况还不好意思地说那是被高粱烧酒炼化出来的魔神。遥想心中暗笑,去你个蛋的,还不是你喝酒之前塞了你老子的一肚皮没熟的青瓜?

遥想把酒葫芦从酒仙手中一把夺过来,“喝不了强喝,想找死啊!”

酒仙紧紧攥着遥想的双手,涕泪泗流。“老弟,我对不起你呀!”

努力甩脱酒仙的手,想把他扶倒在地上躺一会,睡一觉就会好的。酒仙倒下了,把遥想也拽躺在他的身旁。

“你又喝多了,睡一会儿就好了。”遥想说。

“我没喝多,你才喝多了。”酒仙不服。

酒仙挣扎着又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遥想,“你小子……以为我不知道,明……着学语录,背得……呱呱的,背后偷看黄……色经书,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封……神榜、包公案、岳飞传,还有诗……什么经的……

遥想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嘴凑到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你净瞎说,我上哪儿淘登那些书看!”

酒仙被遥想捂得上不来气,张嘴一下咬住他的虎口,疼得遥想只好松开了手。

酒仙躺在遥想的腿上,闭着眼说:“我他妈的想揭发,早把你斗了。”

嗯,这小子说的是实话。那时私藏四旧,就跟现在私藏枪支一样,危险。轻者,没收四旧焚毁,戴高帽游街;重者,定你个贼心不死,妄想复辟之罪投入大牢,使你万劫不复,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知道,我……好几次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忘……不了咱们住南北炕的那……种亲……如一家的感觉。……你知……道吗?我为什…………这么积极吗?我是在……找自己活着的位置……他妈的……谁都比我强……都可以嘲笑我……我活得窝……囊!革命……真他妈的好……我说……了算!”

酒仙舌已硬,话语已唔噜唔噜不清。

遥想依然听得是那么清楚。

脸上的酒臭,身上的泪水、唾沫、混着酒味儿的胃液,污秽难闻,肮脏兮兮。可遥想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厌恶,恶心。这才是酒仙的真情的流露,是他的本性。

正所谓:红尘万丈迷本性,一壶水酒吐真情。

欲知酒仙传奇事,且听下回分解时

 

                           

 

第三回    入魔界垂髫遥想惊梦醒

                步青云风华酒仙沐春风

 

话说上回书说到酒仙酒后的一番真情吐露,激动了纯真的小遥想。遥想根本不知道,酒仙现在正处在人魔两界的激烈交战。酒醒之后的酒仙仍会失去这久违的纯真,受魔力的驱使,去破坏这个世界。

遥想忘记了这个魔界的凶险,忘记了自己和酒仙在现实中所处的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他正一步一步接近魔道,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在酒仙软磨硬泡,威胁恐吓下,遥想不得已帮他写了一份向全瀚海四旧挑战的《宣战书》:

全魔界人等知悉:

伟大的万岁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

理发的不准理什么无缝青年式、青年波浪式、螺旋宝塔式、鸭子屁股式、狗崽子式、流氓式、阿飞式、小瘪三式……
伟大的万岁还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所有魔界的专政对象,今后绝不允许你们梳大背头,穿着牛仔衫、鸡腿裤、火箭鞋到处放毒,绝不允许你们梳着鸭屁股头发,抹着夜来香,擦着香粉,穿着牛仔裙、港式衫、高跟鞋到处乱窜。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
伟大的万岁又教导我们说:打倒私有制。所有周扒皮、刘扒皮、王扒皮们,你们这些吮吸劳动人民血汗的臭虫,必须停止吸血,财产一律归公;银行的革命同志,你们立即没收牛鬼蛇神的股息和取消存款利息……
上述条令,即时生效!若有违犯,我们将坚决打倒之!

 

酒仙给遥想找了一块红布,上面用毛笔蘸黄漆写了三个大字——“红小兵”。

酒仙说,有了这个袖标,就是革命同志了。

遥想有点儿对酒仙感激涕零了。一个牛鬼蛇神的狗崽子,谁谁谁的孝子贤孙,今天能加入革命的队伍,都是这位南北炕住过的小伙伴的提携啊!

酒仙自从有了遥想这个小笔杆子,他更抖了。他一边发出战斗的檄文,一边在几位别有用心的老前辈指导下精心策划了几大战役:

第一次战役,他率领着全班的小伙伴打着“瀚海革命军”的红旗,猎猎招展着,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香海庙进发,去破坏全瀚海唯一的一座几百年历史的寺庙。

遥想开始还略有踌躇。但看了酒仙兴致勃勃,激动得脸都泛红了,也就打消了劝阻酒仙的打算。

香海庙坐落在瀚海的西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丰饶富庶。寺庙占地好几公顷,大殿雄伟巍峨,殿前古榆苍翠。据说此庙历经元明清至今几百年,虽磨难重重,却屹立不倒。真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

酒仙和遥想他们来到香海庙前,发现原来香海庙早已破败不堪,大殿的牌匾早已被摘下砸断躺在一棵千年古榆下。大殿一层做了学校,二层做了供销社的仓库。殿里殿外的佛像头破臂断,腹穿腿折,东倒西歪,异常凄惨。虽是异类泥身,看得遥想也心涌酸楚,不是滋味儿。

酒仙和一些小道友爬上庙宇之顶,将尿布似的军旗展开,象征性地做了占领的仪式,扒了几块特制的青砖,就打着得胜鼓,高奏凯歌,撤回革命大本营了。

第二次战役,将全瀚海的所有旧有的名号进行了扫荡,为它们改了新的具有革命意义的新名。如,北关小学改成红卫小学,东关小学改成红旗小学,南关小学改成工农兵小学,西关小学改成向东小学,站前路改成朝东路,李连贵大饼改称革命大饼。同时配合其他革命同志剪细腿裤,剪长头发,锯尖皮鞋、撕旗袍。

最精彩的是,一次酒仙、遥想和几个小伙伴在大街上迎头碰上酒仙的堂姑母,就是曾给酒仙一枚果子的那个邻居。这老太太是从民国过来的人,裹着一双民装小脚,走起路来,袅袅娜娜,无风自摆,煞是好看。酒仙一见,又想起了那一枚吝啬的水果。一使眼色,几个人就把老太太围住了。遥想一急,连忙挡住了已掏出剪刀的二疤瘌,回头对酒仙说:“嗨!她可是你姑啊!”谁知酒仙破袖一挥,正气凛然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是论亲排辈,革命是暴力……”说完也不管他姑妈哭天喊地骂他“王八犊子”,硬是将一双做工精致的三寸金莲的外壳剪碎。那一次,酒仙的生父也没管他是不是什么革命派,硬是把酒仙摁在当院,当着那么多的人用狂风暴雨鞭法打得他三魂出窍,五魄离体,屁滚尿流,一连数日不能亲临革命第一线,给瀚海革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酒仙暗地里这个恨,恨之入骨,融化在血液中。酒仙当然不会恨他的父亲,肉身是他给的,顶多再拿去罢了。可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情同骨肉,比亲兄弟还亲的阶级弟兄,竟然一个个围观看热闹,尤其是遥想,往常酒仙被打时,总是奋不顾身地护着他,今天不但没有护,还有点幸灾乐祸。恨的酒仙牙根都痒痒,一连几天都没跟遥想说话。

第三次战役,配合高年级道友开先生的批斗会。那次批斗会最壮观,最刺激,最令遥想触目惊心。

全瀚海所有先生都在批斗之列,包括遥想最仰慕的孔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

这些老先生都在台前撅着屁股,头离地一拃高,腿不准弯,腰不准直,双臂不准下垂。不知哪个魔头给这种姿势起了个名叫“喷气式”。

遥想琢磨:“那滋味儿肯定不好受。”

批斗时间很长,太阳正午就开始晒,直到金乌西下,倦鸟归林还在撅。

有几个年纪太大的,已经躺倒在地了,任几个小道友拳打脚踢,始终也没有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酒仙被这种场面刺激的揎袖捋臂,跃跃欲试,几次想站起来加入到敢打敢拼的小将行列,却被遥想死死地按住。

这时一个高年级道友手提一根木棒,朝挣扎站起的先生当头一棒,血立时流了出来,直淌到先生的嘴里,被先生咽下去。

先生的喉结不住地动,血不停地流。

血是最刺激感官的,尤其是同类的血。它令所有感受到的感官为之兴奋,躁动。野兽如此,人与野兽同源,更是如此。

一直按着酒仙的遥想突然一跃而起,挥动紧握的拳,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

所有人以为有人在领喊口号,于是雷鸣般的口号响彻云霄。主席台上的头头们见群情汹涌,喊的口号又是万岁语录,也无可奈何地跟着喊起来。

大会在先生的终于不支倒地而告结束。

酒仙和遥想的冲突终于爆发了。

回到班级,全班开始选举班长。遥想因平时还坚持修道,且业绩精进,人缘颇好,故得到了全班大多数道友的认可,以五票之优,将酒仙挤到了第二的位置。遥想有些得意,自从遭劫以来,他与酒仙屡次较量,屡次失败,已经好久没有今天这种感觉了。他偷看看酒仙,酒仙面沉似水。遥想心中又有些不托底了,他知道,别看酒仙修道愚钝,可玩儿魔道却驾轻就熟。说不定这小子又出什么怪招。

果然,表决时,酒仙慢腾腾地站起来:“我向广大的革命战友只问一句话:我们的政权应该握在什么人手中?”异口同声:“当然是我们无产阶级。”

“好!那么,遥想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牛鬼蛇神子弟!”不愧是酒仙,大辩论练就了他一嘴好口才。

打蛇在七寸,酒仙深谙其道。他把遥想的每一根肋骨都摸得清清楚楚,哪一根是泥做的,哪一根曾受过伤,哪根是软肋,哪根是致命,分毫不差。

出身的选择是遥想今生前世的最大隐痛,是他来这世上的最大败笔,出身使他从遭劫一开始就饱尝羞辱,成为缠绕他人生的一个莫名的怪圈。

酒仙穷追猛打:“遥想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卫道士,他读黄书,光我知道他就看过……还有,那天的批斗会就是因为遥想的破坏才没有达到预期目的,是他按着我,阻挠我的革命行动,是他带头喊口号……”遥想彻底被击晕了。

从小就在一起厮混的光腚娃娃,为了争一个没什么利益的破班长,不惜撕破脸皮,揭其疮疤,伤害脆弱的自尊。好可怕!

不久,遥想的袖标被收回,被定为牛鬼蛇神的忠实走狗,孝子贤孙,死不改悔。

过后,遥想检讨自己,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如酒仙革命坚定。佐证是:

写宣战书是酒仙逼的,说明了自己革命的不主动;

捣毁香海庙时自己曾经动摇过,说明自己革命的不坚定;

剪酒仙他姑的小鞋时自己心怀不忍,说明自己革命的不彻底性;

批斗先生时自己终于跳出来,公开保护牛鬼蛇神,破坏了革命,那不是和牛鬼蛇神穿一条裤,走一条路又是什么?

遥想这么一想,先天的那一点灵光再现,倒看开了很多。

他离开了学校,离开了革命,回归了自然,在最接近天与地的地方,继续他的尘世修炼。

酒仙因为几次战役组织得好,扫荡了四旧,有力地打击了牛鬼蛇神嚣张气焰,为魔界革命做出了贡献,被作为革命接班人重点培养,官职一路飙升,累至班长,年级道友主席,学校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虽无俸禄,却也风光无限。

遥想成道后曰:“此十年断代春秋,乃是瀚海一部荒唐史、野蛮史、疯狂史、愚民史、缺德史、贫困史、封建复辟史、思想僵化史、民众可悲史、遗患无穷史……。我曾冒千刀万剐之罪怒责老大:‘为何如此这般摧残这个脆弱的国度?’不想老大竟号啕大哭:‘吾非不帮,无奈耳,汝等自作孽,不可活,魔障无边,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连基督老儿都挡在万里之外,吾实无奈,吾实无奈,惟自拯矣。’”

真是:魔海无边回头是岸,尘世有涯欲念无边。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坠深渊正果难求遥想多磨难

                 刈芦苇警兆频现酒仙初现眼

 

遥想十四岁就辍学回到了他那尘世的家,先在生产队做“大半拉”劳力(就是挣整劳力的三分之二的工分),第二年就顶了整劳力,与那些成年人一起劳作,干同样的活儿,拿同样的工分。

那个时代,在瀚海处处都体现了无产阶级的优越性,也体现了当时的专政特点——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遥想所在的生产队,共有一百三十户,五百多人口,一百五十多个劳力,农田三百多公顷。常年劳作在这三百公顷土地上的却只有三十几人,清一色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子弟。遥想就在这些当时生活在地狱里的人们之中。

瀚海的气候四季特明显。

春季无边无际的大风,常刮得对面不见人,后人说那是沙尘暴,当地老百姓有句俗话:“立夏本应鹅毛住,石头磙子刮上树”,可见其风期之长,风力之猛。

夏季十年九旱,常见到的是蔫黄蔫黄的庄稼和农民那苦涩的脸。

秋季风又会主宰自然,“秋分前后刮大风”,这就是夏秋农活的自然分野。

冬季气温常常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当地人们有句自嘲的嗑:操,这天儿,尿尿得拿棍儿。

干啥?尿出尿道就冻,不敲还不支住啊!

其实也没那么蝎虎,顶多唾唾沫能成钉,就那么快。

在战天斗地的年代,在“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口号激励下,传统的猫冬习俗被打破,人们在冰天冻地中向一米多厚的冻土开战,然后用这些冻土堆成什么幸福渠,什么水库。

结果,劳民伤财。一冬下来,吃了无数的牛羊猪驴,有的生产队甚至把队里的羊群都吃光了。

人遭的罪更大了,整个瀚海几万个劳力,工程沿线的屯子都住满了人。人太多,民房住不下,睡仓房,睡猪圈,晚上穿鞋戴帽盖棉被还冻坏了手脚,冻破了脸。

惨!

好不容易修了两米来高,可一打春,冻土坷垃一化,伟大的工程露馅了,整个大坝贴在地皮上了,废土一堆,豆腐渣工程一个个。

年复一年,事复一事,有愚公移山的精神鼓舞着,有政治偏执狂们操纵着,人们无数次地重复着失败,还念念有词:我们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

冬季,遥想最愿意随队去香海湿地刈苇子。

香海湿地位于瀚海的腹地,据说是世界最大的一块湿地,还是联合国考察的。湿地苇海茫茫,一望无际;湿地中沙岛上,黄榆莽莽,草长鹰飞。

瀚海的每个生产队在向海湿地的大苇塘里都有一处窝棚,夏天闲置,在当地找一户人家给看看窝棚;冬天封冻,冰上可以跑装满苇子的马车,刈苇子就开始了,成百上千的马车从湿地往外拉苇子,场面非常壮观。

在这里,遥想嗅着大自然新陈代谢散发的无比芬芳,享受着宇宙中真正的万物精华。

他推开窃窃私语的芦苇,低吟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行走在密密的苇塘。

他与善良的山鸡野兔共语,同狡诈的貉獾狐狼沟通。

这里远离尘世,是一方净土。

每天刈完固定数量的芦苇,人们就可以各自享受自己的乐趣:打围,淘鱼,编箍篓(过去东北农村母鸡下蛋的窝,不规则的椭圆形,两头留鸡可出入的通道。多用谷草或蒲草编成。);扯淡,睡觉,晒太阳。

遥想则看书,写字,和看窝棚的女儿钻苇塘。

酒仙在高中毕业后,回到了生产队,做了政治队长,是一把手。他曾带队去了一次湿地刈苇,那一次的经历直让遥想大跌眼镜,至今回想起来,仍忍俊不禁。

从酒仙遥想的洞府到香海湿地,马车要跑两天的路程,在那个时候,应该算是较远的路途了。一般出发前赶车老板子图个吉利,都选个好日子。酒仙是谁?那是革命派,偏不信这个邪,头天接到公社通知,第二天就出发。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风和日丽的。坐在车上,有人就奉承了一句:

“今天这个天真他妈的美丽,都是托他妈的头儿的福……

酒仙虽听出话里的他妈的不怎么好听,但也没说什么,满心的得意都写在脸上。

人就是这么一种怪物,拍着马屁骂他,就愣觉着舒服。

不是唯心,就那么巧。

去苇塘的路有二百里左右,这一路,倒霉的事儿都让酒仙他们摊上了。

车出屯不远,跨杠断了,把人都掀翻在地,酒仙的脑袋就离车轮几公分;

换完了跨杠,走到二十里处一座草库伦外,就拳头大的一堆冻马粪把马车垫翻了。车偏偏翻向一米多深的壕沟,酒仙在落入沟中时差点儿被一把随人滚落的剡刀砍中;

傍晚,车行至住宿打尖的大车店,在店门外竟平地翻了车,酒仙在落地时被捆车的煞绳勒住了脖子,还被一支已上膛的猎枪砸了一下。幸亏车及时停下,枪也没响;

车到苇塘边缘的冰路上,辕马的大肚扣突然开了,车当时就被撅张了辕,车上的一切都从车后面滚落下去。酒仙被重重地摔到地上,还没爬起来,又被车上滚落的一桶盐砸在脑袋上,当时就昏了过去。

同行的一位老社员诙谐地说:

“这么多年打苇子没听说的事儿,都让酒仙摊上了。”

担惊受怕了一路,好不容易赶到了苇塘,酒仙终于放下了那颗高悬着的心。

按通常惯例,将带去的羊宰了,晚上大家改善了一顿。

久未尝到荤腥的人们吃了个沟满壕平,酒足饭饱。

为了压惊,酒仙多喝了点儿。多喝自然就容易喝多了,酒后又酽酽地喝上了几沏浓茶,说是能醒酒,然后趴在里屋炕头,绕儿都没打开,哦,就是没解腰带,和衣而睡。

苇塘的窝铺是典型的东北老式土屋,土屋分里外屋。里屋睡觉,南北两大通铺,能睡二三十人。外屋大多兼做厨房,人吃用的米面、柴禾、水缸,喂牲口的草料都靠东山墙根放着。

跑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很快大家都睡着了,屋里鼾声屁声咬牙声此起彼伏。

遥想有个毛病,睡前非得翻几页书,然后才能睡得着。今晚这屋内的杂音也着实令他难以入睡,索性披着衣服坐在打更做饭的铺边,就着马灯看起书来。

半夜,酒仙醒了。

他起身坐在炕上,闭着眼,摆动着上身。

遥想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准是尿憋的。

酒仙双眼似睁又闭,细细簌簌从炕上挪下地,在地上转了两圈,突然慌慌张张地走到里屋门口,路过遥想面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推开门,冷嗖嗖的风登时涌进里屋。

遥想赶紧用手遮住灯。

酒仙扶门而立,抬头望望,咕哝了一句:

“天又阴了,一个星星也没有。”

遥想好笑:隔着外屋房盖儿就想看星星?

酒仙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外屋东房山根,停在盛着半袋玉米面的口袋旁。

终于找到尿桶啦!

酒仙家中尿桶大概放的就是这个位置,大小、高矮、颜色可能都一样。

酒仙好不容易抠出深藏的小便,对准面袋就尿。

虽初闻噗噗声,略觉不对,但又听哗哗声,便觉正常。

酒仙回屋路过遥想铺位时,听着遥想的轻鼾,又回头望望依然还亮着的马灯,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继而,又晃晃头爬上自己的铺子放开被窝钻了进去。

原来遥想很怕酒仙回来找什么麻烦,趁他未回,赶紧脱扒脱扒躺下了。他见酒仙回来,连忙打起了轻鼾装作熟睡的样子。

虽然遥想也听到了酒仙的尿尿声音,但他不知道酒仙在外屋做什么,他更想不到酒仙会把尿尿在玉米面口袋里。

遥想忘记了小时候和酒仙家人半夜时一起寻找梦游的酒仙。

年轻人贪睡赖被窝,等遥想起来的时候,大师傅已经喊开饭了。

早饭是玉米面大饼子,土豆炖白菜。

那时东北农村的主食就是玉米面大饼子。早晨大饼子,中午大饼子,晚上还是大饼子。只有好不错的人家,农活忙时,逢年过节,才换换口味儿。

遥想这边洗脸,那边就已经开饭了。

遥想就听酒仙喊:

“喂,我说大师傅,大饼子放碱放多了吧,咋这么臊呀?”

有几个社员也嘀咕着:

“这是啥味儿?面起子(苏打)?”

“不像碱大(多)呀?碱大了面会黑红的?”

“真臊!简直像搁尿和的面。”

遥想一惊,他回想起酒仙懵懵怔怔神态,阴天无星星的自言自语,噗噗哗哗的声音。他把大师傅拉到一边,悄悄问:

“早起和面时,面湿没?”

大师傅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小子把面整湿的,我还以为是老板子喂牲口不小心洒的水。”

遥想连忙摆手否认:

“别瞎说,我躺下一夜都没醒。”他特别把醒说的重重的,还斜眼向酒仙瞟了一眼。

大师傅听没听看没看地顾自忙自己的活,再也没理他。

遥想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又怕没人信,何况大师傅已经认定是他这个小子整的,他更不敢说出真相了。

他害怕酒仙反咬一口,说他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他害怕众怒难犯,这事儿可是人们最忌讳的,可以和刨绝户坟,踹寡妇门相提并论;

这事只有自己看见,是不是尿还是猜测,一旦较起真来,那时可没有DNA化验,人们是信他的还是信酒仙呢?

答案是,肯定会相信酒仙。

堂堂的生产队政治队长,党和人民最信任接班人,怎会做出这等下流龌龊的勾当。

在当时的社会定律中,人们坚信,只有像遥想这样牛鬼蛇神的孝子贤孙,死不悔改的地富反坏右忠实走狗才会干出这等下流龌龊、卑鄙无耻的反动行径。

遥想苦笑着紧紧地闭住了嘴。

那顿早餐,遥想没敢品尝那用酒仙贵尿和面做成的玉米面大饼子,他把土豆炖白菜塞了满满一肚子。

从此,遥想一见玉米面大饼子就反胃。一看到玉米面大饼子,就在心中把酒仙的这段糗事温习一遍,然后偷偷乐上一回。

                           

 

第五回      谈笑往事遥想示大度

  杯酒释嫌酒仙再尴尬

 

俗话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

遥想的理解是:此乃道家夸张之语。你想,守着孤灯鼎炉,身居深山绝壑,举头望明月,低头见草黄,成年到辈,如此循环,如斯单调,怎能不度日如年,度年如纪?不过,若把山中理解成是一种精神境界,倒也给人们一种启示: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如东流逝水,转眼就是百年。

这不,书中的那个史无前例,群魔乱舞的时代,硬是被人们抗过去了。真就应了天上那个老大的话——人们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一个被整得七上八下的老牛鬼蛇神,在魔界领袖万岁爷寿终正寝之后,根据魔界祖传孙子兵法又派生出第三十七计——怀柔离间计,笼络了众多老魔头,并成功策反,将原万岁爷亲手提拔的魔界后党——四人帮的四大帮主及死党一网打尽,并成功逼退万岁爷托孤的接班人,扶了几个傀儡,开始了新时期的垂帘听政时代。

这十年,守着心头一点灵智的遥想对他所经历的炼狱生活终身难忘:

——妈妈用要来的报纸边为遥想装订成的作业本,被先生撕碎、抛撒。就是这个先生,时常悠闲地坐在讲桌旁的木椅上,让那些高年级的女生给他薅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就是这个先生,让犯“错误”的学生直直地站在门旁,让每一个进出教室的学生往他们的脸上吐口水。看到他们脸上淋淋漓漓的口水,有的女同学恶心得直吐。遥想曾把饮水桶下的湿泥摔在先生哈哈大笑的嘴巴上,为此,也曾经与那些在先生怂恿下欺负他的比他大上许多的复式班高年级的道友扭打。奋而争之的结果,每每都是遥想鼻青脸肿,还常常被先生同道以“不守纪律”的罪名告到母亲那里,母亲在他们要开除我的威胁下只好再含着泪打遥想一顿,直打得遥想屎尿齐流,他们才满意而去。

——风沙中,烈日下,寒风里,瘠薄的盐碱地上,拖着疲惫的身子仍在落日的余辉中劳作的遥想——一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的原始型农民。端锹、送锄、挥镰、举镐,端锹、送锄、挥镰、举镐......五百多口人的衣食住行税,就在遥想他们这些只占全队劳力的百分之二十的清一色的地富反坏右子女们的长期的单调的劳作中产生,消失,再产生,再消失。无论是老或小,都得拎着几十斤重的粪箕子跟在飞快的马犁杖后面,踏着暄暄的新土,小跑着;举着大镐,在摄氏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下,刨着坚硬如石的土粪,棉袄都湿透了。头顶骄阳,脚踏热土,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锄一锄丈量着无尽的土地。酷暑季节的青纱帐,那热,决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如当今玩儿的桑拿浴似的,顺腚沟子淌汗啊!前面有打头领着,后面有队长督查,稍一疏虞,就会被扣工分,甚至被扣上“有意破坏”之类的帽子。

遥想说:活得好累好累啊!

——场院里。遥想正在接受一年整劳力工分的最后考验——扛袋子,装车,送公粮。二百斤的大麻袋几乎和遥想的体积一样大,当扛起第一个麻袋时,遥想只觉得腰软腿抖眼冒花。他知道,就是吐血也得扛起来,送到那二层楼高的粮囤上去。不然一年的整劳力活计就白干了。上囤时,几次摔到粮囤里,遥想都倔强地爬起来,再扛,再上。一直到独自把一马车的粮食全扛到粮囤上才算通过了工分评议。

那时遥想刚满十五岁!

——大队办公室里,公社中学的校长和大队长正吵得不可开交。校长说:“你们推荐的人上不了课堂,我们要的人你们又不给,咱们找公社领导评评这段理”。大队长永远是那赖拉巴叽的声音:“你,你们要的人他不是贫下中农。咱贫下中农子弟有的是,为啥非要他?就他遥想能教中学语文?要他也行,他的那份田你们给种!”

后来,遥想终于去公社中学做了每月六元钱工资的民办先生,田也没用公社中学去种,联产承包,他的凡人妻子顶替了他的全部农活。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乡村民办先生,虽然每月只挣六元一脚踢不倒的钱,可在那时的农村,也算是出息了,毕竟跳出了农门。

遥想工工整整地在他的教案扉页上写着:用良心去做,不误人子弟。

遥想这一入教坛,如鱼得水,如鸟归林,他用自己的良知,用他与生俱来所受苦难铸就的那颗善良的心,兢兢业业地去做他的人生。于是才有了五年自学,连拿专本两文凭;几度升迁,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后话。

再说,酒仙在红色革命中,经历了革命风暴的战斗洗礼,修道生涯越走越顺。从世界上最小的学生班长,到学校的革委会副主任(经考究,相当于如今的副校长,虽然在那个年代学生兼任的这一职务纯属于聋子耳朵——配搭,但好歹也算个副校级。有没有待遇不知道。),从一个返乡知青到生产队政治队长再到中学政治课民办先生,却也风调雨顺的,没灾没难的。

酒仙尴尬的是,他和遥想这对从小恩怨难分的伙伴这次又在公社中学这个三尺讲台上相遇了。巧的是,两人同任毕业班的课,一教政治一教语文;更巧的是,两人办公相对,鞋脚相交,四目相迎。酒仙和遥想同时都私下嘀咕:不是冤家不碰头。

其实,十年的魔障,给予人们的伤害都是均等的,只不过伤害的程度不同罢了。酒仙这些年虽然平步青云,着实风光了一番。如今他回过头来,觉得那十年是自己人生无主的时代,空虚的时代,失落的时代。光环过后即黑暗,出水方见两腿泥,人们反思十年苦难的伤痕,震惊了酒仙。

酒仙迷茫了。

他想找个人亲近亲近,说说自己醒悟的痛楚,人们异样的目光令他望而却步;他想埋头老老实实做做学问,但毕竟荒废了十几年的修业,有些力不从心,经常和徒弟们发生龃齬。

酒仙有些颓废,他羡慕遥想学识的高屋建瓴,教学的挥洒自如,处事的虚怀若谷,为人的如沐春风。他多少次想和遥想真正促膝交谈,重拾儿时的纯真,可每每与遥想四目相对时,遥想那微微笑意的眼总是深深地刺痛着他心底,他无法启齿。

有了许多的痛苦,恁多的无奈,无数的愁绪,酒仙只有重拾旧好,终日与酒为伴,酒后憨态淋漓,惹出了许多酒中笑话,壶内传奇,倒好叫人产生了无限的同情。

一日,放学后酒仙借弄璋之喜强行留下了遥想和另一名同洞修行的先生玄玄子。三人到醉仙居占了一座,吩咐小二拿上酒,然后鼎立而坐,开始了三人间的第一次斟酌。

三人中的玄玄子的哥哥就是前文提到的大队长。就因为有个腰杆儿硬的哥哥,初中没读完,就当了民办先生。他的水平用遥想的话说,相当于放猪的。屯中论起来,他得管遥想和酒仙叫舅舅。平时也好杯中之物,和酒仙是铁杆酒肉朋友。二人喝酒,兴趣盎然,常酩酊大醉,喝多了就互相攻讦。酒仙这次邀请他就是想让他充当和稀泥的角色。

酒菜上齐,玄玄子端起酒杯咳了咳嗓:

“二位舅舅,今天咱爷仨喝点小酒,目的呢?非常明确。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就是缘啊!啥也别说了,喝!”

玄玄子脖一仰,“嗞——”,一盅酒干下肚。

遥想看看酒仙,又看看玄玄子,酒仙很尴尬。

遥想举起手中杯,朝酒仙和玄玄子让了让,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酒仙和玄玄子脸上都罩上了红晕,渐渐地话开始多了。

酒仙又给三人斟了一巡酒,然后低着头,眼睛看着酒杯,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声音很低:

“遥想,还记得小时我们一起偷瓜的事儿吗?”

遥想感到好笑,喝喝酒怎么扯到光腚时候去了?再看看酒仙挣得通红的脸,明白了。

遥想端起酒杯,感慨地说:

“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么多年了,该记住的决忘不了,该忘的,早就想不起来了。”

“嗨!那时也真犯浑,给你造成了很多的伤害。”酒仙声音颤抖着。

“伤害?咳——,记不得了,该忘的都忘了。”遥想故作回忆状。“我记得,小时你专门领我偷你家的大青皮瓜,你小子让你爹抓住,那几鞭子我还替你挨了两下子。瓜真甜,鞭子真疼啊!”

“不,不是,我说的是上学以后……”酒仙抬起眼,直盯着遥想,那眼神分明是一种迫切。

“不会忘的,不会忘的……”眼中的迫切消退,颓然之色立现。

遥想望着酒杯中剩下的半杯酒,深沉地说“我说过,该忘的,我都把它忘掉了。今天这酒我知道是啥意思,二十多年了,咱们住一个屯,吃一井水,顶一片天,踩一块地,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曾经是好朋友。都是那个该死的年代,不仅仅是我,包括咱们大家谁又没受过伤害?”

酒仙不住地点头:“嗯,要不是那场子魔障,我今天也不至于这样不学无术了。”

玄玄子一口酒还没咽下也连忙接话:

“就是就是。那叫知什么后勇?”

遥想端起杯笑着说:

“知耻而后勇。来,干了,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三人喝完举杯相照,玄玄子连忙又斟满。

遥想说:

“我讲这个笑话有点脏,你俩可别反胃呀!”

酒仙笑着说“别卖关子啦!”

遥想狡黠地笑了笑,清清嗓,开讲了。

“这件事发生在伟大的革命年代。几个早起积肥的知青每人挑着一担腌臜之物匆匆地走着乡间小路上……

“啥叫腌臜之物?”玄玄子问。

酒仙一瞪他:

“你小子别打岔!”又向遥想说“讲,别理他。”

遥想笑笑:

“忽然领头的那人不慎滑倒。担着的东西泼洒一地。几个同伴赶紧放下担子,上前去正要扶他起来。

跌倒者奋力挣开同伴的搀扶,手指着正满地流淌的那东西,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地说道:‘同志们,不要管我,抢救公社的大粪要紧!’”

酒仙、玄玄子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阵大笑。

一边笑,酒仙一边拿筷子点着遥想:

“太埋汰,吃饭时讲这东西太缺德!重讲!”

玄玄子叨咕着:

“腌臜之物,腌臜之物,那可不就是大粪!早知道就不让他讲了。重讲!”

遥想强忍住笑说:

“好,再讲个真事。

有个造反派头头当上了文化局长,一天到一个剧团去检查工作。

剧团团长陪同他到排练场,台上正在排练四重唱。他坐下来一听,生气地说:‘真是乱弹琴,人家几百个人都能唱得整整齐齐,他们四个人四个调,一点都不齐,这是唱的什么歌?

团长连忙说:‘这是重唱。’

局长听了说:‘对,是应该重唱,太不像话了。’”

“哈哈哈!哈哈!呜呜呜……

笑着笑着,遥想听着不对味儿,咋还有哭音儿呢?

酒仙哭了,哭得很伤心。

遥想和玄玄子愣了,二人互望了一眼,好像在说,又多了。

喝酒这活儿,也能体现一个人的个性。有的喝多了好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有的人喝多了,一声不吱,越喝越苶;有人喝多了好笑,瞅着你一个劲儿的笑,笑得你心里毛楞的;有的喝多了好哭,俗称“哭酒杯”,端起盅,感情就激动,所有的伤心事都涌上心头,哭得人闹心扒拉的,酒仙就属于后者。

旁边有几个吃饭的都向这桌看过来。

遥想忙拍拍酒仙肩头,低低说:

“欸,人家在看呐!别哭了!”

酒仙哭道:

“讲得好,我如今就像那个文化局长一样啊!不学无术,不学无术啊!难怪学生瞧不起。呜呜……

遥想劝道:

“我不是在影射你。你可别瞎联想。再说,谁说学生瞧不起你?”

酒仙用袖头擦了擦泪:

“我不是怪你,我怎样,我自己心里有数,只求你以后多帮帮我。”

遥想为难地说:

“咱俩也不同科目,我咋帮?”

酒仙还是哭哭啼啼。遥想只好说:

“行了,行了,我尽力吧!别喝了,咱们撤吧。”

酒仙抬起仍濡湿的脸:

“不行,我还没……喝好,谁也不能撤,谁……撤,谁不……够朋友。”

玄玄子也喝得差不多了,不自如的舌头只崩一个字:

“喝,喝。干,干。”

这顿酒一直喝到醉仙居打烊。三人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酒仙骑着自行车,忽忽悠悠往家行去。

天很黑,好在酒仙不用看路,他抬头远望路两侧的树梢,只顾将车在两行树中间骑向前方。

这条路真长啊!

到家门口,放下自行车,用手敲了敲门。屋里有人问:

“谁呀!”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老婆。

准又伤风了,“你老公!”酒仙也来了句新词,他听有人说深圳就这么称呼。

“我老公还没出狱呢!你是哪个野种跑这儿占你老妈的便宜。”门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老娘们当门而立。

酒仙醉态可掬,乜斜着醉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猛的女人,这么眼熟呢?可绝不是自己的老婆。

“哎呀!原来是酒仙老同学,啥风把你刮来了。上屋坐。”女人首先认出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老同学。

“老同学?你是谁?你啥时到我家的?”

女人笑了个花枝乱颤:

“哈哈!连初中的老同学都不认识了,我是水仙呀!这是你家?哈哈哈!笑死我了!”

水仙?水仙?酒仙努力的想着。

终于想起来了,酒仙急忙窝回头骑上自行车踉踉跄跄地往来的方向返去。一边猛蹬一边嘀咕着:

“见鬼了,怎么跑这来了。我说怎么骑这么半天呢?完了,明天老婆知道我到她家,准又是一场灾难。”

原来这家女人确实是酒仙的同学。初中时,二人同在学校的宣传队,酒仙是宣传队长,水仙是软磨硬泡贴近乎混进宣传队。有一段时间,同学中盛传二人的桃色新闻。酒仙明明知道都是水仙搞得鬼,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好自己把宣传队的队长推了出去,才避开水仙的纠缠。酒仙结婚时,他的老婆对这件事内查外调,折腾了很一阵子。

酒仙正胡思乱想,只觉两脚一空,连人带车掉到路旁一个一米多深的土坑里,酒仙和大地吻了个甜蜜蜜,酸溜溜,脸上凡凹下去的地方都戗没了皮。

酒仙回到自己家时已是深夜了。

真是:捐弃前嫌有心向善,误入歧途酒醉伤身。

欲知酒仙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鏖战酒场  酒仙九死一生

                  酒酿悲喜  故事发人深省

 

杜康酿酒刘伶醉。酒,是普天下最好的东西之一,喜,快活开心可喝,悲,痛苦忧愁可饮;大丈夫可借酒抒写豪情壮志,多情女亦假酒倾诉软语温情。于是乎就有了博大精深的中国酒文化,酒文化中就有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传奇和故事。古人除了大老粗都熟稔的杜康、刘伶、醉八仙之外,也有人皆能详,饮酒饮得千古流芳的李白李谪仙;豪饮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名句佳篇的婉约才女李清照。

当今,物欲横流,情欲横流,借酒交际,假酒用情更是把古人创造的酒文化发展到顶峰,发挥得淋漓尽致。酒喝多了,丑态百出:笑,象傻子,笑得别人莫名其妙,心里发毛,自觉酒态不错;哭,酒逢知己,话不投机,往事回忆,沿凌水勾起老冰排,许多的不如意,直须宣泄,自觉此时最动情,可人称“哭酒杯”;闹,酒壮英雄胆,不应说的,说,不该唠的,唠,村言俚语,脱口而出;睡,办公桌上,沙发椅上,趴、卧、仰、坐,都可睡,能睡;吐,轻的,几口口水,微觉烧心,或倾囊而出,白吃白喝,原物奉还,做了一次无用功,重的,翻肠倒肚,口鼻齐喷,涕泪交流,方吃酒菜,隔宿陈肴,能吐尽吐,惟恐保留。

不说那些名人,就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酒仙,就给我们几千年的中华大酒文化增添了许许多多的光彩。

自从上次酒仙借酒赔情夜半误闯旧人宅,把个原本就无多少肉仙骨凸出的面庞摔了个皮开肉绽,差点没毁了尊容之后,每次赴请之前,都会掐指念上几遍自创的稳心咒:“控制、控制、再控制,”“不干、不干、真不干(杯)”。等到入席、上菜、主人斟酒时他就用手将酒杯紧紧捂住,连说“不会喝,没有量”。在瀚海这地方谁不知酒仙其人其事?这时主人客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不会喝,你没量,谁还有量?”,这是捧酒;“不喝算了,明儿我就是酒仙”,这是激酒;“来,干脆些,不要摆臭架子,装啥?”,这是逼酒。无奈,每次酒仙都是哀叹一声:“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然后把酒杯乖乖地递过去,毕恭毕敬地送到酒瓶下面斟上一满杯。先前三两杯,做出挤眉弄眼难下咽的情态,四五杯下肚后引出来馋虫,勾上了酒瘾,激起了酒兴,把稳心咒、决心书、老婆话通通都抛到了爪哇国,端着酒杯风度潇洒地向别人敬起酒来,从生客到熟人,从左侧到右边,此桌到彼桌,一个个不拉地敬。几杯之后,别的客人喝了酒还在津津有味品尝佳肴,酒仙则往往酩酊大醉败下阵来。若是小醉,倒还高一脚、低一脚回得了家,大醉则故事多多:

一次,几个朋友约会在醉仙居。喝到差不多的时候,酒仙突然停下手中杯,一拍大腿说:“坏啦,忘了个约会。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酒仙出门,恰碰上一辆出租车,钻进出租车向司机喊一声:

“醉仙居!”

 司机说:“这不就是醉仙居吗?”

酒仙眼一瞪:

“别罗嗦,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咋那么多话?”

 司机无奈,带他在街上溜了一圈,又把他送了回来。

当他再次出现在几位朋友面前,连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喝了一顿,来晚了。”

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举杯相邀:

“来来,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

几位朋友瞠目结舌。

又一次,酒后的酒仙又找不到回家的路,在街里转了若干圈后,路过自己家门,看到老婆在院子里收检晾干的衣服,于是就喊:

“同志,请问酒仙家在哪儿?”

老婆摇摇头,无可奈何,哭笑不得,气呼呼回答:

“等会儿我家的酒仙回来送你去!”

他竟然在自家门前等了“那个酒仙”许久。

还一次,酒仙喝多了被两位朋友扶回家,一进门,看到镜中的自己,就东倒西歪地走到镜前,指着镜里的自己:

“这是咋回事?这人好面熟啊!!肯定是在哪里见过……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妻子嘟哝了一句:“尿水子又灌多了。”

酒仙不高兴了:

“我没,没,没醉!来,来,再来,干,干-----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后来酒仙终于离开了教育,在瀚海税务做征税员。征税归来,每每在单位的关系饭店喝上几杯。这时的酒仙阔了,不再似从前干教育时的那份寒酸样了,酒后为几毛几元钱斤斤计较,反正花的不是公家就是辖户的钱。不喝白不喝,白喝谁不喝,这段时间酒仙整天酒气醺然,真的仙了。

有人说,人生一世,上天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这一世的需求,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就说喝酒,无论你酒量大小,一生中就那些酒,能喝早完事儿,量小晚完事儿。酒仙就应了这话儿。

终结酒仙的一顿酒可谓惊心动魄,酒仙每每想起,还会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次下乡收税回来,酒仙与几个同事在饭店一通傻喝之后,大家撤退。酒仙当时虽已舌头发硬,两眼发直,两腿发软,前仰后合,但毕竟站起来了。在路边分手的时候,他忽然尿急起来,就靠在摩托车上,解开了腰带,未掏出水枪就冲着大树就开始畅快起来。结束了,他拎着腰带一通狂抖。就在酒仙要发动自己的摩托车时,他注意到脚下的地面居然湿成了一团。他咕噜了一句:

咦,奇怪,车怎么漏油了?

他往摩托车油箱下看了看,没发现漏油的地方,于是,抬腿跨上摩托车。

这时,同事们劝熟人们也拦,不让他骑摩托车回去,怕出危险。

酒仙心想,不让我骑摩托回家那不就是说我喝多了吗?小看我!他腰一挺,脖一扬,“中国人民不是站起来了吗?”当老师教政治的时候,就是这句话赶劲,这时顺口就溜出来了。于是力排众人,抓住摩托车两把一撑(幸亏是两把,要是设计出一个把,当时可就出丑了),回眸一笑:

“没事儿!”。

踹火——给油——骑车——收离合——挂档——松离合,程序滚瓜乱熟。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车已上道了。

车到四档,跑得飞快,还不够刺激。油门到底,路两旁的树木飞闪而过,酒仙真惬意啊!树向后倒,两耳生风,油门,加油......政府修的柏油路真他妈的光溜,就象腾云驾雾般。飘呀,飘呀......

前面有四轮车,好象酒仙小舅子家的。绕行。喊啥?没听清楚。

酒仙飞呀,飞呀,感觉就要融化在蓝天里。

这话谁说的?酒仙想,呃,对了,是《追捕》里的,杜——杜秋,说得咋这么对感觉。

啦——呀——啦——......融化了,融化了......

醒来,酒仙感觉浑身怎么这么疼,肋骨象断了似的,脑袋就如裂开了似的。

眼睁了睁,屋里咋这么多人?嗡嗡的。

听到小舅子正跟哥几个、姐几个白话:“摩托车颠簸了一下,姐夫从摩托车后出溜下来,躺在大道上还睡呐。摩托跑出一百多米,撞在树上,撞了个稀巴烂。幸亏人......

那一次,虽然酒仙侥幸没搭上命,可从此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到如今。

十年事业,伤百年之身,此时追悔,已是不及:

“喝坏了胃,喝坏了肝。喝出了健忘症,喝出了脑血栓”。

酒喝到骑在摩托上都能睡觉的程度,确实够刺激,够惊险。酒仙跟遥想叙述完他的这段酒后经历,遥想不禁毛骨悚然:酒仙是三万分之一的幸存者,万一不从车上掉下来,万一与摩托同在,抱在大树上的滋味,大概绝不是拥抱情人的滋味吧?万一与汽车相吻,那......

遥想从酒仙一生传奇的经历,总结自己:

年轻时无知无畏,敢喝敢醉,经岁月的磨炼和沉淀,已是宠辱不惊,锋芒敛尽。平稳的生活,已找不出醉酒的借口和理由。痛痛快快的醉,畅快淋漓的哭,都尘封在了最深的记忆里。平静的面对大千世界,淡然如水,想要一醉,已是不易。此刻能清醒着,不知是该有几分高兴,还是几分遗憾。正是:

人生沉浮无定数,

袖里乾坤不再长。

莫悔终身淡泊志,

日月含胸少欲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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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与你携手  发表时间: 2005/01/28 19:17 

回复:佩服!

今天值班,忙着看贴回帖,刚只看了其中的一回,人物描写生动,老道,流畅的文字中寓于深刻的哲理,一定拜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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