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传奇(4)
第四回 坠深渊正果难求遥想多磨难
刈芦苇警兆频现酒仙初现眼
遥想十四岁就辍学回到了他那尘世的家,先在生产队做“大半拉”劳力(就是挣整劳力的三分之二的工分),第二年就顶了整劳力,与那些成年人一起劳作,干同样的活儿,拿同样的工分。
那个时代,在瀚海处处都体现了无产阶级的优越性,也体现了当时的专政特点——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遥想所在的生产队,共有一百三十户,五百多人口,一百五十多个劳力,农田三百多公顷。常年劳作在这三百公顷土地上的却只有三十几人,清一色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子弟。遥想就在这些当时生活在地狱里的人们之中。
瀚海的气候四季特明显。
春季无边无际的大风,常刮得对面不见人,后人说那是沙尘暴,当地老百姓有句俗话:“立夏本应鹅毛住,石头磙子刮上树”,可见其风期之长,风力之猛。
夏季十年九旱,常见到的是蔫黄蔫黄的庄稼和农民那苦涩的脸。
秋季风又会主宰自然,“秋分前后刮大风”,这就是夏秋农活的自然分野。
冬季气温常常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当地人们有句自嘲的嗑:操,这天儿,尿尿得拿棍儿。
干啥?尿出尿道就冻,不敲还不支住啊!
其实也没那么蝎虎,顶多唾唾沫能成钉,就那么快。
在战天斗地的年代,在“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口号激励下,传统的猫冬习俗被打破,人们在冰天冻地中向一米多厚的冻土开战,然后用这些冻土堆成什么幸福渠,什么水库。
结果,劳民伤财。一冬下来,吃了无数的牛羊猪驴,有的生产队甚至把队里的羊群都吃光了。
人遭的罪更大了,整个瀚海几万个劳力,工程沿线的屯子都住满了人。人太多,民房住不下,睡仓房,睡猪圈,晚上穿鞋戴帽盖棉被还冻坏了手脚,冻破了脸。
惨!
好不容易修了两米来高,可一打春,冻土坷垃一化,伟大的工程露馅了,整个大坝贴在地皮上了,废土一堆,豆腐渣工程一个个。
年复一年,事复一事,有愚公移山的精神鼓舞着,有政治偏执狂们操纵着,人们无数次地重复着失败,还念念有词:我们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
冬季,遥想最愿意随队去香海湿地刈苇子。
香海湿地位于瀚海的腹地,据说是世界最大的一块湿地,还是联合国考察的。湿地苇海茫茫,一望无际;湿地中沙岛上,黄榆莽莽,草长鹰飞。
瀚海的每个生产队在向海湿地的大苇塘里都有一处窝棚,夏天闲置,在当地找一户人家给看看窝棚;冬天封冻,冰上可以跑装满苇子的马车,刈苇子就开始了,成百上千的马车从湿地往外拉苇子,场面非常壮观。
在这里,遥想嗅着大自然新陈代谢散发的无比芬芳,享受着宇宙中真正的万物精华。
他推开窃窃私语的芦苇,低吟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行走在密密的苇塘。
他与善良的山鸡野兔共语,同狡诈的貉獾狐狼沟通。
这里远离尘世,是一方净土。
每天刈完固定数量的芦苇,人们就可以各自享受自己的乐趣:打围,淘鱼,编箍篓(过去东北农村母鸡下蛋的窝,不规则的椭圆形,两头留鸡可出入的通道。多用谷草或蒲草编成。);扯淡,睡觉,晒太阳。
遥想则看书,写字,和看窝棚的女儿钻苇塘。
酒仙在高中毕业后,回到了生产队,做了政治队长,是一把手。他曾带队去了一次湿地刈苇,那一次的经历直让遥想大跌眼镜,至今回想起来,仍忍俊不禁。
从酒仙遥想的洞府到香海湿地,马车要跑两天的路程,在那个时候,应该算是较远的路途了。一般出发前赶车老板子图个吉利,都选个好日子。酒仙是谁?那是革命派,偏不信这个邪,头天接到公社通知,第二天就出发。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风和日丽的。坐在车上,有人就奉承了一句:
“今天这个天真他妈的美丽,都是托他妈的头儿的福……”
酒仙虽听出话里的他妈的不怎么好听,但也没说什么,满心的得意都写在脸上。
人就是这么一种怪物,拍着马屁骂他,就愣觉着舒服。
不是唯心,就那么巧。
去苇塘的路有二百里左右,这一路,倒霉的事儿都让酒仙他们摊上了。
车出屯不远,跨杠断了,把人都掀翻在地,酒仙的脑袋就离车轮几公分;
换完了跨杠,走到二十里处一座草库伦外,就拳头大的一堆冻马粪把马车垫翻了。车偏偏翻向一米多深的壕沟,酒仙在落入沟中时差点儿被一把随人滚落的剡刀砍中;
傍晚,车行至住宿打尖的大车店,在店门外竟平地翻了车,酒仙在落地时被捆车的煞绳勒住了脖子,还被一支已上膛的猎枪砸了一下。幸亏车及时停下,枪也没响;
车到苇塘边缘的冰路上,辕马的大肚扣突然开了,车当时就被撅张了辕,车上的一切都从车后面滚落下去。酒仙被重重地摔到地上,还没爬起来,又被车上滚落的一桶盐砸在脑袋上,当时就昏了过去。
同行的一位老社员诙谐地说:
“这么多年打苇子没听说的事儿,都让酒仙摊上了。”
担惊受怕了一路,好不容易赶到了苇塘,酒仙终于放下了那颗高悬着的心。
按通常惯例,将带去的羊宰了,晚上大家改善了一顿。
久未尝到荤腥的人们吃了个沟满壕平,酒足饭饱。
为了压惊,酒仙多喝了点儿。多喝自然就容易喝多了,酒后又酽酽地喝上了几沏浓茶,说是能醒酒,然后趴在里屋炕头,绕儿都没打开,哦,就是没解腰带,和衣而睡。
苇塘的窝铺是典型的东北老式土屋,土屋分里外屋。里屋睡觉,南北两大通铺,能睡二三十人。外屋大多兼做厨房,人吃用的米面、柴禾、水缸,喂牲口的草料都靠东山墙根放着。
跑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很快大家都睡着了,屋里鼾声屁声咬牙声此起彼伏。
遥想有个毛病,睡前非得翻几页书,然后才能睡得着。今晚这屋内的杂音也着实令他难以入睡,索性披着衣服坐在打更做饭的铺边,就着马灯看起书来。
半夜,酒仙醒了。
他起身坐在炕上,闭着眼,摆动着上身。
遥想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准是尿憋的。
酒仙双眼似睁又闭,细细簌簌从炕上挪下地,在地上转了两圈,突然慌慌张张地走到里屋门口,路过遥想面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推开门,冷嗖嗖的风登时涌进里屋。
遥想赶紧用手遮住灯。
酒仙扶门而立,抬头望望,咕哝了一句:
“天又阴了,一个星星也没有。”
遥想好笑:隔着外屋房盖儿就想看星星?
酒仙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外屋东房山根,停在盛着半袋玉米面的口袋旁。
终于找到尿桶啦!
酒仙家中尿桶大概放的就是这个位置,大小、高矮、颜色可能都一样。
酒仙好不容易抠出深藏的小便,对准面袋就尿。
虽初闻噗噗声,略觉不对,但又听哗哗声,便觉正常。
酒仙回屋路过遥想铺位时,听着遥想的轻鼾,又回头望望依然还亮着的马灯,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继而,又晃晃头爬上自己的铺子放开被窝钻了进去。
原来遥想很怕酒仙回来找什么麻烦,趁他未回,赶紧脱扒脱扒躺下了。他见酒仙回来,连忙打起了轻鼾装作熟睡的样子。
虽然遥想也听到了酒仙的尿尿声音,但他不知道酒仙在外屋做什么,他更想不到酒仙会把尿尿在玉米面口袋里。
遥想忘记了小时候和酒仙家人半夜时一起寻找梦游的酒仙。
年轻人贪睡赖被窝,等遥想起来的时候,大师傅已经喊开饭了。
早饭是玉米面大饼子,土豆炖白菜。
那时东北农村的主食就是玉米面大饼子。早晨大饼子,中午大饼子,晚上还是大饼子。只有好不错的人家,农活忙时,逢年过节,才换换口味儿。
遥想这边洗脸,那边就已经开饭了。
遥想就听酒仙喊:
“喂,我说大师傅,大饼子放碱放多了吧,咋这么臊呀?”
有几个社员也嘀咕着:
“这是啥味儿?面起子(苏打)?”
“不像碱大(多)呀?碱大了面会黑红的?”
“真臊!简直像搁尿和的面。”
遥想一惊,他回想起酒仙懵懵怔怔神态,阴天无星星的自言自语,噗噗哗哗的声音。他把大师傅拉到一边,悄悄问:
“早起和面时,面湿没?”
大师傅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小子把面整湿的,我还以为是老板子喂牲口不小心洒的水。”
遥想连忙摆手否认:
“别瞎说,我躺下一夜都没醒。”他特别把醒说的重重的,还斜眼向酒仙瞟了一眼。
大师傅听没听看没看地顾自忙自己的活,再也没理他。
遥想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又怕没人信,何况大师傅已经认定是他这个小子整的,他更不敢说出真相了。
他害怕酒仙反咬一口,说他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他害怕众怒难犯,这事儿可是人们最忌讳的,可以和刨绝户坟,踹寡妇门相提并论;
这事只有自己看见,是不是尿还是猜测,一旦较起真来,那时可没有DNA化验,人们是信他的还是信酒仙呢?
答案是,肯定会相信酒仙。
堂堂的生产队政治队长,党和人民最信任接班人,怎会做出这等下流龌龊的勾当。
在当时的社会定律中,人们坚信,只有像遥想这样牛鬼蛇神的孝子贤孙,死不悔改的地富反坏右忠实走狗才会干出这等下流龌龊、卑鄙无耻的反动行径。
遥想苦笑着紧紧地闭住了嘴。
那顿早餐,遥想没敢品尝那用酒仙贵尿和面做成的玉米面大饼子,他把土豆炖白菜塞了满满一肚子。
从此,遥想一见玉米面大饼子就反胃。一看到玉米面大饼子,就在心中把酒仙的这段糗事温习一遍,然后偷偷乐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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