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里的疑惑

我在东北老家有个朋友，平时喜欢填词排律，也写点自由诗。他对诗词的痴迷已经近于病态。我们有次驱车出行，他往窗外胡乱看了几眼，顷刻吟出一首七绝。他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我曾亲眼见到他在家里一边品着烈性白酒，一边推敲什么句子。数年以来，他的诗作近万，仅是写给我个人的都有几十首了。三年以前在电话里，他告诉我他在西陆办了一个论坛，还提供了网址，邀我去玩。我那时候只是往榕树下投些稿子，甚至都不知道西陆以及网上论坛的含义，也没记往他提供的网址。更主要是并没引起我的什么兴趣。

2001年年底，我回老家过年，我这个热心的朋友强行把我“押”进他的论坛，帮我注册网名，把我手头的三首小诗一古脑发在里面，他还做了举荐之类的说明。那时候他的论坛比较红火，诗兄诗弟诗姐诗妹你来我往，有唱有和，热闹非凡，把我深深地吸引住，甚至有了几个很真诚的知心版友，其中包括荇子和红月烛影等人。

网上有句著名的话叫“谁也不知道你是一条狗。”真实我也是一条狗，我那时候除了他的论坛，什么地方也不想去，狗一样的忠诚。后来觉得做狗一点也不潇洒，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狼。当我发现自己是狼，并不知道狼的习性，只好躲在暗处虚心向狼学习，一直也没学会狼应该怎么做，只能继续与人打着交道。大约有两年的时间我没怎么上网，如今，无意之中陷进了西陆的四十港，长了许多见识。

关于形象思维。我对不符合我胃口的文字本来不屑一顾，在现实中，我又发现擅长咬文嚼字的人非常少见，或者活得比较落魄，就有了同情心，便对文字多了几分亲切，特意跟些帖子鼓励对方（尽管我也是个需要鼓励的人）。何况，我不怎么欣赏的文字也许别人欣赏，我不可能无理要求别人与我保持一致，例如比我博大，或者比我浅薄，总归各有千秋。能勇敢地在论坛里通过文字把心情告诉你，把心事告诉你，已经很英雄了，不是每人都有这种能力。

关于从众心理。我始终都认为论坛是休闲的去处，只是与别样的休闲方式不同，既然都能找到乐趣，也就不枉此行。论坛属于讨论场所，无须看谁脸色，尽管畅所欲言。有的论坛过于纯粹，似乎在搞学术研究。所谓学术，都是让人很疲劳的抽象概念。可是我们并不需要任何太抽象的疲劳，我们已经很疲劳了，我们渴望轻松，渴望在目中无人的境地放飞各种莫明其妙的感受，于是，太呆板的论坛一步一步走向萧条。我在某篇文章里面说过：“我个人以为，生活在论坛里的我们，千万不要把自己都看成文学家、评论家或什么思想家之类。另外，谁也没要求你年龄不得超过一十八岁乃至一百一十八岁。我们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概念，在这里真实地释放自己，纵情地感受别人，从中贪图一种额外的快感……”现在我还这样认为，是非不惧众论。

       关于原创文学。我认为论坛里“原创”类的文字，无论内容还是表达方式，讲究一下独到之处最好。我们现在能记住的往往都是版友们名字，可为什么只能记住名字而记不住文字？谁们的文字也常见名字也常见，既然如此，你不能怪读者记性太差，只能说明我穷得只剩下了名字，只能说明你表达的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或者你的想法已经落后，还没摆脱俗套。

如果单从欣赏的角度，我还是喜欢读能给人特殊感觉的东西。被叫好的文字，一种是让人读后能说出来好在哪里，一种是说不出来好在哪里。当然，最珍贵的是能让人说出来好在哪里的文字。小说讲的是故事，散文谈的是情绪，杂谈说的是感悟，诗歌玩的是词汇。如果小说讲的是老套的故事，散文谈的是伪造的情绪，杂谈说的是别人的感悟，诗歌玩的是呆板的词汇，容易害人害己。所谓害人，是因为你牺牲了读者的时间而无所娱；所谓害己，你会让人觉得不过如此，尽管谁都不过如此。我读版友们的作品，只有三种感觉：一是只能叫好难以叫绝；一是不能说好但有绝处；另外一种是不能说好更难说绝。我比较推崇的是有绝处的文字，对方的表达方式也许并不成熟，如果一路走将下去，必能日益完善起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过如此。在论坛里虽然是玩，应该提倡玩得标新立异，不要像街道上的过客大同小异。如果能清醒地发觉自己如此尴尬，可以就近学习一下动物园里的囚徒如何与众不同，最好到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去学。千万不要把人当作榜样。若实在找不到参照物，不妨打破常规故意违背自己一次或者几次尝试一下，当你发现你不是别人了，那你就是你了。

关于负担问题。前阶段，西陆四十港的斑竹夏蔚蓝女士声明自己准备在论坛里暂且“下岗”，原因之一是“现实生活中的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我需要减少自己上网的时间。”我觉得该女士的压力，主要还是来自于论坛方面的压力，这种压力也是当事人给自己所施加的压力。其实没有那种必要，何须郑重“告别？”我不提倡对网事的过分着迷，更没必要整天整夜挂在网上，闲暇之时（比如工作之余）到网上转一转，读读别人，想想自己，本来是件挺愉快的事情。另外，我们平时也常做些文字记录，即兴发在论坛里面展示一下自己，并没什么坏处。即使你被别人抓住短处，即使别人知道你的隐私，又能把你如何？毕竟是在网上，而且你的名字仅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不像我们在现实中必须刻意保护自己，同时还要防范别人。

关于虚实之间。我始终都认为在论坛里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是有品味有休养的人士。再精彩的文字也并不是人人都有兴趣读你。有多少人等待别人欣赏？有多少人需要别人同情？有多少人渴望别人理解？很多时候我都想过，某些版友如果成为现实中的好友，或者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忙的时候挥汗如雨，闲的时候谈诗论艺，岂不乐哉？奇怪的是，我与现实中的文人墨客却难相濡与共。也许我不习惯对方的寒酸，那种寒酸往往令人心酸；也许无法容忍对方的高雅，那种高雅常常高不可攀。我更容易接受两栖动物：在水里会游泳，在岸上能爬山，既是有德之士也是缺德之人，不知道版友们偶尔漏网之时属于哪种类型。

关于其它方面。在此，我还是想说说我前面我提及的那个朋友。他在现实当中是个非常拘谨的人，甚至没有情人也不泡妞。可他在论坛里，却不承认自己有个妻子。写过那么多诗，但没给他妻子写过哪怕一首。他的妻子是个漂亮又贤慧的好人，当年我们筹办诗社，据点就在他的家里。他那时候没有任何收入，并有外债，全靠他妻子的工资养家糊口。我们在他家里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始终也没发现他的妻子表现出不耐烦。苦尽甘来，他们开办一家影楼，已经很有规模，主要也靠他的妻子打理。他是个应该感谢妻子的人，我曾劝他应该给他妻子写诗，可他就是不写。我想，他的妻子或许读不懂诗，他也应该给她写诗，尽固有的真情。哪怕反对妻子，也可以用文字表达出来，哪怕不给她看。他没理由对他妻子不好，其实他也没对他的妻子不好，可他就是不给妻子写诗。我因而怀疑他写诗只是为了造句，可惜一直也没制造出来什么名句，不知江郎才尽还是生不逢时。

朋友所经营的论坛日渐人烟稀薄，出乎我的意料。他发一个置顶的“寻友”帖似在哀求：“无论与否还坚持写作诗歌，请跟个帖子……”我统计了一下，自他2004年8月24日发出邀请以来，含我在内总共只有15个跟帖。我相信，他发这个帖子之际，他肯定流泪了。他是一个还有眼泪的人。多年以前当我决定远行，他送我的时候眼泪流了一串一串，至今记忆犹新。我忍不住在他论坛里面表示问候，他回一句“曲高和寡”让我哭笑不得。

2004年12月27日，于北京▪英家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