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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回忆 文/随园走笔 父亲去世已4年多了。每次提笔,都想写点回忆父亲的文字,可没有一次能写得下去。每每想起,就难过得无从下笔。在他三周年的忌日,因工作无法回去扫墓,拜托家里人代为多烧点纸钱,心里却是堵的慌。那天晚上坐在电脑前,想写篇追思的文章烧给父亲,却只是打出“父亲”两字后就呆呆的坐着,直到泪眼婆娑。 从此我不敢轻易动笔。 每一次的回忆都是一种痛苦,一种无法解脱的内疚。 父亲出身贫苦,13岁成为孤儿,带着两个弟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生活。祖父母还在时,因他是长子,勒紧裤带也供他上了几年学。父亲特别聪明,几年学跳了2次级,打的一手好算盘。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就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那时已是解放前夕,共产党节节胜利的消息不断传来,地下党活动频繁。他们看中了父亲的贫苦、机灵和聪明,发展为交通员,专门负责信息传递。父亲干的很起劲,却也因此无法照顾两个弟弟。他把大弟弟托给他的大伯父、小弟弟托给他早已出嫁的姐姐,自己一心一意的干“革命”,如果后来他的小弟弟不是出了意外,他可能就一直呆在这个革命熔炉里了。那一天,他在山上听说了他小弟弟被人贩子用几块塘拐走了的消息,马上冲下山,沿着知情人提供的路线,追了几十里山路,终于把弟弟抢了回来,那时他15岁,小弟弟6岁。事后他离开了地下党组织,离开了家乡,到一个金属矿场当工人,把两个弟弟一手拉扯成人,接着转辗到了城里。后来我曾问他后不后悔,他总说不后悔,但眼睛却闪动着某种向往和遗憾。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几乎是没享受过女人温柔如水的照顾。母亲出身大家族,世代为医,家道阔绰,排行又是最小,小姐脾气厉害,尤其娇气。每次发脾气,总是父亲让着她,累活重活都舍不得她干,有时我们也看不下去,说父亲太迁就母亲,他总说你们母亲不容易,生了你们几个,身体都累坏了,要多体谅她等等。就这样,父亲在迁就和忍让中过完了他的一辈子。 父亲是个有点官相也有点官运却没官命的人。国字脸,宽额,眼睛敏锐,个头不高但体格健壮。小时候看《列宁在1918》时,常被小伙伴说你父亲有点象列宁。走到哪里,都有人以为父亲是个什么来头的干部,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常给我们说他差点当上什么什么级别的干部的故事,我们当然是不相信。倒是母亲来证实,说父亲早年曾被挑中到市里,作为后备干部之类的对象学习了大半年,可母亲一个人搞不定家里,为了她父亲只好放弃这机会,回到原单位继续干他的基层干部的角色,并且一蹲就是一辈子。 如果不是为了母亲,父亲的生活可以说是多姿多彩的。他坚毅善良、热情乐观,非常热爱生活。他本来是多才多艺,可都因为迁就母亲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比如拉琴,唱戏,下棋,打球等等。父亲这些才艺,我们几姐妹出生后几乎没露过,直到有次我回娘家,对象棋很有兴趣的孩子父亲对我说,你爸爸的棋艺真不错,我连续几盘都无法赢,我才知道父亲竟还有这么一手。我当时非常惊讶,问父亲怎么从来不去找人下,他腼腆的笑笑,偷偷瞥了眼母亲,没回答。当时在场的舅舅插嘴,你父亲还会拉琴呢,戏也唱的不错的。我恍然,难怪小时候有次我在父母的房子找东西,找到一本陈旧的戏曲谱,全是才子佳人的剧目,那些谱还不是简谱,上面密密麻麻的还打了一些记号。可我想象不出,父亲那破锣嗓子能唱出什么东西来。知道父亲有这特长,有次全家聚会,小妹趁父亲高兴,硬要他来段《搜书院》,没想到他还真唱的一板一眼,有点咽哑的嗓子处理的那么贴切。 父亲有种与生俱来的商业眼光和算帐能力,脑子灵活。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刚出台,他就象嗅着了什么似的,瞒着单位领导和刚经历了上山下乡回城工作的哥哥姐姐,拿了笔钱和别人合伙作生意,几年下来竟让我们家成为小城里首批万元户之一,家里过得颇为殷实。85年就建起了小城第一栋别墅式的小洋楼。父母退休后,我们都坚决不让他们再操劳生意,可我们5个当子女的却没一个有眼光,愿意放弃原有的工作接管。父亲无可奈何又万分可惜的放弃了做得正红火的生意,但却把眼光放到了别的生意渠道,贷款做起投资来,而这一切,竟又是偷偷背着我们进行的,连母亲也不知道。父亲98年又再次新建一栋三层的楼房。外面的人没有不佩服父亲的能干的,我们却非常纳闷他的钱怎么来的。直到不幸罹患不治之症,才肯告诉我们他投资的事情。母亲因为他的投资得来的回报,多少减轻了点对以后生活的忧虑。而我们做子女的,却更多的是心痛,父亲辛苦一生,却没享到什么清福,对家庭一直在付出,尤其对母亲,只有奉献和忍耐,而母亲,对父亲又有多少爱呢? 母亲娇生惯养,体弱多病,不懂得关心人。大小事情只知道依赖父亲,她不喜欢父亲外出,不喜欢父亲有其他活动,也不喜欢父亲的热情好客,父亲若和她争执只能变的更差。母亲爱静、也爱幻想,有点忧郁,父亲只能什么都顺着她,这样一来,我们看到的,是父亲终其一生在照顾母亲。 父亲离去后,母亲大病一场,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个世界上最疼自己而自己最应该用心爱的人。她对大姐流泪说,我真后悔你们父亲在的时候老是对他发脾气,和他吵,更不应该阻拦他去旅游开心。我真不是个好妻子…… 是的,这也是我永远对父亲有疚的地方。那一年,要是我硬把父亲拉去旅游就好了,让爱出游的父亲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开开心心的度过自己的晚年。万没想到,一向身体健康的父亲竟会如此,竟在68岁就离我们远去…… 如今,父亲长眠在山清水秀的家乡。每次扫墓,我都忍不住坐在父亲墓前,听着清风抚过松叶的声音,辨别着是否父亲悠远的呼声,看着墓前小溪潺潺的流水,幻想着是否父亲逶迤而来。心里却是默默的对父亲说:对不起,父亲!父亲,对不起!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永远爱你! 安息吧,我的父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