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冷 V2冷弦——裂冰的冷
弦子跑出门的时候,就拎了一只随身的小包。 钱夹什么时候没在包里了,她不记得了。里面多少还有千把块的。 她当时只是想到了跑,却忘了没钱吃东西是最现实的问题。 她没跑多远,饥饿已经象个恶魔一样几个健步追上了她。平时轻盈如蝶的最简单的走路变成了背着厚厚重重行囊最负重的类似蜗牛样的爬行。 刚跑出来的时候,她看到蓝天是最清澈的天,蓝得可以照耀到自己的心坎上去。白云是透明的云,透明得可以听到自己身体在愉快的歌唱。 胸腔因为充溢着流动的空气,肺部的张力扩展有力,显得格外地活跃。 她是到了火车站才发现钱包没在拎包里的。排队排到售票口,她对售票人说,买张去A市的票。拉开包链才发现,钱夹没在里面。 她的脸一阵发烫,就象做了亏心事一样。后面排的队伍很长,有人在后面用胳膊蹭她。 窗口内的女人拉着一个大嗓门: “喂,148块,快点” “抱歉,我不要了” 她是烧红的脸逃出这地儿的。不长的队伍,可她感到让周围的人死盯着看了许久。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一个人,在火车站的宽寥的广场走了很久。肚子越走越饿。 她觉得真是怪事,平时一天不吃饭也不是没有过,可为什么跑出来,不到一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脊了。 她用左脚敲右踝,瞎逛,不知道该去哪里。眼皮先倦了,沉甸着挂到睫毛上。 父母天远地远。手机没带出来。朋友们的电话号码全存在手机上。连最好朋友的手机号,她从来也记不全。每次打电话都是从手机内存的电话簿里用最死板地方式按出拨出键。她敲敲自己的头使劲想,试图想出那遗忘了几位数字来。 弦子慢慢让一种弦音吸引着走到一个角落。 一个拉琴讨生活的瞎了眼的男人。四十来岁的光景。指节粗大,弯曲着贴在二胡冷冷的弦面上。白马尾的弦。破旧的胡柄,重复拉着《良宵》的曲子。他拉琴的水平并不怎样,如果在平时,弦子会很挑剔那些熟悉的音乐的。但在此时,弦子感到那冷弦上附着的一仅仅是良宵两个字或一旋律,仿佛还有一种亲眤的感动。 她嗅着那冷弦的味道,思绪随着旋音流浪。原来当身体用来流浪的时候,连声音也会跟着沧凉起来。 突然“嘣”的一声,一根弦断了。她看到那个盲眼的男人的眼睛向上翻着,空空的眼眶里是灰色的烟雾。他用粗结的手指在琴面上抚摩着,好象在试着把断了的弦打个结重新连上。 弦子看着看着,突然想掉泪。 “断了的弦再怎么连,我的感觉你已不见,你的转变就象断掉的弦,再怎么按音都不对,你的改变我能够分辨。我也弯着我嘴角笑。你的美已经给了谁,追了又追我要不回。我了解离开树的叶属于地上的世界凋谢。断了的弦再弹一遍,我的世界你不在里面。我的指尖已经弹出茧,还是无法留你在我身边。断了的弦再怎么连,感觉你已听不见。” 弦子真的想去帮他买回一整打套弦。然后把它们悄悄塞进那双粗糙的手中。但现在,她跟他一样贫困。他好歹还有一把断了弦的二胡。她却只剩下自己。 弦子听到广播里在通知,到A市的旅客开始检票进站了。她转身挤进了涌流一样的人群。检票人问:“你的票。”“我送人”在对方来不及再细问,人群已经把她推入了站台。 她登上了火车。车轮转了起来。车箱里温热而浊的味道,熏得她有点反胃,肚子反倒感觉不到饿了。 她用手隔着毛衣摸了摸腹部,琵琶骨好象已经根根突现。手从琵琶骨上一片片滑过,感觉象是从一根琴弦跳到另一根琴弦。 她闭起眼睛,车轮正拖着她离开。 “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冷冷的琴弦上伏着磕睡的精灵。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她感到冷,数不清的弦,马尾的、白色的,冷冰冰的。一根缠着一根,她坐在如山的弦中间,不停地去解那一个个打成死结的扣。解开了一个又解另一个。二胡的旋律回旋着。 她累倒缠绕的弦线中,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喂,醒醒,查票了” > --- 2005\01\10 莲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