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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做素面女人》 ———又见珊瑚
大学的时候演话剧《苔丝》,因为妆化得太浓,被许多“苔丝迷”声讨,其中不乏一向怜香惜玉的男生。从那以后,我在宿舍贴上了“素面朝天”四个大字。 在后来的几年里,我几乎不再化妆。 见过一位经常化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露出真眉目的女人,才是我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戴着假面具的陌生人。
“你每天都要上这么厚的妆吗?”我问她。 “没办法,长不了一张你那样的脸,就得靠化的了。” 我无言。 可我真想告诉她,化得五颜六色,那不是美。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爱人,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未来的孩子,将凭着它铭记住给予自己生命的人……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意公开和明示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背着化了浓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愁。
我认识一位女郎,盛装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出差我与她同宾馆,从洗手间出来的她,和我面对面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的如同一册古老的装订书。
“我不能不化妆。”她无奈地对我说:“化妆好比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
从那以后,我对化浓妆的人总是充满同情。
同时我也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 浓笔勾勒的眼线、栏杆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看到的却是忧疑;鲜红的唇膏如血欲滴,愈发衬得齿如黄苔……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致压迫人们注意的那些部位,往往却是最软弱的所在。
一年圣诞参加公司的晚宴,我略点唇彩、着一身袭地长礼裙正准备出席,与我同行的另一小姐拉住了我, “你不化妆?” “这不是化了吗?”我指指唇上那粉色的光彩。 “就这样?”小姐瞪大了眼:“我这有假睫毛,有荧光眼影,你不涂点?” 我莞尔一笑,礼貌地拒绝了她。
那一晚,着装得体、略施淡妆的我,充满自信地参加完了整场晚宴。 淡妆是点缀,浓妆是掩饰。掩饰不单是徒劳,亦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一样。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汁液和动物油脂的混合物,它们对我们的自信与果敢没有任何帮助。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难得多。所以,多数人喜欢通过捷径达到目的。但前者磨出的是水晶,而后者化出来的却是玻璃。 我非因漂亮才无妆。而是心里一直有一种情节:大学时代演绎的“苔丝”,那个纯洁的少女,这么多年来,一直向我展示着她那柔柔的、素面的微笑……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陨落深海,又见珊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