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  魂  伞

晚来风

一场透雨洗去了六月的流火，让人浑身透着一阵清松。

来到办公室，随手翻开当日的报纸，一则报导引起了我的注意：悟云乡七里村黄红光一家三口因误食素菇中毒，其女儿已医治无效于次日死亡，黄红光夫妇正在急救中心抢救。

黄红光！是他？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七年前，因工作原因我被下派到悟云乡驻点，一个偶然的机会，走进了黄红光家。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呀：上有体弱多病的父母，下有三个子女，小儿子因患小儿脑炎成为残疾儿童，为给小儿子治病已使家徒四壁。当时正值冬季，三个孩子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双脚，在寒风中发抖。一家人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三亩薄地。看了看在寒风中的孩子，我掏出了身上仅有的300元钱“老黄，给孩子买件衣服吧，别让孩子冻着。”“不，不，不……”老黄一时语塞，与我推却起来。“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孩子慢慢大了，生活会好起来的。”“谢谢，谢谢！……”老黄连连道谢，一双大手不知往哪儿放，我则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老黄的家门。

“喂！急救中心吗？请查一下悟云乡七里村蘑菇中毒的黄红光住哪一病房？”我急切地想知道老黄他们现在的情况，“对不起，这两位病人已转省医院了。”“转院了？看来这次很危险！”我在内心滴沽起来。

快过年了，星期天无事，坐在家里看电视。“咚！咚！……”响起了敲门声，“爸，有人找你。”儿子打开门喊道。“是你呀！老黄！”“哎呀！你家可真不好找。”我连忙请他进屋。“我逮了两只兔子，让你们尝尝，家中还烧了点木炭，我也带了点来了。”说着，老黄挑进两袋木炭，扁担上还挂着两只野兔。“你留着自家用啊！”“是自家的，没花钱。”妻子也是个热心人，赶紧为我们张罗了一桌的菜，喝了两杯酒，老黄的话多了起来，“农村人难啦，我没技术，没手艺，孩子多，苦了老人和孩子。”“慢慢来，孩子们大了就好了。”饭后，妻子到街上为老黄的孩子买了几件新衣服，又将家中的旧衣服清了一包，“带回去，让孩子过个新年！”“谢谢，谢了。”老黄走了，我看到他的眼睛有点红，多纯朴的人啊！

“喂！七里村黄书记吗？请问黄红光一家现在怎么样了？”“很危险！我们正在四处筹款，医院在抢救！”挂上电话，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张书记，我想去看看黄红光一家。他们现在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急需钱用。”我向书记汇报，并向他请假。“哦，我听说这事了，去看看吧，悟云乡是我们的老联系点，出了这大的事，应该看看，这样吧，通知办公室，让大家捐点钱，也算上我一人份”说着，书记掏出了200元钱，“我代老黄谢谢你了！”

第二天，我带着单位捐的5000元钱，与司机一起赶往七里村。

连续几年，老黄在过年的时节都会来我家一趟，不是带点山野菜，就是带上自家的鸡蛋和池塘里的鱼。连单位里的同事都知道我交了一个山里的穷亲戚。去年一进家门就说“我的日子已好过了，二女儿外出打工了，儿子也学会了理发手艺，可以自食吃力了，我承包一口鱼塘，今年收入有2000元，多亏了你的帮助啊！”老黄与我客气起来，“我哪儿帮了你什么忙呀，是你自己勤劳所得，人总要往好处想，苦日子总会过去的。”“那是，那是。”老黄脸上有了红晕，心情也开朗起来。

车子一路颠簸地进了七里村，刚从车上下来，村支书黄书记迎了上来。“情况怎么样？黄书记？”“太晚了……”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几人？”“三人。”黄书记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事情的经过。

四天前，一场大雨洗去了多日的炎热，山前山后一下子长出了许多的蘑菇，许多的村民都上山采回食用，这在山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黄红光家这几天也采过几回了，可偏偏这次出大事了。第二天上午10：00，一向起早的黄红光家还没开门，隔壁的三叔敲门不应，便喊来几个村民将红光的大门撬开了，发现他夫妻俩已晕迷不醒，他们找来村医生，医生说可能是食物中毒，要马上抢救，我们知道情况后迅速组织村民将他俩送往急救中心，第二天转往省医院，但还是晚了。我们已通知他在广州打工的女儿小花，并派人骑摩托车上车站接去了，可能一会就到。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载着小花赶回了。“孩子，要挺住啊！”人们迎了上去。“我爸呢？”小花一下车就向村民们问了起来，邻居二婶拉住小花的手，泪流满面，“你爸……没了……”小花哇地哭了起来，“我妈呢？”“……也……没了……”“我姐呢？”“…………没…………”小花一下就晕了过去。是啊，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那能承受如此的打击呢？

随着众人来到红光的家门前，门口并排着三口棺木，黄红光一家三口静静地躺在木板上，他们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带着满腹的遗憾就这样悄悄地走了，我看了看他们那因中毒而腊黄的脸，“老黄啊，你的生活刚有了点起色，咋就这么没福气呀？”村里的妇女都在哭泣，在场的人无不落泪。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给毁了！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并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

“多好的乡亲啊！”黄书记继续向我介绍。中毒后，邻近几个村知道后，村民都自发地为他家捐了款，张家10元，李家20，共捐了3000多元，但还是没挽留住他们的生命！今天，他们又自发地来为他们送行。

长长的送葬队伍伴着哀乐在细雨中慢行，黄家儿子和女儿穿着孝服，在众人的搀扶下一人抱着一张照片给他们的亲人送行，那还显稚嫩的哭声在山间久久回荡，让人揪心！

我默默地面对三座刚垒起的新坟，在老黄的坟前燃起三支烟“老黄啊，如果泉下有灵，保佑你的儿女吧！”

回村后，我与黄书记一起看望了小花，小姑娘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该如何挑起生活的重担？“小花，要坚强！好好地生活下去，有困难，找黄书记，找叔叔”。说完我掏出我们捐的5000元钱，递给小花。“叔叔，我爹妈常提起您，我代他们谢谢您了！”说完，她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别，别，别，孩子，要好好活着，为你爸，你妈，你姐，还为你弟弟和你自己。”我一手扶起小花，一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谢谢，谢……”

告别众乡亲后，我向村民要了几株剩余的蘑菇，回后送给有关部门化验，两天后，他们打电话给我：这是一毒菇，其外形与普通蘑菇没多在差别，其性剧毒，误食一株可使人致命，俗名断魂伞！

憨厚的嫂子哟，你的失误，误送了三位亲人啊！

后记：十余天后，此事经当地媒体连续报导，县民政局、工商联、广播电视局、残疾人联合会等单位分别为黄小花姐妹捐款达三万元，县民政局还将黄小花临时安排在附属宾馆当上了一名服务员，村委会为其弟在公路边修建了一间理发室，姐弟二人的生活暂时安定了下来。三月后，我再次看望了这对不幸的姐弟，小花还没有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临行，与小花姐弟一起再次来到三座坟前，坟上已长满了杂草，昔日耿直的汉子、憨厚的嫂子和花季的少女静静地躺在地下，他们再也享受不到人伦之乐，再也不理会世间的烦恼之事！我在坟前深深地鞠了三躬，愿你们一路走好！愿小花姐弟健康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