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碰海”生涯

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前，我在故乡享受了不足两年的自由时光。拥有自由的时光实在是一种享受，可是生活的艰难却让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更多的拼争，所以我成为了一名腾波踏浪的水手，一名潜海的“蛟龙”——也就是邓刚笔下的海碰子，我故乡的人们称之为“猛子”的人。

小时候看《水浒传》，“浪里白条”张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仅因为他水性了得，更是因为我的父辈们也是“猛子”。

一个合格的优秀的猛子，既要有强健的身体，能够经受不同水域不同温度的考验，还要有足够的胆识、快捷的反应、灵活的头脑，能够应付各种意外情况而不慌乱。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猛子”。受他的影响，我们兄弟四人先后锻炼成很不错的“海碰子”。

第一次去碰海，是我十八岁那年七月的一天早晨。那天早上起来，晴空万里。三哥对我说：走，跟我扎海去。于是我们就背上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向海边出发。走在通往海边的山路上，我既兴奋又紧张更怀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远远看到湛蓝如洗的海面，三哥很有经验地说：今儿真是扎海的好天气啊！他回乡比我早两年，现已成为海上的多面手。我们的目的地是马山头外一个叫青石的地方，那里地势险要，一般人很少光临，因此海底下值得捞取的物品很是丰富。

在我的感觉里大海才是男人的世界，女人们只能在沿边赶赶小海，拾捉一些男人不屑一顾的贝壳类的动物，而征服大海搏击风浪则是爷儿们的事情。因此在八十年代前，我故乡海边的猛子们个个都是“光腚碰”，全身赤条条地在海里翻腾，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粗犷与豪爽。

来到海边后，我们开始边热身边做好准备，首先要给葫芦斗系上拳头大小的石头当作锚，在你扎海的时候将锚石扔在海里，葫芦斗就会忠实地坚守自己的岗位等你浮出水面时能及时地抱着它喘息，而不至于随波逐流漂到很远的地方。三哥很自然地脱光身上的衣服，拿起水镜用海水洗刷一番，而要我脱下全身的衣服则很不情愿。三哥看我还穿着内裤大笑：穿那玩艺干什么，不利索，还是脱了好。说完就拎着葫芦斗向海里走去。娇情的我还是下意识地前瞻后顾，看看有没有人。其实这里一般很少人来，而且还是清晨，四周一片静寂，哪里还有什么人在？这种不自觉的行为我自己都感到可笑。我终于脱下了那块遮羞布，不再忸怩，跟在哥的身后。七月清晨的海水还有着一丝的凉意，刺激着皮肤让人兴奋。趟过齐腰的水域，我们开始向更远处游动。我从来没有发现赤裸着身体游水的感觉是这样的舒展灵活而又美妙，以至于我十多年后在人为的海水浴场里穿着所谓的游泳裤头时紧绷绷的感觉让我油然地想起当年的情景，无论我怎样用力划动着四肢，也找不到那种“海人合一”的感受。

游过的水面越来越蓝，我好像如临深渊，内心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强。这么蓝啊，蓝得让我一眼望不到底。三哥开始停下来，将锚石扔在海里，我知道作业区到了。他略微地抱着葫芦斗作片刻的休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推开葫芦斗，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优美地没入了水中，水面荡起了小小波纹。我紧紧地盯着哥扎下去的地方，心在怦怦地跳动，一分钟，两分钟……三哥还是没有浮出水面，我的大脑停止了思想，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不动。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他在十米远的地方露出他湿漉漉的头，双手握着一大把凉粉菜举向空中向我炫耀。我惊魂未定地漂在水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中，直到他装满了自己的网兜要上岸的时候我的头发还是干的。

这就是我第一次碰海的经过，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挫折，我感到了耻辱。这一挫折常让我思索着如何走好人生的路，这一耻辱烙印在灵魂之中，永远不会忘记，并常常鞭策着我鼓舞着我给我力量给我勇气。后来，我成为一个并不比我哥哥“熊气”在村子里屈指可数的海碰子。

海碰子是种危险的职业，整天与变化莫测的大海打交道，难免会遇到一些意外的事情发生。那时扎海的工具简陋，一幅能罩住眼睛和鼻子的水镜，一个能供你休息喘息的漂浮物，这就是扎海的全部道具。没有氧气瓶，没有潜水衣，没有脚蹼，没有“大头鬼”帽子，这一点尤其要紧，因为水越深压力就越大，三四米深的水还可以，再深的话脸上扣的水镜就像孙悟空戴的“金箍咒”似的箍得头疼如裂。碰海的伙伴中有一个叫坤子的青年，有一次，不知是因为水太深还是有点紧张，在扎海时鼻子让水压憋出了血，吓得他从此再也不敢扎海。

海碰子在海里游动时，唯有人的手心和脚心最亮，好像能发光似的，有时在海底与同伴相遇，他贼亮的脚掌常让我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我们那里的海域有鲨鱼的话，这发亮的脚心便能远远地把鲨鱼吸引过来。好在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海豚却能时常见到，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我们身边游过，它们优美的游姿常让我们惊叹不已自愧不如。

海底世界光怪陆离，总让我有着一种神秘的感觉。晴朗的天气，阳光充足，海底也就明媚一片，鱼儿悠哉游哉，各种海藻相互展示着自己的风采，如果有海流涌动，它们也就随波逐流。其实海底和陆地差不多，高出部分就成暗礁和岛屿，有污泥有沙丘有高山有平原有丘陵。我们海碰子最喜欢丘陵地带，海参、贝壳类动物以及各种海藻丰富，是理想的天然牧场。在海底我们仅能潜走约有三四分钟时间，一口气憋完后，要立即浮出水面，决不勉强自己在水中待更久的时间。海水越深温度越低，所以当我们在水中泡上两个小时左右就要游到岸上燃起早已准备好的干枝取暖并烧烤着从海底捕获的螃蟹和海螺等物品，以增加热量，累了就躺在如炕般平坦温暖的青石板小憩一会。那时身上除了牙白之外全都是黝黑色，一年下来要退好几层皮。

潜得最深的一次能有7米多。那是深秋的一天，我和父亲、二哥一起摇着舢板到孤岛外扎海参。海参夏天热的时候全钻进礁石缝隙里，水一凉就爬了出来，附着在石硼沙丘上。潜入海底时由于海水的折射，海参显得又肥又壮。我们去的这个地方，流急水深。因此我们是在平流的时候下水，不一会就涨潮了，流速很急，如果还坚持蛮干就会迅速消耗体能。我们爬上了船开始拔锚准备返航。谁知锚却拔不上来，“涩”了进去。父亲先让二哥下去扎，二哥没有扎透就上来，我又主动地下去。那时因为水凉，我们身上穿着笨重的皮衣服，这样身体的浮力就大了起来，依靠自身的力量下潜往往很难扎下去，因此就在腰上又捆绑着十多斤沙袋。我先让父亲松一松缆绳，然后猛吸一大口气顺着缆绳潜了下去，水越来越深，流越来越急，水压越来越大，我有点绝望的感觉，只是一种信念让我坚持下来，七八秒钟后我潜到了海底，原来我们的铁锚钻进挺深的海沟里的一个黑洞中，我双手拔着缆绳，两脚蹬着礁石，身子向后倾斜，连续换了几个角度也没有拔动。我妄想把绳子磨断，可是一口气能使我在六七米深的海底呆多长时间呢！我只好松开缆绳，身子向下一蹲，双脚猛得用力一弹，急速地返回水面，我把住船边，大口地喘着粗气。父亲问怎么回事，我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二哥说砍断走得了吧。父亲望着刚换不久的缆绳有些舍不得。我让父亲把带来的鱼刀递给我，说我下去砍断吧。父亲有点迟疑，问我行吗，我没有回答默默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手拿着刀一手拔着缆绳双腿在后摇动，又一次地消失在海面上。那把刀面积很大，被水流冲来冲去，再加上怕割破身上的衣服，所以下潜很慢，海底隐约可见时，气力已不够用了，且缆绳松软，如何锋利的刀也难在短时间内割断。我只好再一次地浮出水面，让父亲先松一下绳子，估计我到海底时再扯紧。父亲点点头对我说把刀含在嘴里。我没有听他的，因为扎海时我的嘴始终闭得紧紧，如张着嘴咬一把刀，海水也会涌进嘴里的。这次下潜比较顺利，等我到了黑洞时缆绳已让父亲扯得紧紧，我左手把着绳子，右手拿着刀，只用两个来回就将绳子割断。顿时，那绳子就象空中的彩带随流漂动。我浮上水面，父亲正笑着看我，二哥也将大橹架起待我上船。我举目四望，同伙来的船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在家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我在秋夏时扎海，在春天里放网，在有风的日子里摇着大橹去追抢在水面上漂浮的玻璃泡，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渔民。我每天都看到海，我熟悉着海的习性，我欣赏着海的风光；海也用它那睿智的目光，博大的胸怀，无限的激情影响着熏陶着我，让我成长让我成熟让我稳重让我豁达让我饱经风雨让我识尽沧桑。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就是《大海啊故乡》，那时候最愿看的书是《老人与海》，那时候我血气方刚，风华正茂，海都敢碰，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畏惧。

后来，我常借用李叔同先生的曲子哼唱着这样词句：海风吹，海浪涌，涛声入梦来，大海永在我心中，伴我走四方……

2005年1月3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