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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碎片(10)
你的眼神
----给我深爱的父亲
2005年1月22日 晴 冬寒 弱风
1、
今天是父亲入院后第22天了。父亲依然不能说话。偶尔会冒出几句模棱两可让我们半猜半疑的话。每回他试图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当做听得很清楚,点着头跟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都是事先与母亲、弟弟、姐夫他们商量好了的。我们说知道了的时候,父亲的眼神会特别的柔和而温情。
父亲大脑左部充血梗阻,影响到右侧的身子不能动。身躯瘫在床上久了,肌肉变得松而软,没有了皮肤和肌肉自然的弹性。每天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手摸着父亲右侧死寂的肉,心揪着的难过。却不敢让眼泪当着父亲面前淌下来,泪在心里涌动却又找不到可以淌出来的出处的时候,胸腔仿佛要胀破一样。
父亲大小便失禁。不能动弹躺在床上。一张不足三尺宽的床成了他现在身子活动的整个空间。象是回到婴儿时期,吃喝拉撒什么都需要大人精心寸寸相慰了。
已经二十来天了,父亲除了精神状态比入院时好些外,其它的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改善。医生说,这病急不得,得慢慢来。说实话,我们不怕慢慢等着他好起来,再漫长的等待对我们还说都是有希望的等候。只要等下去,总会等到云开霓飞,总会等到化雪为纯。我只是怕,怕父亲在床上躺久了,忘了该如何走路。忘了该如何跟周围的人交流。
父亲是那样一个喜欢说话表迏、喜欢跳跳闹闹的人,如何能够接纳得下不再说不再走的现实。
望着他转目前恍惚而飘荡的眼神,总感觉父亲在寻找什么。
我握着父亲因输液输得肿胀的手,直直地看着父亲有些呆滞的眼神,心里想去阻止它们类似空芜的寻觅。又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的残忍。父亲在此时除了连亲人也读不懂的寻找外,他还能做什么?
父亲人胖,血管不好找,手上腿上,扎得倒处是孔。孔的四周是泛青发紫的皮肤,加之,他血糖高,身体随便一碰就会有血痂印。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全身竟找不到一处不青不紫的地方。埋预留针虽然贵点,只要少让亲受罪也好啊,但用不了两天又会发炎,肿得更厉害。只好重新回到传统的扎针模式。每天护士来打液体,都会折腾半天。有时会扎好几次才能找到能够输液的血管。这两天连手指头也用上了,输液的时候,看护的人会用一只手帮他将手指象兰花指一样翘着,而输液的管子,就如同兰花长出的花舌,把我们对他的眷爱化做药液植入他的血液里。
2、
白天母亲一直守在父亲身边,晚上弟与姐夫一个守着上半夜,一个护着下半夜。我则一天两头三头的跑。年初工作忙,一天跑两个单位搞考核检,。感觉一天老在赶路。中午下了班急急往医院赶,看着上班时间又往单位赶。下午下班匆匆往幼儿园赶,接着孩子再往医院赶。呆到晚上9点半再往家里赶。赶着给孩子洗澡、讲故事、洗衣服,连做梦也象在不停的奔跑,本来很少的睡眠,现在更是睡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清早又接着赶。
母亲给我说,自从父亲入院她就不能正常的睡眠。我抚摸着她细瘦得有些干枯的手,对母亲说:“妈,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你晚上一定要好好睡觉,别想太多,爸现在需要你。”
我的父亲母亲,我们何尝不是时时需要你们。就象三毛说的,父母就是你守望的天使。如果天使堕入凡尘,谁还能在下雪刮风的天里张开羽翼护着她们的孩子。
看着母亲微笑着有点柔情的边轻声与父亲说话,边轻轻地用手揉捻着父亲没有知觉的半边身子。那场景是幸福而安宁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那不能动弹的身体只是累了困了想停下来睡会儿。等它们醒足了就会苏醒过来的。
昨天给父亲剪脚指甲的时候,发现他的右脚丫在我手里条件反射的动了一下,我兴奋地叫了出来:妈,爸的脚有反应了。没顾得洗手,抱着父亲的肩头,就把脸靠在了他脸上。有些激动地跟他说:爸,你就快好起来了。就快好起来了。
我看到父亲的眼神在那一刻涌出了晶莹如露的眼花。父亲神质是清醒的,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他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
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的眼睛也一下子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掉泪,也许是高兴,此时还有什么比他的键康更让我快乐的呢?
每两个小时要给父亲翻一次身,怕得缛疮。父亲人胖,再之不能动,怕伤到他的脑神经。所以,每次给他挪动睡姿至少需要两个人,会费很大劲。我能听到父亲每回在翻身时的呻吟,能看到他的眼神里在说,他也想帮着一起努力却无力可施。每当这里,我都不忍去看爸的眼神,怕让那些失落的眼神把我击伤。可我是不能在此时伤垮的,因为家里的人现在需要我的坚定与沉着。
母亲这一生,是依着父亲象藤蔓一样附靠着大树而生而存的女人,而我姐是柔弱而没主张的女人,弟弟打小就依赖我,哪怕现在他已经长得很大,也了自己的家庭与女儿。但我在她们面前,就是她们的一种坚韧和勇气。
哪怕前些天自己粗心大意两秒钟时候把包让小偷拎走了,掉了很多钱和一个女人包里的整个小世界。弄得我这些天焦头烂额,为钱这个臭东西烦心。弟的岳母说,你该把钱交给你母亲的,就不会掉那么多了。但母亲仍然说,给雪儿安排,我放心的。
母亲,知道吗。再难都会过去的。你的女儿会跟你们一起扛过去的。为了父亲,只要是为了父亲,我会想办法扛过去的,我相信我会做到的。
父亲每天开支在两千左右,他工作的县上得自己先垫支。二十来天已经好几万了,就是不被偷已经让我感到让钱逼得象欠债一样得难挨了,现在真是雪上加霜。
除了现金、手机、小灵通什么的。连存折和卡也丢了,办了挂失,要七天后再能解冻。长这么大,在我印象里我从没为钱操心过,只要是喜欢的经济允许的再贵我也会买回去,哪怕买回去也没什么用。现在,居然为些小钱而伤神。但在母亲家人面前,我会装着若无其事一样,。隔天最怕听到的就是医院说,要缴钱的话。
下午坐在父亲床头,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没说话。父亲,你知道吗?如果照迷信的说法,这边失去了,那边就会得到。舍财免灾,你就快好起来吧。
3、
父亲成天只能躺着,过了十五天后,床头可以摇些起来了。他的身体可能因为躺久了,软得害,摸着它们,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压在身下的肌肉翻过来的时候有些发红。不管医生有没有交待,母亲都会用热毛巾去敷。只要有时间,我也会跟母亲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接触我的父亲。
冒着热气的毛巾一面贴着父亲没有知觉的肢体,一面传递着我们跳动的气息。当热的雾气升腾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盯着那些雾气看,嘴里会嘟囔着说些什么。
每回,我都尽量试图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些什么。但至今二十来天了,我没一次读明白。原来再亲近的人,当他与你换了沟通的方式的时候,居然成了另一种陌生。我很怕,与父亲的交流将来会用我陌生的方式从零开始,而他有了他的世界,而我们却只能在他世界的周围徘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平常酷好言语表达的父亲孤孤单单的呆在他冷寂的世界里。就象隔着玻璃去吻所爱人的唇,想给对方温暖,可得到的冷漠的只剩冰凉。
想到这点,我会惊悚地颤抖,哪怕此时,窗外冬日的暖阳正透过细润的窗帘透进病房。为此,我设想无数的场景,却不愿意妥协。也不愿意低头。
于是,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住最贵的病房,用尽可能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乞望上天赐还父亲一个健康。
我给父亲重新买了三套睡衣,对襟开扣的。细细的棕色、深蓝色、淡蓝的格子,纯纯软软的棉。买回来后,仔细用温开水洗干净,用柔顺剂泡了,拿在冬日的暖阳下晒着。我想把阳光晒进衣衫,让躺在床上的父亲能贴着阳光的温暖,嗅着阳光的锈味安然地疗伤。
4、
父亲是一个很讲究礼仪默守儒家老辈规距的人。
打小,我跟他关系一直很近。有时类似亲密的朋友。但我们在肢体上的接触却少得微乎其微。在我还是姑娘的时候,父亲很少到我的房间。偶尔进去也会很快出来。我生孩子休产假呆在娘家的差不多两、三个月,他就几乎没进过我带孩子住的房间。有时候听到孩子半夜哭,他在屋外着急睡不着,也绝对不进来。父亲总说,这是规距。
长这么大了,记忆里,我好象从未亲过我父亲,父亲也没亲过我。我们之间甚至连正式的拥抱也没有。有时偶尔抚着父亲的肩头,或拉拉他的手也会连自己也觉得不自然。
可,自从父亲推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我每天都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认真地去亲我父亲一、两次。每回用脸或唇贴近他胖胖的脸时,竟然感觉有跟我跟儿子亲近时同样的温软。
我那山一样的父亲在没有一点预兆的前提突然“哗”的一声瘫躺了下来,好象成了一团任由捏揉的泥。记得前段时间,有个朋友跌断了足裸,去看他的时候,他颇为感触地说了一句话:“住进医院,你生命就如同一只原本是灌注得满满的气球,让针一扎,气就住一点点往外泄,直至最后了无生气。你却无计可施,无力可为”
这些天,忙碌碌中,想了很多平常很难得有时间有想法去思考的问题,关于爱的,关于家的,关于父亲的。
父亲、母亲这辈子,操心的时候总多过放心的时间。担心我们三姐弟怎样长大、担心怎样立业、担心怎样生活。他们都是知书达理的知识份子。感情总是很含蓄包裹在纸言片语间。
父亲虽然一直在世途上负责着不大不小的一些工作,但在骨子里,一直觉得父亲更象一个文人。他是典型的悲观伤感主义者,几十岁的老男人了,有时看到电视剧里感人的情境还是会掉泪,读到书里伤感的情节会悄悄地站在阳台上久久一句话也不说。
他考虑事情全面细致得有些太过细。反而我的母亲不大计小节、考虑问题也单纯而简单。在某种程度上,我更象我父亲。忧郁、乐观、敏感、干练矛盾的集合于一体。一件事情可以用若干的想象去完整它们也会活生生地拆散它们。
所以,我跟父亲一样,一直就是一个看上去快乐,却不能也不会真正完全快乐起来的人。
父亲的文才、口才都很好。听他讲话或分析问题,会得到很多的启示。原来,特别是我没结婚前,每次回家,都会跟父亲守在夜里东南西北的聊天,一说就是大半夜。母亲从被窝里钻出来起夜的时候,都会说:你俩爷子,哪来那么多话说。
我也记不得当时都跟父亲聊些什么了,只记得会跟父亲抢着抢着地讨论一些话题。父亲喜欢占上风,我常常会跟他争执后主动假装败下阵来。不是为了输赢,就是想看到他得意而满足的微笑。
记得,还在县上工作的时候,那年是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我要代表县上到省里参加一个演讲比赛。父亲主动给我起草了一稿子,让我照他起的稿讲。我呵呵笑着接受了他用虬劲的硬笔写得关于毛老人家丰功伟绩的厚厚的稿子。后来,他得知我省里拿了个一等奖时,他的眼神甚为得意。其实我没跟父亲说,我演讲的主题是毛老人家的感情生活。
我跟父亲的默契一直持续到差不多到我结婚。结婚后,另一个男人进入了我的生命、走近了生活,我不得不承认与父亲的沟通明显不比以前了。有时想小家时候多过了想大家的时间。尽管回想起来,我选择的结婚对象当时多少是有恋父的情节在里面。但陪父亲象原来那样守夜聊天真的少了很多了。
父亲在家里通常也是霸道的,我们三姐弟都很怕他动怒,怕看到他发火时也会冒出火的大眼睛。家里的事情总习惯顺着他。看他火头足的时候,装着没听到,一句话也不说,等他气消了,站在母亲这头结成同盟军跟他理论。 家对我来讲,是我最温馨而安稳的一种安慰。有了它,我不会心慌。看到它,我就会感到自己有勇气。
就象父亲的眼神,哪怕它无语,我也能听到它的呼吸,感到它对我期望。
5、
2005年1月1日,凌晨7点零16分。
因为元旦放假不用早起,晚上睡得晚。
突然,电话响了。迷迷糊糊听到母亲叫我的名字。说什么撒尿在床上。我以为在说我儿子,昨天单位搞活动,儿子放在母亲那里的。啫啫啷啷说,撒就撒吧。母亲说,不是,是你爸。
我“唰”地从温暖的被褥里跳了出来。三两下冲出了房间。
出了大院门一直打不到车,挡了一输摩托就往母亲那边赶。
坐在摩托车后,边给120打急救电话。老不打不通。心里火的很,差点从后座跌下来,手神经质地抓了前面皮夹克的背,感到他抖了下,摩托也晃悠了一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心里感到他真是个懂理解的人。
查了114,直打到120急救中心主任家去。他还没起床,“什么事情啊,xiao xue”“你的120怎回事啊,父亲病了,急诊”
坐摩托上风很大,回过头才发现出来急,只穿了单裤就出来了。风从牛仔裤管下部往上窜一直窜得我全身发搐。通体冰凉。
进了父亲睡觉的房间。看到父亲已经不能动不能开口说话,脸色灰白,眼神游离。被子里全湿了,母亲哭着说,昨晚还是好好的,刚才叫父亲起来,发现父亲小便失禁人也不能动。发现了不敢动父亲。就给我打电话了。我跟母亲说,是该这样,脑血管突发是不能动的。
我去拉父亲的手,他的手心凉得如冰。我叫他,他已经没有应。心里难过的竟在那时不能滴出泪来。
要抬父亲上救护车时,才发现女人的力量在此时是多么的无助。竟然在那时,想起男人坚韧的确是女人没法比拟的。当时,家里倒有两个男人,可一个5岁半,一个只有2岁零三个月。
120的医务人员,包括开车的师傅帮着我们送父亲到5楼,又推下底侧楼打CT。在电梯里,父亲躺在担架上。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我,眼睛里涌动着泪,他直直地望着我,好象怕再也看不到我。直看得我心生发麻。我伏下身子,贴着他的耳朵说,爸,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其实,在父亲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仅仅是一种依赖,可是一种绝望。我知道,他在跟我告别,在跟尘世绝别,他也在害怕,他也在恐慌。
这样的眼神,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就象用一把榔头一下敲开了我骨髓,然后把它们塞进了我的脊椎里。
父亲,就是不敲碎我骨头,你也已经早早地住在我生命里了,为什么要这样残忍把我撕开呢。你疼你女儿的,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拿硬梆梆的铁榔头敲空你爱的人的心呢。
父亲,你如果有了什么意外,我将来怎有勇气到外面流浪生存?
因为在你们面前,哪怕我羽翼破损,毛羽碎成碎片,你们会一片片用你们无语的爱帮我粘合好了,再交还给我,对我说,再破的翅膀,它也能飞翔的。只要你不要飞得太高太远,只要你记得至少你还有一个家值得你去期待,有两个老人煮了饭等你回来温热了饱饱吃上一餐。
6、
父亲是突发性的脑意外,因为高血压和高血糖所至。
从现在的情况看,估计春节也要呆在医院了。
呆在哪里过年,不是最重要的。
知道吗,不管在哪里,只要你跟妈在,你们在哪儿,哪就是家。
年夜饭我们就在医院里吃,有你们,这里就是我们温暖的家。
爸,你好好的吧,你深爱的女儿祝福你。
------ 2005\1\22 泪了。莲的掌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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