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古谁无死

 你小时候曾经做过一个离奇的梦，你梦见你掉进一口大菜锅里被煮死了，随后你哭醒了，看到天还没亮，玻璃上的霜花被鬼舔开了一个黑洞，原来是可怕的鬼前来捉你，而你几乎无处可逃，吓得大喊一声……虽然这是梦中之梦，都是你第一次也是你唯一的一次梦到你死。

 在现实中，你几乎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若说你是这样的人，目前还没被谁发觉。古往今来，死于非命的人实在不计其数，有的蒙冤遇害；有的殉情自尽；有的因病而亡；有的罪该万死；有的死得其所；有的死有余辜。若说你也有罪但你罪不该死，若说你想殉情可你无情可殉，若说你遭迫害你却没有仇家，若说你被图财害命你又无财可图，若说因病而逝你竟然健康得不像患者。关于死的念头产生过无数次，却找不到任何借口，连做一名烈士都没机会。你不是没考虑过自绝，甚至还尝试过，却不忍心下手。

你同一个没与你上过床的女性交换过这方面的意见，你们交换意见的时候泰然自若，而且津津有味，就像你们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那样，并不认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说她听说在水里割脉一点也不疼痛，她最欣赏那种方式。亲眼看着自己的血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一点一点流出来，把水渐渐染红，直到把血流干，多浪漫呵！而你则倾向于服安眠药，不知不觉之间，就可以永远生活在自己的梦里了。你们那次基本属于纸上谈兵，所设想的方案过于唯美。其实你最渴望的形式是天灾人祸，那次你在横跨黄浦江的南浦大桥上观光，曾经面不改色地祝愿那座著名的桥梁即刻塌落下来，让你身不由已地随波而去。可你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你想起来你会游泳，即使坠入江心，恐怕也能游到岸上。当然你还希望荣幸地葬身于某起恶性事故，哪怕让你瘫痪在床也行，等你饱尝一番世态炎凉（你相信你生命的源泉必将因得不到相应的滋补而迅速枯竭），你就能果断地选择自己的归宿了。

你也知道世上任何生灵多年以后都会老死，主要是你经常觉得等不及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死都不怕，按理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你确确实实怕的就是活着。死是一种境界，远比庸庸碌碌地活着高尚得多，人生在世，不是庸庸碌碌就是忙忙碌碌，都没多少乐趣可言，若想改变现有的活法，往往难上加难。

  你不怕死，也许这是你的一种病态所致，你多次反思过，最终的结论是，觉得你的想法没什么错。就像对某些人，你看不惯以及更多的人同样看不惯的行为，而当事人本身并不认为自己哪些不好，甚至习以为常。无论是什么人无论做什么事，肯定都有自己所认可的道理，所以你就很少自我批评。别人可能会认为你对生活的态度不够端正，可你并不在意，否则你就不是你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在《为人民服务》里教导我们说过，“人总是要死的。”你觉得这句话即使不看谁的面子也没理由反驳。长生不老之药无处可买，人就自然该死。只是“死的意义有不同”罢了。 

 你和朋友连夜赶去探望一个精神失常的患者，患者虽然还能认得你们，却已口不择言，声称三天之内将有三个亿的进帐，因为是他发明的灵丹妙药制止了非典，并扬言他将统一所有的宗教，而他就是真正的主。你们在归途上对其嗟叹不已，命运对世人的捉弄如此残酷无情。

  你的朋友想起一句诗来： 

君弹天上瑶池曲

我抱琵琶地下听 

 朋友说有一年他回老家探亲，返程之际一个同学塞给他一张纸，纸上写的就是这个句子。当时他很奇怪，可也没去多想。直到听说那个同学在自己的身上绑了炸药引爆身亡，才感触到那句诗的意味出来，开始反思该同学的言行举止。唯一的不同处，就是该人沉默寡言，也不与谁同餐共饮。另外，你的朋友也即他的同学还乡之时整日忙于各种应酬，基本上忽视了他的存在，于是没与那个同学做特别的沟通。死者的动机不明，成了一件憾事。

 人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上，会比泰山还重。在别人的身上，却比鸿毛还轻。虽然比鸿毛轻，也能牵动人的心思。

 让你比较怀念而且怀念起来你的眼睛几乎湿润的一个普通人物，叫李新明，是你从前的下属。他是一个比某些女孩子还文静的小伙子，写得一手好字。他出生在东北，他的不幸也发生在东北。据说，他和同事前往某地处理业务事宜，所乘坐的是客货两用的那种车。由于人数略多，必须有一个人坐在货厢上面。时值数九天气，据说李新明一马当先，把温暖让给别人，把寒冷留给自己。他没料到与此同时，也把危险留给了自己。由于在货厢上寒风刺骨，他只好背风而立。途中，一道标志高度的铁管忽然与他头部相撞，他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言，甚至没来得及发一声喊，就离开了人世。

       他不是董存瑞舍身炸了雕堡，也不是黄继光舍身堵了枪眼，因此没被认定成为烈士。而他确是缘于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才成了替死鬼。当你听说他的不幸，没有太充分的理由为他辩说什么，也仅仅是一阵一阵感慨而已。

  刚刚重读鲁迅先生《为了忘却的纪念》，鲁迅所纪念的都是有才气的革命者，而你这个凡夫俗子所纪念的都是凡夫俗子，其中包括纪念自己。无论上帝对你的过去以及对别人的什么恩典，已如风儿一般在你眼前掠过，所留下的痕迹，乃是无意之间失落几片树的叶子,沉寂于你的记忆里了。

                                                       2004年12月13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