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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南雨玲珑
我到太湖已经是冬季,北方已落下不止一场雪来,南边的桂花还在暖冬里开得笑语嫣然。这时也有雨,桂花的香气濡染了天降的甘霖,把个姑苏城里荡漾的一派醺醺然。回首五百年前,我赴苏州,从西风古道持长铗南下,走到春意盎然,走到晓看红湿处时才得见城垣。那时节,无分南北,雨润如珠。而今朝,北地的雨总有些黄土地的色泽,江南的雨色却还是作浅浅的葱绿,油然而有生气。于是撑一只伞,承丝雨的意,散漫地任凭心性来游历。 驻在城郊听雨。须得静,须得周边没有闲杂人,须得心意温存。冬之太湖略显清瘦,雨滴打在一丛丛芦苇上,正是于无声处中翻起一页页古书的声响。泛黄的卷册太多,仅所谓“四大名著”便无一不及苏州。《石头记》载:生着“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的黛玉,父家“本贯姑苏人氏”,全书也是从苏州甄士隐起叙。人从北方来,雨自太湖起,缘于湖水接天,饱含了千万年的雨意。 移步天平山看雨,因有红枫与银杏,仲秋时经雨洗染,叶子极见本色。我来得不当令,却可以回溯时光,神思旧历十月。金风吹过,叶下翩翩,是彩色的雨,团团装点着世间。杜甫《秋述》诗序说:“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世把旧雨新雨喻故友新朋。对我来说,当是“好雨知时节”,眼中人是面前人。踞山四望,苏州纤巧雅致,虽有吴王试剑处,但全无霸气,拥书品茗中谛听细看雨霖铃,诚然最佳所在。 观前街,因玄妙观而名扬。纷纷雨雾, 融市井与人文一体。游兴稍足,就在“碧凤坊绿地”歇息片刻,满眼行人,一派熙攘。去观里瞧碑刻、看三清非我所愿,不涉足而无憾。多年前登泰山,到南天门我就下来,人问,只说:兴尽则止。我总觉得走马观花地逛景意思不大,精与多,我择前者,真正好的是能留存在心里的风光。此街的商家都是近年新建的铺面,原有格局不复存在,只叶受和一家是照旧时原样落成的。文徵明书法中,有张继《枫桥夜泊》诗,而今据说原迹无存,仅有拓本,叶受和即是如此。 由玄妙观想起句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玄都观在唐朝的长安城里,两者时空相差有天壤之别。不由得一笑,同时也生了时空由心而运的感慨。感慨既出,依稀夏曝时节,沛然而雨。夏天雨不多,但下来就很大,总有天真的气息。如一个才总角的孩子,欢喜闹嚷着,从观前街走到西园寺,尽自张扬着快乐,全不管那些开车的、行脚的或惊或诧的眼神。在观前街还好,这地方总是繁华热络,拈起个人来,身上总粘些红尘。要是西园寺,那可是律宗的提梁处,任一个持了具足戒的和尚,见了这活泼泼的样子,会微笑,会微讽数声佛号。 苏州有园林百八,拙政、沧浪等更是冠上明珠,我所留连者西园寺。那西园寺里的佛和菩萨,他也许前生见过我,我不大认得他,只识那四大天王。看这四位时,最好有苏州评弹来伴着,一曲清韵,再没有呕哑嘲哳的俗音。那评弹拨落了千古事,更有四句诗来调侃天王们:神气活现拿把剑,雨也匆落撑把伞,困懒迷迷弹琵琶,一日到夜弄条蛇。我自北来,除了不知格律,还不通吴越的方音,觉得“剑”“伞”俩字倒也合辙,可那最后的“蛇”字,怎么着也押不上韵。其实我也知道,我在的地方,是北方官语系统某某方言区的,而苏州本地话自然有它的变声变调规律了。如果太湖丝雨见我心仪风光,出苏州话的上联云:情笃笃;燕山月霜也可对一苏白云:痴海海。 我由冬季游到春时 ,春时的雨是毛毛雨。苏州有句话:“阿胡子打喷嚏”,来形容毛毛雨。意思是,那雨斜斜细细密密,如留长须的南极仙翁忽而一个喷嚏时,从胡须里喷出来的微沫。此时移樽雨中乡间,喝不得洋酒,也不饮当地的黄酒,还是暂时依从北地的习惯,倾一盏白酒。这酒一出,醉了世纪,直醉到元明清,醉得一位唐先生吟道: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枝桃花月满天。 北人临南,一时脱不了苍茫宏阔的心绪。我却不觉得江南的小,只想她的宛妙与细微。观太湖时,不惟见其势吞远山,也领略那一波才动万波随的纹理。雨为水做,洒下时如耳畔的吴侬软语,细则如清脆的琵琶,骤好似沉郁的三弦。我所在的地方多产瓷器,此时忽想,若以盛酒的青花贮一瓯天上水而归,不知又当如何呢? “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叫锁寺门。”我于成佛作菩萨还没有发心。现只想当那四大天王之一,手持混元珠伞的北方多闻天王。《封神演义》里叫魔利红,携一把伞,以期司雨。苏州四季,花开花谢,而雨常有。值丝雨生日,我很喜欢,网上无以为贺,仅送一卍字符,其色如金,缤纷如雨…… 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 观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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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