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的颜色

文/未未

天堂到地狱，仅一步之遥。

                      ——题记

1、

一杯咖啡,一把搅动了许久的匙。

黑陶杯里盛满失却温度的平静。

蓝把眼睛眯缝成弯月的形状，就那样静静的静静的看着，从浓香到淡韵,从鼻息的贪婪到视觉的空白,蓝眼瞅着那些氤氲的热气被一丝丝抽走，许久她才深深的叹了口气,该走的还是会走，哪怕你一直在心里说不。

生命的舞者消失了，丢了温度的咖啡好像不是咖啡了，是什么呢？

打开白色的小木橱门子，蓝逡巡的目光落在了一只镶着金边的白瓷咖啡杯上，岩说过喝咖啡要用黑陶杯的，那么用白瓷杯又会怎样呢？岩走了，自己应该尝试没有岩的影子存在的生活。

 80℃的开水注入，一样的浓香溢开来，闭着眼睛的蓝睫毛微微颤动起来，只不过换了只杯子，心怎么就疼起来了？

2、

曾经问过岩，咖啡的颜色那么深，为什么还要用黑陶杯呢？岩神秘的笑笑，一声没吭的把他面前那杯咖啡推到蓝的眼皮底下，蓝惶惑的看着那杯还在摇曳的黑色液体，除了自己的呼吸和那神秘的黑，还有什么呢？

岩的下颌朝杯子努了努示意蓝继续看，蓝便又低下头看向岩的那杯咖啡。

黑色的液体裹着属于自己的温度平静了，镜子般明亮的咖啡表面豁然漂浮起蓝那张迷惑的脸庞，而更神奇的是浅插在里面的钢精匙上还有一个自己，一样的迷惑，却是一幅倒影。

两张以正面形式存在的脸夹着一张倒置的脸，是怎样的一种诡异呢？蓝倒抽了一口冷气，像要打破某种神秘而致命的吸引似的，拿起了里面歪倚了许久的匙，匙里躺满琥珀色的液体。

对了，就是琥珀，那匙澄澈的琥珀里正埋着自己的倒置的脸，因为匙的形状，琥珀裹着的那个倒着的自己已经变形了，虽然鲜活，却已没有了生命。

就像现在，咖啡没有了温度，蓝没有了岩。

一杯冷咖啡让蓝变成了琥珀。

黑黑的液体表面，蓝看到匙的底部悬着一滴泪水，“啪”的一下，泪水滴落，液体动了，自己没了，除了那匙凝固生命的琥珀。

3、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岩去了哪里，除了蓝……或许，还有那个岩说过的好朋友林坚。

    岩或许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没有亲人，这也许冥冥中就注定了岩存在的短暂和永恒的消失。自从在图书馆里邂逅嗜书如命的他，蓝便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从自己面前消失。地球并不是圆的，不停游走的岩不管怎么走也回不到蓝的面前了——消失前，邂逅后，蓝从岩坚定的目光里准确无误的读到了这一点。

不曾尝试过挽留，聪明固执如岩，自己要做的在他要做的面前，是苍白而又多余的。

林坚来了，来找蓝，在岩离开一周后，在蓝守着一杯冷咖啡变成一枚琥珀后。

这个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孤儿，面色比想象中的要红润的多，他跟岩一样有着坚毅的眼神——不知道生命何时终止，或许不是一种不幸而是一种幸呢？看着林坚明明白白活着的充实，蓝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知道岩为什么一定要走吗？”看着蓝始终低垂的长长的睫毛，林坚缓缓的一字一顿道。

蓝的眼睛一亮，那里闪耀着进入岩内心的渴望，是哦，只知道他一直在走也一定会走，却忽视了他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不得不走,因为他的先天性心脏病，随时等待死亡不是岩所要的活着的内容。”林坚的目光停滞在蓝面前那杯搅动了无数次的冷咖啡上，那只一直在搅动的钢精匙明显的抖动了一下停住了，“我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我因为兔唇，岩因为不知何时会停止工作的心脏……他不会告诉你，所以我来了。”

钢精匙剧烈的抖动起来，蓝的心疼的渗出血来，怎么没想到岩的苍白是……“林坚一分一秒也不敢浪费,他每一分钟都在实现一个愿望,因为下一分钟就可能看不到任何灿烂了…..”岩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岩是如此的诠释林坚，原来一直是在诠释着自己。

还有咖啡，黑陶杯里的咖啡，岩没告诉蓝的是那里面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每一刻的鲜活的生命。

4.

    可是，蓝却用它封存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取而代之的白磁杯，失去了神秘的黑，苍白的容器苍白了那枚琥珀，蓝啜着没有岩影子在的那杯咖啡，将匙凝滞在脸与咖啡之间，一次一次，看泪滴落。

琥珀有泪，蓝没有。就像岩有生命，蓝没有。

——泪是生命的见证，一如琥珀用生命诠释的曾经。此刻燃烧着有限生命的岩，知不知道有一种生命无可燃烧呢？

林坚走后，蓝依然上课下课，依然腋下夹一本书，依然长发飘飘步履轻盈的穿过那条幽静的小路，只是再也没去图书馆，那个邂逅岩的图书馆。

蓝沉默的让人窒息，不放心蓝的林坚来学院看过几次蓝，每次都是一个白磁杯一个无语的蓝，一盏搅动到冷透的咖啡，一双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或者岩不是孤独的，蓝正陪在他的身边，或者蓝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的壳比谁的都坚强。期许自己给蓝带来什么的岩也许根本就错了，蓝或许要的不是无爱的活着而是为爱而活呢？

岩的珍惜，林坚懂，他知道，蓝也能懂，对生命，对爱，对沉默……可是，此刻的一个蓝却没有了她该有的，譬如生命的颜色，她需要时间，还给自己生命的呼吸。

 5、

或者，只需要一个梦境，一个关于生命的思索。

在做出任何决定前，蓝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回到童年时生活的老房子，站在庭院里那棵孤独的梧桐树下，蓝感到了深深的孤独，没有一起玩耍的伙伴，没有游戏时跳过的那根黑色橡皮筋，没有母亲手缝的那个方格布的纱布袋，没有那只受伤的曾被自己包扎过的麻雀，甚至没有临院突飞而至击破蓝耳朵的那块椭圆形的鹅卵石——没有笑声没有疼，一个完全没有生命迹象的场景。

蓝拼命的跑起来，她必须找到什么来证明自己真实的存在。

冲出坐落着老房子的那个大院，往太阳的方向走没几步就是一条窄窄长长的胡同，胡同两侧是清一色的那种青砖飞檐的高大老屋，她们怀抱着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拥挤的拼凑出这条仅能并肩容下两人的胡同，它通向母亲工作了多年的鞋厂，它的脸上刻着蓝背着书包雀跃而过的身影。

可是奔跑的蓝却怎么也跑不出这条胡同，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中……这时她才想起刚刚经过的那户人家曾死过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小女孩，不记得大人说过她是为什么自杀的了，只记得那以后自己再也不敢经过这条胡同，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在里面努力的寻找，是因为潜意识的恐惧作祟，还是因为一种对生命探索的神秘力量的吸引？

找不到答案，找不到出路，想要摆脱某种恐惧的蓝回身朝着父亲曾经工作过的五金厂跑去，那里有着一群热情开朗的叔叔阿姨，还有那个虎头虎脑比自己大一岁的“小石蛋”哥哥，可是，怪事发生了，气喘吁吁的蓝发现这个自己玩耍过无数次的地方除了厂房，竟然没有任何生命，哪怕一棵草。

所有的生命呢？是梦吞噬了你们，还是你们辜负了梦境？

噩梦惊醒后的蓝久久的坐在那里，她知道自己把自己给丢了，丢在一个只有孤独的梦境里，梦里没有人能帮助自己，任何人，包括父亲、母亲、岩。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它属于每一个生命，不管你对此，是否充满了恐惧。

那一刻，蓝读懂了生命，读懂了岩，她又来到了那个有着岩身影的图书馆。

6．

    清晨的图书馆有着熟悉而温馨的静谧，流连在书架与墨香里的蓝眼眶不觉间湿润起来，岩回来了，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是自己没来。

没来的自己浪费生命去了，若岩知道，他会心疼。

手指温柔的抚过一个个瘦弱而丰满的书脊，像抚过岩坚毅的眼神，那些烙着岩的眼神的灵魂之歌里可有着岩的诉说？

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蓝纤细的手指饥渴而果断的从一排排书架上抽出一本本或厚或薄或新或旧的书来，这些蓝以前决不会读的而岩一直在读着的书。

蓝要知道，先知们对岩耳语了些什么，而岩，又要怎样来表达，对于自己从生命之树上的剥离。

蓝喜欢读散文，读三毛和张爱玲，与她感性的简约不同的是岩喜欢读史，读哲学，读鲁迅，读叔本华和博尔赫斯，他是睿智而通透的。他说过了解一个民族就要读她的史，无论是历史形式的还是新闻形式的，真实的呼吸只存在于真实的发生里。

坐在长长的有些斑驳的木桌前，厚厚的一摞陌生而熟悉的书籍里，蓝打开了那本恩斯特.卡西尔的《人论》，蓝的呼吸停滞了，在她不经意的翻阅里，她的目光胶着在一枚书签上，那是岩的，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刻，蓝便知道。

小小的书签名为“守候”，没有多余的字迹，可是上面的图片却让蓝潸然泪下，那是一枚蓝色的琥珀，一枚正用生命写着历史的琥珀。

泪眼朦胧中，蓝慌乱而激动的一本本翻找起来，没错，每本岩读过的书里都有这么一枚书签，跳跃的鲜活的证明着岩存在过的书签。

一堆书签，慢慢的，毫不迟疑的，替岩说出了他的梦想，他的去向。

7、

跟岩不同，蓝喜欢静，她曾对岩说过，如果自己要行走天下，那么目的地只有一个——马尔代夫。

初识马尔代夫，是因为爱上三毛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三毛走过的无论是杏花春雨江南似的拉芭玛岛，还是圣十字的丹纳丽芙岛，都不及马尔代夫岛给蓝的印象深刻，也许那一刻起，没来由的，马尔代夫就成了蓝的一个梦境。

岩把蓝的梦境像书签一样插进了自己有限的生命，他在自己的梦里守候着自己——贪婪的攥着一把书签的蓝贪婪的一口喝光一杯咖啡，用那只黑陶杯冲泡的暖暖的咖啡，此时的蓝不需要抬头看，便知道生命灿烂的滋味。

两年后的十月，就职于本市一家跨国贸易公司做文员的蓝考取了MBA，两年里她也读遍了岩读过的所有书籍，循着岩的足迹，蓝找到了自己。

林坚不怎么来看蓝了，这两年他好像很忙，偶尔去看蓝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与岩不同，林坚喜欢喝茶，那种青翠的饱满的生机盎然的绿茶，从叶卷叶舒的茶舞里他看到的也是生命，与岩不同的仅仅是颜色。

蓝说，我会去马尔代夫，两年后。

林坚说好。

蓝有点诧异，因为林坚什么也没问，就好像他一直知道自己会去马尔代夫，会去找梦，会去找岩。

8、

        回到公司的蓝做了高级主管，因此她也获得了每年一次的旅游假期，那一刻，她喜极而泣。

为了这一刻，她等了四年。

    将青春的花瓣糅碎，和着渴望与温暖嵌入岩的书签，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蓝拼命的嗅着空气中丝丝飘散的岁月余香，将祈愿交给风，飞过千山万水，飞过荷马史诗里的翡翠，直落入天堂的怀抱，那枚蓝色的琥珀的怀抱。

怀抱里可会有着岩的怀抱？

像宗教的一种膜拜，蓝无比沉静而又无比激动。

马尔代夫(Maldives)这个名字起始于公元１５０年，泛指位于锡兰西岸的岛屿。马尔代夫岛国位于南印度洋中,接近赤道,距离斯里兰卡和印度大约六、七百公里。它是由1200多个小岛组成的，面积298平方公里，人口21．4万，绝大多数是马尔代夫族，伊斯兰教为国教。

    从香港搭乘斯里兰卡航空公司的班机前往马尔代夫——蓝选择了最为快捷简便的方式，她渴望而又害怕着这样一种快捷，像鸟一样，飞翔带来了梦境，也带来了折翅的痛不欲生，不是吗？

白云缭绕，如丝丝不舍的眷恋，偶或掠过的不安如视线里惊鸿一瞥的飞鸟，透过眩窗寻找着什么的蓝使劲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不如此做，一切风景于她而言，便只有空白一个词可以代替了。

    还来不及思考，或者说蓝从自己的沉溺里还没挣扎出来，岩的书签便真实的闯入视野，鸟瞰中的马尔代夫如坦陈玉体的处子，无比的静美里那份不可亵渎的神圣让蓝不期然的倒吸了一口气，没错，这里就是天堂。自己的，岩的，魂牵梦绕的期待相守的天堂。

无边无际如蓝色天鹅绒一般的印度洋上，星罗棋布的缀饰着一个个如花环般的小岛，犹如天际抖落而下的一块块翠玉。小岛中央是绿色，四周是白色，而近岛的海水是浅蓝色、水蓝、深邃的蓝，逐次渐层，层层铺展开来，直至完全融入地球的怀抱——最好的画家面对它灵魂的美也要窒息，如此的一种韵致该是上帝由宝盒抖落而出的恩赐于人类最后的希望，经由她的胴体，我们直达梦想中的天堂。

9． 

    如果你爱她，带她到马尔代夫，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想让她爱你，带她到马尔代夫，因为那里有奇迹 。

柔情万种的印度洋暖风，倒映在水中婆娑的椰影，大群大群五彩斑斓的热带鱼，雪白晶莹的沙滩上，沙是白的，贝壳是白的，鱼是白的，一切都是干净的颜色……一个懂得享受他们热爱的生命的民族，到处散发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最自然纯朴的气息， NO　NEWS　NO　SHOES ,这里没有一丝尘世的喧嚣，有的只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热爱，这种热爱萌及所有坦诚开放自己的生灵。

马尔代夫的首都马累，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国都了，有着建于１９１３年的总统府、还有建于１６５６年的古清真寺，１６７５年落成的神奇的回教尖塔（建筑上仍可以清晰地看见古兰经的碑文）、古苏丹王朝的苏丹公园遗址——神秘的古苏丹文化精髓没有让蓝做过多的停留，长袖长裤赤足的她（当地风俗）从回教堂出来，便乘坐俗称多尼船（这种船从船体、帆桁、钉、缆绳到帆都取材自椰子树，承载着当地原住民２０００年与海相处的历史）的水上交通工具直奔“世界最豪华的荒岛” SonevaGili。

若岩在等，他应该就在SonevaGili。若蓝要等，她也会选择SonevaGili。

当SonevaGili那位笑容拂面的侍者给蓝递上一个写着“NONEWSNOSHOES”的布袋时，蓝的笑容僵住了，因为随那个布袋交给她的还有一封信，一封飞越千山万水来自祖国故乡的信。

10、

    马尔代夫的天空是那种纯净到耀眼的蓝，海水是那种透明到一览无遗的纯净，蓝与纯净之间，站着蓝，她的嘴角挂着微笑，微笑旁柔柔地走着两行清泪，静静的，静静的，异国的风景里，蓝站着，泪走着。

岩走了，或者说是永远的睡去了，在蓝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在蓝奔向梦中的天堂的那一刻，一个空药瓶也把岩载到了病痛再也控制不了他的梦中，一个等候四年的梦境，在两种不同的守候与期盼里，两人重逢在咫尺的天涯。

……

苦，研磨成咖啡，在岁月的冲泡里溶为一杯回忆。

涩，浓缩成琥珀，在回忆的啜饮中凝成一滴梦痕。

风过的时候，若你在听，可曾听到这样一种歌吟——

梦，在哪里？

在你自己的天堂里。

天堂，在哪里？

在你自己的梦里。

哦，哦，

你的天堂是我的梦，

我的天堂

却是和你在一起……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