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裳  花  开

阿裳学理发，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事情了。只记得做小剃头的日子不好过，跟在师傅后面，眼睛盯着剪刀，双腿站得直发酸，连剪刀把还没摸到，可谓吃尽了苦。后来日转斗移，工龄日长，阿裳也就慢慢有了师傅的样。有人问他，学剃头是不是要抱着西瓜当人头，搁着红砖练臂力，他总是笑笑从不搭腔，于是阿裳练功法也就成了一个谜。

但阿裳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满足象师傅，他总是在师傅指导时发挥想象，用自己的思路创新。或给顾客一个花哨，或给发型一个变化。于是师傅说他懒人懒办法。但是阿裳不在乎，他在理发室的书橱里堆了许多发型书，每天都要翻着看，上好的铜版纸封面翻得发白，很象英语翻译的词典。

阿裳其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阿裳是很有理发师风度的，风度的核心就是沉稳矜持，如鼎之镇。无论是男客女宾，人多人少，他站在那里就是理发店的核心，俨然一种泰然自若的模样，使人猛然看去，有绝招者，必此人也。

于是阿裳满师后继续钻研技艺，让剃刀和推子削毛如意。他开始时理男发，严谨认真，蓬乱的头发经他一洗一梳一吹，绝对是发如其人，所谓“入门去黑发丞相，出门来白面书生”是也。有人概括他手脚利索，就是“三木梳二吹风”，片刻功夫给您搞定，还您一个风采焕发。后来他去吹女宾头发，依然冷面如峻。只是那些漆黑金黄银白修长披肩齐耳各种发式，在他手里轻松梳两鬓，对镜贴花黄，活脱脱塑造出鲜灵生动的青春美少女。中年女士老阿姨，也在理发店门口连连叫着阿裳，把他当作美发使者。

其实那时的阿裳还在初级阶段。

过了许多日子，街头上的美容美发店逐渐多起来，美女金发在阳光下放出灿烂光芒。有人说染了金发挺刺眼，许多人就跟着附和，诅咒着讨厌的金黄色，甚至说成是女人们开始不安份的象征。但是阿裳默默无语，他到斜对面的“调色板”理发店去了一趟，坐了半天没理发，却看到了许多时尚美发杂志。阿裳翻这些港台杂志时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睁得挺大，那一天，他早早关了门，就去泡澡堂。

回来时他说在休闲广场学了一句歌：“不是我们跟不上时代，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后来他的小小理发店就半天开门半天打烊，据说是考什么级。我们本来对发型没有女士们讲究，当然改换门庭，随便走进那家理发店，总能使自己焕然一新。

谁知几年后阿裳名声大振。他以特级理发师身份入驻星级宾馆美发美容厅。宾馆开出的价目表当然惊人，然而登门的客人络绎不绝。不多久，他就成了这个地方电视台各档节目主持人特聘发型师，身价猛然提升。

于是，他的美发厅高朋满座。大小领导，成功人士，中产阶层，都指定阿裳服务。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架子，他说，本来是站在人背后的苦工，只看见背影不去看尊容，也就心态平和。下至平民百姓，普通工人家中办事，难得来一回，他更是盛情款待，毫不怠慢，有时常常少收费。常常看到有些名人往宾馆跑，倒并不是公款吃喝，而是找阿裳理发。从这个理发厅出来时必须走过宾馆大厅，于是大厅里发香四溢，灿然容光，一种好日子的形象让人心醉。

此时的阿裳开始带徒弟。徒弟不多带，一男一女。男的来自本地农村，女的来自山东临汾。两个小孙百里挑一，阿裳当然悉心指点。有一次我去理发阿裳不在，女小孙纤纤玉手小试锋芒，剃出一个当年阿裳的发型，凭栏回首春来也，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阿裳却不以为然。常常为一剃刀一毛巾斥责徒弟，徒弟涨红了脸，修正错误，修炼的严厉决不含糊。

后来阿裳遇到了危机。因为宾馆改革时理发厅公开招标，有一位福建人开价惊人，志在必得。大师不如大胆。阿裳败下阵来，歇工，关门，走人；默默走过花团锦族的大堂，走过珠玉四溅的喷泉，走过怒眼圆睁的石狮。阿裳的离去让偌大的宾馆一时寂然无声。

有一年找不到阿裳，他的老主顾六神无主，遍寻不着，也就只得叹息着离开。再从哪个理发店出来，却是左顾右盼，神色茫然，蓬乱的头发也象充满了失意。

阿裳在家待了漫长的日子。这些日子里他没有沮丧和叹息。他其实预料福建人迟早要来，让传统的理发工艺春光不在。他只是想不通，以理发为幌子的美容美发服务，纯粹是一个大染缸，异性按摩特种服务充斥其间。这样的市场究竟有多大？

但阿裳不服输。老母亲说，你应该出去自己开店，决不能废了一手绝活。于是，他费尽周折，终于将理发店重新开在那家宾馆的对面。装修的时候，同行的朋友们都来帮忙，把理发店布置得好舒适好温馨。条件肯定是没有宾馆的好，但理发工具一应俱全，吹烫洗染设施配套，美发标识缓缓地转起来，在繁华的大街上，亮出一处风景。

自然老顾客们互相转告，相约而来，阿裳又忙得不可开交。徒弟们学艺有成，女的回了老家，男的自立门户，阿裳就另请人手帮忙。夫人下班女儿放学后都来做他的助手，家庭的温暖在理发店散发馨香。

阿裳于不幸中得大幸。生意好得连春节晚会都在店里看电视。那天，笑星黄宏演小品时说：“您看看这些理发店，有几家是正经理发的。”一句话把全家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溢出几分辛酸几分苦涩的泪水。

对面的福建人，第一年生意很火红，现在似乎不行了，因为常有人举报，“110”就经常出击，直到拆除了所有的包厢。听到这个消息时，阿裳淡淡一笑，继续着他的手工劳动。

理发店开业时，顾客们都劝他取名为“阿裳”美发美容厅，因为名人效应，就是广告。但他执意不肯。偏在落地玻璃门上书写“海裳”两字，蓝色的字体清新怡人，远远望去，如盛开的锦团。

我翻开花卉辞典，看到这样几行字：四季海裳，属海裳科。叶茎透明，别有特色。几乎一年四季开花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