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谈笑往事遥想示大度
杯酒释嫌酒仙再尴尬
俗话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
遥想的理解是:此乃道家夸张之语。你想,守着孤灯鼎炉,身居深山绝壑,举头望明月,低头见草黄,成年到辈,如此循环,如斯单调,怎能不度日如年,度年如纪?不过,若把山中理解成是一种精神境界,倒也给人们一种启示: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如东流逝水,转眼就是百年。
这不,书中的那个史无前例,群魔乱舞的时代,硬是被人们抗过去了。真就应了天上那个老大的话——人们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一个被整得七上八下的老牛鬼蛇神,在魔界领袖万岁爷寿终正寝之后,根据魔界祖传孙子兵法又派生出第三十七计——怀柔离间计,笼络了众多老魔头,并成功策反,将原万岁爷亲手提拔的魔界后党——四人帮的四大帮主及死党一网打尽,并成功逼退万岁爷托孤的接班人,扶了几个傀儡,开始了新时期的垂帘听政时代。
这十年,守着心头一点灵智的遥想对他所经历的炼狱生活终身难忘:
——妈妈用要来的报纸边为遥想装订成的作业本,被先生撕碎、抛撒。就是这个先生,时常悠闲地坐在讲桌旁的木椅上,让那些高年级的女生给他薅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就是这个先生,让犯“错误”的学生直直地站在门旁,让每一个进出教室的学生往他们的脸上吐口水。看到他们脸上淋淋漓漓的口水,有的女同学恶心得直吐。遥想曾把饮水桶下的湿泥摔在先生哈哈大笑的嘴巴上,为此,也曾经与那些在先生怂恿下欺负他的比他大上许多的复式班高年级的道友扭打。奋而争之的结果,每每都是遥想鼻青脸肿,还常常被先生同道以“不守纪律”的罪名告到母亲那里,母亲在他们要开除我的威胁下只好再含着泪打遥想一顿,直打得遥想屎尿齐流,他们才满意而去。
——风沙中,烈日下,寒风里,瘠薄的盐碱地上,拖着疲惫的身子仍在落日的余辉中劳作的遥想——一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的原始型农民。端锹、送锄、挥镰、举镐,端锹、送锄、挥镰、举镐......五百多口人的衣食住行税,就在遥想他们这些只占全队劳力的百分之二十的清一色的地富反坏右子女们的长期的单调的劳作中产生,消失,再产生,再消失。无论是老或小,都得拎着几十斤重的粪箕子跟在飞快的马犁杖后面,踏着暄暄的新土,小跑着;举着大镐,在摄氏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下,刨着坚硬如石的土粪,棉袄都湿透了。头顶骄阳,脚踏热土,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锄一锄丈量着无尽的土地。酷暑季节的青纱帐,那热,决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如当今玩儿的桑拿浴似的,顺腚沟子淌汗啊!前面有打头领着,后面有队长督查,稍一疏虞,就会被扣工分,甚至被扣上“有意破坏”之类的帽子。
遥想说:活得好累好累啊!
——场院里。遥想正在接受一年整劳力工分的最后考验——扛袋子,装车,送公粮。二百斤的大麻袋几乎和遥想的体积一样大,当扛起第一个麻袋时,遥想只觉得腰软腿抖眼冒花。他知道,就是吐血也得扛起来,送到那二层楼高的粮囤上去。不然一年的整劳力活计就白干了。上囤时,几次摔到粮囤里,遥想都倔强地爬起来,再扛,再上。一直到独自把一马车的粮食全扛到粮囤上才算通过了工分评议。
那时遥想刚满十五岁!
——大队办公室里,公社中学的校长和大队长正吵得不可开交。校长说:“你们推荐的人上不了课堂,我们要的人你们又不给,咱们找公社领导评评这段理”。大队长永远是那赖拉巴叽的声音:“你,你们要的人他不是贫下中农。咱贫下中农子弟有的是,为啥非要他?就他遥想能教中学语文?要他也行,他的那份田你们给种!”
后来,遥想终于去公社中学做了每月六元钱工资的民办先生,田也没用公社中学去种,联产承包,他的凡人妻子顶替了他的全部农活。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乡村民办先生,虽然每月只挣六元一脚踢不倒的钱,可在那时的农村,也算是出息了,毕竟跳出了农门。
遥想工工整整地在他的教案扉页上写着:用良心去做,不误人子弟。
遥想这一入教坛,如鱼得水,如鸟归林,他用自己的良知,用他与生俱来所受苦难铸就的那颗善良的心,兢兢业业地去做他的人生。于是才有了五年自学,连拿专本两文凭;几度升迁,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后话。
再说,酒仙在红色革命中,经历了革命风暴的战斗洗礼,修道生涯越走越顺。从世界上最小的学生班长,到学校的革委会副主任(经考究,相当于如今的副校长,虽然在那个年代学生兼任的这一职务纯属于聋子耳朵——配搭,但好歹也算个副校级。有没有待遇不知道。),从一个返乡知青到生产队政治队长再到中学政治课民办先生,却也风调雨顺的,没灾没难的。
酒仙尴尬的是,他和遥想这对从小恩怨难分的伙伴这次又在公社中学这个三尺讲台上相遇了。巧的是,两人同任毕业班的课,一教政治一教语文;更巧的是,两人办公相对,鞋脚相交,四目相迎。酒仙和遥想同时都私下嘀咕:不是冤家不碰头。
其实,十年的魔障,给予人们的伤害都是均等的,只不过伤害的程度不同罢了。酒仙这些年虽然平步青云,着实风光了一番。如今他回过头来,觉得那十年是自己人生无主的时代,空虚的时代,失落的时代。光环过后即黑暗,出水方见两腿泥,人们反思十年苦难的伤痕,震惊了酒仙。
酒仙迷茫了。
他想找个人亲近亲近,说说自己醒悟的痛楚,人们异样的目光令他望而却步;他想埋头老老实实做做学问,但毕竟荒废了十几年的修业,有些力不从心,经常和徒弟们发生龃齬。
酒仙有些颓废,他羡慕遥想学识的高屋建瓴,教学的挥洒自如,处事的虚怀若谷,为人的如沐春风。他多少次想和遥想真正促膝交谈,重拾儿时的纯真,可每每与遥想四目相对时,遥想那微微笑意的眼总是深深地刺痛着他心底,他无法启齿。
有了许多的痛苦,恁多的无奈,无数的愁绪,酒仙只有重拾旧好,终日与酒为伴,酒后憨态淋漓,惹出了许多酒中笑话,壶内传奇,倒好叫人产生了无限的同情。
一日,放学后酒仙借弄璋之喜强行留下了遥想和另一名同洞修行的先生玄玄子。三人到醉仙居占了一座,吩咐小二拿上酒,然后鼎立而坐,开始了三人间的第一次斟酌。
三人中的玄玄子的哥哥就是前文提到的大队长。就因为有个腰杆儿硬的哥哥,初中没读完,就当了民办先生。他的水平用遥想的话说,相当于放猪的。屯中论起来,他得管遥想和酒仙叫舅舅。平时也好杯中之物,和酒仙是铁杆酒肉朋友。二人喝酒,兴趣盎然,常酩酊大醉,喝多了就互相攻讦。酒仙这次邀请他就是想让他充当和稀泥的角色。
酒菜上齐,玄玄子端起酒杯咳了咳嗓:
“二位舅舅,今天咱爷仨喝点小酒,目的呢?非常明确。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就是缘啊!啥也别说了,喝!”
玄玄子脖一仰,“嗞——”,一盅酒干下肚。
遥想看看酒仙,又看看玄玄子,酒仙很尴尬。
遥想举起手中杯,朝酒仙和玄玄子让了让,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酒仙和玄玄子脸上都罩上了红晕,渐渐地话开始多了。
酒仙又给三人斟了一巡酒,然后低着头,眼睛看着酒杯,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声音很低:
“遥想,还记得小时我们一起偷瓜的事儿吗?”
遥想感到好笑,喝喝酒怎么扯到光腚时候去了?再看看酒仙挣得通红的脸,明白了。
遥想端起酒杯,感慨地说:
“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么多年了,该记住的决忘不了,该忘的,早就想不起来了。”
“嗨!那时也真犯浑,给你造成了很多的伤害。”酒仙声音颤抖着。
“伤害?咳——,记不得了,该忘的都忘了。”遥想故作回忆状。“我记得,小时你专门领我偷你家的大青皮瓜,你小子让你爹抓住,那几鞭子我还替你挨了两下子。瓜真甜,鞭子真疼啊!”
“不,不是,我说的是上学以后……”酒仙抬起眼,直盯着遥想,那眼神分明是一种迫切。
“不会忘的,不会忘的……”眼中的迫切消退,颓然之色立现。
遥想望着酒杯中剩下的半杯酒,深沉地说“我说过,该忘的,我都把它忘掉了。今天这酒我知道是啥意思,二十多年了,咱们住一个屯,吃一井水,顶一片天,踩一块地,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曾经是好朋友。都是那个该死的年代,不仅仅是我,包括咱们大家谁又没受过伤害?”
酒仙不住地点头:“嗯,要不是那场子魔障,我今天也不至于这样不学无术了。”
玄玄子一口酒还没咽下也连忙接话:
“就是就是。那叫知什么后勇?”
遥想端起杯笑着说:
“知耻而后勇。来,干了,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三人喝完举杯相照,玄玄子连忙又斟满。
遥想说:
“我讲这个笑话有点脏,你俩可别反胃呀!”
酒仙笑着说“别卖关子啦!”
遥想狡黠地笑了笑,清清嗓,开讲了。
“这件事发生在伟大的革命年代。几个早起积肥的知青每人挑着一担腌臜之物匆匆地走着乡间小路上……”
“啥叫腌臜之物?”玄玄子问。
酒仙一瞪他:
“你小子别打岔!”又向遥想说“讲,别理他。”
遥想笑笑:
“忽然领头的那人不慎滑倒。担着的东西泼洒一地。几个同伴赶紧放下担子,上前去正要扶他起来。
跌倒者奋力挣开同伴的搀扶,手指着正满地流淌的那东西,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地说道:‘同志们,不要管我,抢救公社的大粪要紧!’”
酒仙、玄玄子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阵大笑。
一边笑,酒仙一边拿筷子点着遥想:
“太埋汰,吃饭时讲这东西太缺德!重讲!”
玄玄子叨咕着:
“腌臜之物,腌臜之物,那可不就是大粪!早知道就不让他讲了。重讲!”
遥想强忍住笑说:
“好,再讲个真事。
有个造反派头头当上了文化局长,一天到一个剧团去检查工作。
剧团团长陪同他到排练场,台上正在排练四重唱。他坐下来一听,生气地说:‘真是乱弹琴,人家几百个人都能唱得整整齐齐,他们四个人四个调,一点都不齐,这是唱的什么歌?’
团长连忙说:‘这是重唱。’
局长听了说:‘对,是应该重唱,太不像话了。’”
“哈哈哈!哈哈!呜呜呜……”
笑着笑着,遥想听着不对味儿,咋还有哭音儿呢?
酒仙哭了,哭得很伤心。
遥想和玄玄子愣了,二人互望了一眼,好像在说,又多了。
喝酒这活儿,也能体现一个人的个性。有的喝多了好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有的人喝多了,一声不吱,越喝越苶;有人喝多了好笑,瞅着你一个劲儿的笑,笑得你心里毛楞的;有的喝多了好哭,俗称“哭酒杯”,端起盅,感情就激动,所有的伤心事都涌上心头,哭得人闹心扒拉的,酒仙就属于后者。
旁边有几个吃饭的都向这桌看过来。
遥想忙拍拍酒仙肩头,低低说:
“欸,人家在看呐!别哭了!”
酒仙哭道:
“讲得好,我如今就像那个文化局长一样啊!不学无术,不学无术啊!难怪学生瞧不起。呜呜……”
遥想劝道:
“我不是在影射你。你可别瞎联想。再说,谁说学生瞧不起你?”
酒仙用袖头擦了擦泪:
“我不是怪你,我怎样,我自己心里有数,只求你以后多帮帮我。”
遥想为难地说:
“咱俩也不同科目,我咋帮?”
酒仙还是哭哭啼啼。遥想只好说:
“行了,行了,我尽力吧!别喝了,咱们撤吧。”
酒仙抬起仍濡湿的脸:
“不行,我还没……喝好,谁也不能撤,谁……撤,谁不……够朋友。”
玄玄子也喝得差不多了,不自如的舌头只崩一个字:
“喝,喝。干,干。”
这顿酒一直喝到醉仙居打烊。三人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酒仙骑着自行车,忽忽悠悠往家行去。
天很黑,好在酒仙不用看路,他抬头远望路两侧的树梢,只顾将车在两行树中间骑向前方。
这条路真长啊!
到家门口,放下自行车,用手敲了敲门。屋里有人问:
“谁呀!”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老婆。
准又伤风了,“你老公!”酒仙也来了句新词,他听有人说深圳就这么称呼。
“我老公还没出狱呢!你是哪个野种跑这儿占你老妈的便宜。”门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老娘们当门而立。
酒仙醉态可掬,乜斜着醉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猛的女人,这么眼熟呢?可绝不是自己的老婆。
“哎呀!原来是酒仙老同学,啥风把你刮来了。上屋坐。”女人首先认出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老同学。
“老同学?你是谁?你啥时到我家的?”
女人笑了个花枝乱颤:
“哈哈!连初中的老同学都不认识了,我是水仙呀!这是你家?哈哈哈!笑死我了!”
水仙?水仙?酒仙努力的想着。
终于想起来了,酒仙急忙窝回头骑上自行车踉踉跄跄地往来的方向返去。一边猛蹬一边嘀咕着:
“见鬼了,怎么跑这来了。我说怎么骑这么半天呢?完了,明天老婆知道我到她家,准又是一场灾难。”
原来这家女人确实是酒仙的同学。初中时,二人同在学校的宣传队,酒仙是宣传队长,水仙是软磨硬泡贴近乎混进宣传队。有一段时间,同学中盛传二人的桃色新闻。酒仙明明知道都是水仙搞得鬼,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好自己把宣传队的队长推了出去,才避开水仙的纠缠。酒仙结婚时,他的老婆对这件事内查外调,折腾了很一阵子。
酒仙正胡思乱想,只觉两脚一空,连人带车掉到路旁一个一米多深的土坑里,酒仙和大地吻了个甜蜜蜜,酸溜溜,脸上凡凹下去的地方都戗没了皮。
酒仙回到自己家时已是深夜了。
真是:捐弃前嫌有心向善,误入歧途酒醉伤身。
欲知酒仙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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