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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求正果,勤修道,初涉数术文史
饮鸩酒,迷本性,难辨正道魔道
上回书说酒仙四龄豪饮险遭不测,多亏家人送其入丹炉炙烤,将酒气逼出,又将息了若干时日,这方渐渐好起来,也没有落下什么肢体上的后遗症。虽然依旧那么羸瘦,还是腰肢如干柴,股臂若麻秆,颧骨突起,双睛下凹,活脱脱的一副道家风骨模样。
世道还在继续煎熬着水深火热的苍生百姓们。
随着肉身的逐渐膨胀,酒仙要摄取的能量也越来越多。虽然修道人不太讲究肉身的形态,但爱美之心人人有之,道家仙家也不例外。入世的酒仙沾染了过多的俗气,早已蒙蔽了前世的灵智,变得与俗尘中人一般无二。
遥想就在这尘世即将沉沦之际,为了保住九转阴阳所留下的这副尘皮俗骨,从投胎临世之地——渤海湾迁来八百里瀚海,住进了酒仙的洞府。
酒仙家与遥想的家住同一洞穴,南北大炕,酒仙北遥想南。
那时的瀚海尚无多少人家,房屋更少,多是两三家合住一幢。房屋很简陋,土夯筑墙,高粱秆堆积成盖,上覆尺把厚的泥土,虽傻大憨粗,却敦厚实在,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在当时是修道人的天堂。
遥想和酒仙同一天入道学习。学习的场所是一家民宅,后来又迁到当时生产队的队部。“南北大炕,书桌摆上”就是他们学习的环境,就如老一辈修道一样,双腿盘得紧紧的打坐,侧着身子看先生在读着据说有颜如玉、黄金屋、甘如饴的文史类的经书。有时也死死盯着先生的双手,看先生灵活地用双手十指(有时也加上几支粉笔)计算着马牛羊鸡鸭狗铅笔本子的个数。
遥想修道不专,可他们那个屯子凡夫俗子都说遥想是文曲星下界。也难怪,直到目前他们那个地方读书修道如遥想的人还真的不多。遥想特喜欢那种叫语文的科目,书刚发下来,不到一个周天,他就会背个滚瓜乱熟,连先生都目瞪口呆。
酒仙属于勤奋不会那种,喝酒啥也不会,不喝酒还是啥也不会。先生讲道时,他醉眼迷离,虽然自那次醉酒就再没喝过,可就是醉态终日的毛病做下了。先生留作业时,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一脸的苦相。有一次,经过好几个颇有夙根的道友帮助,他终于搞懂了一道数术题。第二天的第一节课先生盘道,问:哪位道友能用减法编一道字题呢?酒仙当即举手,先生点头微笑,面带嘉许而有得色,分明是在招摇着自己的成功。酒仙在先生的鼓励下,勇气大增,酝酿已久的答案脱口而出:
“我有10个姐姐,卖给遥想8个,我还有几个姐姐呢?”
大家晕倒。
大家晕倒的不是他。那时有十姐八妹的常见。遥想洞府附近就有几家人口大户,女的生了十几个还在生。为了壮大家族在屯中的实力,每一户人家不管养得过来养不过来,都在生。还讲究什么七狼八虎十支花,生男的拼命往七八上靠,还叫什么男丁兴旺,生多了,就用当时很出名的老鲁笔下的那个阿Q精神幽一把默:“嗨,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也就是多双碗筷吧!”满脸的无奈。人们都以为谁家孩多是上辈修的,遥想却窃笑。凭遥想在尘世修炼的最初几年观察,那是当时天下大饥,把老大派在每家每户的监察官——就是人们恭敬的灶王爷饿昏了头,不能及时上报人口增栏数,老大耳目失聪,不能做出调整;再加上当时的俗人观念以为人口越多,地盘越大,国家就越大,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吗?所以为了家大,国大,人口就迅猛地泛滥了。
大家晕倒的是遥想。姐妹八个嫁给一个人,毕竟在那时乃至前溯整个人类历史也是绝无仅有的吧??后来就有了大、二、三、四、五、六、七、老姐夫的外号。遥想也很尴尬,为他的朋友。
有了这次大失脸面,酒仙很消沉。
他想起了四岁时的酒醉,他又想醉酒。
而就在这时,可怕的尘世二五之劫降临了。
整个尘世笼罩着一片血光,红得耀眼。天红,地红,山红,水红,祖国山河一片红。
魔道统治了整个国度的空间,沉重的疆域大门紧紧地封闭。尘世的人们个个如魔体附身,狂热了,疯狂了,他们拜倒在新的信仰中,那是暗藏在伟大的教义中的老魔思想的蛊惑,是古老的封建魔头借尸还魂。人们开始对最高统治者山呼万岁,并用万岁的思想反复清洗自己的脑子。
人们开始对自己的过去进行反叛,先是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搞集会、搞演讲、搞行动,一切与四旧有关系的东西,例如原有的带有四旧特点的神山圣水的地名、祖宗神灵的店名、圣人贤达的校名都要破除。旧的带有先朝的,前卫特点的衣着、发型等生活方式都要破除,甚至连人们带有某种封建特点的法号、姓名也要“革命化”。
人们生活的空间进入了一个激烈动荡的时期。
后来疯狂的人们采取了更为激烈的行为,开始冲击更具有“四旧”特征的寺院、庙宇、砸烂文化古迹、捣毁神像、文物,焚烧书画、戏装,恨不得把自己与祖先的所有渊源一股脑切断。从城市赶走“牛鬼蛇神”,勒令政协、民主党派解散,通令虔诚的修道者还俗,进而自行抓人、揪斗、抄家、游街示众,私设公堂、滥施酷刑,甚至毒打同类致残致死。到处张贴传单和大字报,到处集会演说,抄家、游街、戴高帽蔚然成了风。
这是遥想、酒仙等入尘世所经历的第一次劫难,以几年的肉身修行去抵抗汹涌而来的邪魔,显然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无数的修练之士臣服于邪魔的淫威之下,整个正义营垒冒着耗损几十年修练的危险,沉浮在魔的海洋中。
遥想和酒仙都未脱过此劫。
遥想投胎由于选了历史有问题的一家,于是就成为牛鬼蛇神的崽子。
酒仙却因为投胎到了过去穷得八口人只有两条裤子的一家贫雇农,根红苗正,于是就成为接班人的苗子,享受着人身自由,言论自由,选举自由。
这时的遥想和酒仙虽还在读经修道,但遥想为之向往的人类历史——这个通往探索人类起源、成长、变化、消亡的唯一途径被堵塞了。他们被迫端坐着,手捧三十二开,甚至更小的精致本,诵读着一家之说——万岁的语录。
酒仙跟遥想的关系已是若即若离,他们从老洞府搬出去,分别建了自己的的别洞,各自修练着他们自己的课程。他们还有儿时的童真,也常常在一起玩着俗世的儿童游戏。只是酒仙这时已经有了可以置遥想于死地的法宝——成分论,只要遥想在任何一项游戏或修练中比他取得明显的优势,他就会祭起这个战无不胜的法宝迫使遥想乖乖就范。有一次他不听谁说的,说他管遥想叫四舅,就气冲冲地让遥想在全班道友面前说清楚。本来那破亲戚也没什么血缘关系,都是屯中七拐八弯论的,从七大姑八大姨那儿捋下来的,遥想才不稀罕。他只好灵机一动,说酒仙叫我是四旧,不是四舅,这场风波才平息。
这时的酒仙于先前的酒仙恍如隔世,每天象饮了一坛子的千年万年陈酿,脸上焕发着革命的光彩,嘴里经常哼着革命歌曲,有力甩动两只一如麻秆似的双臂,总是迈着革命的大步,满世界活动着。这时,他的俗名已经改为贾忠心了。道友们私下里叫他“假忠心”。
遥想暗暗地为酒仙担心,认为他偷喝了魔界的鸩酒,迷失了本性,会损寿折阳失道行。
妈妈看到遥想愁容满面,她老人家是大智慧,知道酒仙和遥想的友谊和前生今世的渊源,但受魔障束缚也无法帮助他们。妈妈长叹息:“咳!要是这孩子象四岁时喝醉那样该多好啊!”
遥想豁然开朗:对呀,就能迷人本性,肯定也能迷魔本性!他向妈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妈妈不动声色,依然那么慈祥。
遥想和酒仙坐在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中一块平坦光洁的碱土地上,遥想抱着一块尚未熟透的青瓜在啃,酒仙捧着一葫芦高粱酒在喝。瓜是酒仙冒着他爹的狂风暴雨鞭法在自家自留地里偷来的。酒是遥想从公社酒厂酿酒的三哥那里看不着拿的。
酒仙开始一声不吭,只是喝酒。遥想呢,只是啃瓜。这样的场面近两年已是常事,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只是因为有童年的那段感情,才常在一起玩玩,在一起交换各自从家中偷来的好吃的东西享受享受。
一个瓜啃完了,遥想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幻想着自己骑着白云在天上跑,跑,跑……暖暖的太阳,不透风的高粱地,就是那青纱帐,还有酒仙那儿传来的微微酒香。
遥想突然萌动了想喝一口的念头。还没等他去想怎样能喝到这一口,就被一阵辛辣略臭的酒雨激得跳了起来。
遥想睁开酒唾淋漓的双眼,看到酒仙手拄着酒葫芦,身子前后左右摇摆着,眼睛已醉得睁不开,酒气上涌,嗝声连连,不时喷出一口泛着绿色的液体。后来酒仙听遥想描述的情况还不好意思地说那是被高粱烧酒炼化出来的魔神。遥想心中暗笑,去你个蛋的,还不是你喝酒之前塞了你老子的一肚皮没熟的青瓜?
遥想把酒葫芦从酒仙手中一把夺过来,“喝不了强喝,想找死啊!”
酒仙紧紧攥着遥想的双手,涕泪泗流。“老弟,我对不起你呀!”
努力甩脱酒仙的手,想把他扶倒在地上躺一会,睡一觉就会好的。酒仙倒下了,把遥想也拽躺在他的身旁。
“你又喝多了,睡一会儿就好了。”遥想说。
“我没喝多,你才喝多了。”酒仙不服。
酒仙挣扎着又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遥想,“你小子……以为我不知道,明……着学语录,背得……呱呱的,背后偷看黄……色经书,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封……神榜、包公案、岳飞传,还有诗……什么经的……”
遥想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嘴凑到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你净瞎说,我上哪儿淘登那些书看!”
酒仙被遥想捂得上不来气,张嘴一下咬住他的虎口,疼得遥想只好松开了手。
酒仙躺在遥想的腿上,闭着眼说:“我他妈的想揭发,早把你斗了。”
嗯,这小子说的是实话。那时私藏四旧,就跟现在私藏枪支一样,危险。轻者,没收四旧焚毁,戴高帽游街;重者,定你个贼心不死,妄想复辟之罪投入大牢,使你万劫不复,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知道,我……好几次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忘……不了咱们住南北炕的那……种亲……如一家的感觉。……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这么积极吗?我是在……找自己活着的位置……他妈的……谁都比我强……都可以嘲笑我……我活得窝……囊!革命……真他妈的好……我说……了算!”
酒仙舌已硬,话语已唔噜唔噜不清。
遥想依然听得是那么清楚。
脸上的酒臭,身上的泪水、唾沫、混着酒味儿的胃液,污秽难闻,肮脏兮兮。可遥想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厌恶,恶心。这才是酒仙的真情的流露,是他的本性。
正所谓:红尘万丈迷本性,一壶水酒吐真情。
欲知酒仙传奇事,且听下回分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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