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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柏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宽大的实木床上,床头柜上的台灯调到最暗的亮度发出悠悠的桔黄色的光。柏芝抬腕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差一点,她口渴的厉害,便端起台灯旁边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干了整杯的凉白开。 她睁着眼安静地地躺在舒适的床上,柔软的毛巾被裹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爽洁的味道,一种家的味道和温馨让柏芝感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安逸。要是她那年不走,今天她就是这的女主人,她的心就象被针深深地刺痛了,但她却没有了泪。十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没有人能够为自己的人生事先打好草稿。柏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整个房间安静详和,她竟没有陌生和不安的感觉。她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要是那天罗蒙留住了她,可能他们的生活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这样想时眼睛就起了一层雾。 昨晚罗蒙为她接风来着,她本来是要住宾馆的,竟鬼使神差听从了罗蒙的安排住到了他的家。昨晚只他们俩,他做了几个拿手的菜,他们喝了些酒,说了些话,但具体说过什么她已模糊,她记不起她最后是怎么倒在床上的,她肯定是喝多。她这样想时倒也没有什么难为情,回来了就好,只要见着他了就好,女人有时傻起来简直就不可救药。 罗蒙在儿子的床上躺着,小房间已漫起了一层蓝色的烟雾,床头莲花瓣围成的烟灰缸里已积下五六枚烟蒂。他平时并不抽烟,除非应酬时非抽不可,一是因为抽烟影响健康,二是因为妻子那个舞蹈演员厌恶烟味。 罗蒙半小时前过来看过熟睡的柏芝,他立在床头有十分钟的光景,就那么看着这个离开了这么多年又回到身边的女人,她熟睡中的娴静甜美象孩子似的不设半点防备,乌黑的直发披散在枕边,面庞陷在灯光下的阴影里白瓷一样地精致。她仍然是一袭自然的直发,她为他保留着黑色如瀑一样的直发,他这样想。有几次他俯身低下了头,只差一点就有用唇吻住了她光洁美丽的头颅。但他没有让他的吻落下,他轻轻退出了房间。 人的一生不能只有一个春天,但偏偏有的时候,人的一生就只有一个春天。毕业那年的春天,她约了他来到校园那片梨园。三月的梨花开得那么热烈,蜜蜂嗡嗡在花蕊中忙进忙出,梨园中的小径在阳光下暖洋洋地在脚下延伸,那时的柏芝就象是春天的那缕阳光,让罗蒙从心里漾出暖意和幸福。她那时就是这样的直发,一根发圈随意地箍在脑后,明媚的春光中她就象绽放的桃花,对,他当时的确就想起了人面桃花这个词,十年后的今天他还都清楚地记得她动人的模样,那么生动鲜活。在跨过一条沟渠时,她把手伸给他,他先是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拉她跨了过来,然后他便再也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开始还试图从他的手心抽出,显出犹豫不决的忐忑不安,当他更坚定的握紧了些时,她的手就听话而温存地藏在了他的手心。罗蒙下意思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他至今也在后悔为什么当时他不将那句话说出口,当时他在心中是发誓要给她最美的生活一辈子的幸福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想等自己配得上柏芝时再说的。再后来面临毕业,她等来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出国的机会,她对他说她该怎么办,留下还是离开。当时的罗蒙除了一脑的智慧剩下的就是瓤中羞涩,还有在她面前丑小鸭似的自卑,而她却是学校众星捧月的公主,于是他违心地祝她幸福。柏芝是以伴读的身份去了美国,夫君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而他继续在母校完成了他三年的研究生学业。 现在家里有了两个人,罗蒙不再感到孤单。他总是一个人度过长夜,有妻子但妻子一个月只回家三五次,妻子有她自己的夜晚,他也有一个儿子,但儿子放在外婆家。多少个夜晚,他一个人时就会想得太多。最后他就会想到她的妻子,那个先是供职于市群众艺术馆,后来兼职过很多工作现在在某旅行社工作,一个和柏芝长得有点像的舞蹈演员。可能就因为她长得太象柏芝,他竟出乎人意料地在认识六个月后就娶她作了妻子,当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律师。婚后头几年她还是安分的,不顾身材变坏的危险为他生了个儿子,也许是因为所有的德性在孕育儿子中消耗殆尽,生了儿子,她开始变得尖刻蛮横坏脾气。也许他们本身仓促的婚姻就有些问题,只是到了该发作的时候。妻子经常借口有活动常常半夜才归,或出差一去半月。他太熟悉她的妻子了,骨子里的媚气,一副猫舌灵巧软糯,白晰的肌肤吹弹可破,永远一身淡淡的橘子香水味,一举手一抬足一回眸就能让万般的风流自然淌出。但她是有她的好处的,她让她的那点好处让罗蒙不忍割舍。也因为她太年轻,小了他整整五岁,因为她为他生了个儿了,因为她还长得象柏芝,罗蒙竟纵容着她胡作非为,明知她在不归的夜晚肯定有着暧昧。当他与柏芝昨晚单独相对时,他才再次真实地知道了他一直在心中为她留着位置,他其实真正想要的是她这样的妻子。他竟想起小时候他仅有过的一支玩具手枪,他心爱它,总是怕丢了,醒里梦里都握在手上,但柏芝不是他儿时的玩具手枪,他也不再是单纯的孩子,他甚至都失去了拥有柏芝的权力。罗蒙的内心一阵酸楚,难道真是造化弄人,十年后她竟挣脱了不幸福的婚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二) 改变柏芝命运的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拜访。那个寒假,柏芝的父亲张伯勋的高足李健吾从美国回来过春节。 那天,柏芝照例起得较晚,她看见母亲在厨房忙乎,便一边刷着牙一边倚着门框说:“妈,今天有客人?”母亲正在水池剖一条桂花鱼。“是啦,大小姐,你爸爸的学生,就是那个健吾,回来探亲顺便来家玩。”张伯母说这话时,手并没有停,“你昨天又很晚睡?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早点睡觉,别熬坏了身体。”柏芝继续刷牙,没有吱声,母亲接着说:“托福准备的怎么样了,明年就该考试了。”柏芝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嗯”了一声。 十一点钟的光景,一个略显清瘦的青年人同张伯勋一起回来。“伯母好。”青年人进门就礼貌地问候。柏芝母亲眉开眼笑地接过青年手中的酒和一盒西洋参,说:“健吾呀,来玩就行了,还破费买什么东西。” 青年正是柏芝父亲的张伯勋的得意门生李健吾,柏芝早就听父母在家谈起过他,他前年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在美国攻读建筑学博士。 柏芝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放在健吾面前的茶几上。寒喧过后,柏芝妈仍旧去厨房准备,柏芝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健吾和父亲谈话。柏芝饶有兴趣地听健吾谈美国的见闻,也打听申请留学的一些手续。两个年青人谈得极投机兴奋,张伯勋早就到厨房给妻子当起了助手。 如果说过去柏芝对美国的印象还是如雾一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的话,而现在却因为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健吾使美国变得真实生动起来。就好象数学中等量代换引起的效果,在柏芝看来,美国对于健吾来讲是真实的,但现在健吾对于柏芝来讲是眼前的客观存在,这使得柏芝对美国的感觉变得可以触摸真实起来,也激起了柏芝对美国的向往。其实从上大学起,柏芝的父母就已经对她说了想送她出国读书的计划,他们热心地支持她考托福,后来柏芝也将出国列为了自己人生的打算。 因为那一次的见面,健吾给柏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更重要的是,这次的见面让柏芝的父母坚定了作主将柏芝嫁给健吾的信心。 柏芝在做出抉择时找过罗蒙,她本以为罗蒙会象电影或小说中说的那样拥住她,轻轻地但却坚定地对她说他爱她,用爱她一辈子的承诺留住她。但罗蒙的出乎意料的平静让柏芝那从来骄傲的心被挫败得一塌糊涂。柏芝至今记得他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中,似笑非笑地说:我祝福你。傻瓜,为什么不抱住我,为什么不做出一点点挽留的表示。往事回放时柏芝仍听见在当时的情景下她那颗心的怨恨,她甚至记得当她抬头时,淡淡的蓝色天空极象饱醮了泪水,她当时负气地对罗蒙说:罗蒙,你会后悔。 当年的柏芝年轻也太骄傲,她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爱情从来都是相互的。当她诅咒罗蒙的无情时,也诅咒了自已,这是她自己后悔时才明白的道理。 年轻时的冲动总是那么经不起时间的推敲,那个时代的爱情还没有现在这样宣扬自我,当罗蒙说祝你幸福时,他陶醉的是他的侠胆豪肠和为爱情牺牲的悲壮。当柏芝一毕业就负气地匆匆去了美国,她没料到她带走的是罗蒙一生中唯一的春天,而她自己也从此为这负气的举动如覆水从此难以回头。 (三) 当晨曦用第一缕阳光抹亮阳台还有阳台上那盆茉莉纤弱的枝叶,柏芝再次醒来。她轻轻起床,拉开厚厚的窗帷,打开了与阳台相连的落地玻璃门窗,她走了出去,伸了伸腰肢,拢了拢长发,深深地吸着这个熟悉的城市清新的空气。多么自在,终于回来了,就仿佛从一场不愉快的梦中终于醒来,仿佛她赶了那么远的路就只为了在这个烙在记忆深处的城市在这个陌生却又亲切的房间,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罗蒙已经站在那里。“早,柏芝,昨晚睡得还好吧。”“嗯,好极了,从来没这么踏实地睡过了。”她转过身来,发现罗蒙眼圈有些发黑,双眼明显有些红,便关切地问:“你昨晚没休息好吗?”罗蒙轻松地笑笑:“轻微的失眠,老习惯了。”柏芝便不再说什么。俩人并肩站在阳台,此时太阳已完全升起,整个城市还有他们全都沐浴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新的一天,多么晴朗的天空,多么亮丽的心情,罗蒙感到从没有过的愉悦,整个心年轻地想飞。 早餐是柏芝准备的,很简单,冰箱现成的纯牛奶还有全麦面包,只需放在微波炉里转上几分钟。柏芝削了一个苹果,洗净了一个脐橙,切了象花瓣一样围拢摆在一个白瓷的果碟里。他们面对面地用餐,神情俨然是一对夫妻。罗蒙总是让一种久违的温情左右让他难以专注地享受他这顿简单却是他这一生中不平凡的早餐,他看着柏芝安详地吃着,罗蒙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漾出了笑意。他的眼睛会笑也很迷人,那是大学时柏芝说的,但他知道,只有当他发自内心地舒畅时他的眼睛才会漾出笑意感染别人。柏芝注意到了,她心领神会地报之一笑,就象多年的老朋友,彼此不再需要多说。 (四) 柏芝在回来之前就说过想回母校看看,罗蒙已安排好了一切。 加上堵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来到了校园。校园去年刚举行过百年校庆。浓荫匝地的校园主道变化不大,只是高大的悬铃木使道路显得更加阴森,当那些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时,柏芝的心儿是屏住呼吸的,这些旧时的物体,它们不可能记得从它身边经过的那些人和事但却能让人们在多年后仍清晰地记着它们,这些建筑因为人们选择性的记忆而见证了那些有过的成长的经历和青春,因而柏芝觉出它们是有感知的是亲切的是默默欢迎的阵势。这熟悉的一切呀虽说不上魂牵梦绕,但多少次柏芝在异乡一人翻弄那一叠叠记录着阳光明媚笑颜的照片时,心又是多少次地飞向这校园。故地重游竟是弹指十年之后,蓦然回首,那激扬文字的纯真年代不再,那花样年华浪漫的女生不再,同学也不再是翩翩少年,光阴带走了多少校园的故事,又有多少青春年少的故事重新上演,故事或许因了时代的进步而内容更加丰富多彩,但对于故事的主人公他们都将是自己青春年少故事里的唯一,柏芝这样想时难免就生出一份感伤。 百年校庆,校园扩建,新添了许多新的建筑,原先有的果园、茶园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校舍教室球场停车场。新的建筑间留出的空地上是时间还没有抹去施工痕迹的园艺造景,当它们硬生生地戳入柏芝的眼帘时,给她原本温情的记忆平添了一些唐兀和生冷。其实生活中原本就是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有些事它就一如既往地要发生。当柏芝想重新找到过去的那片梨园时,它已不复存在。 罗蒙知道她也在追忆那年的春天,他生命中仅有的那个春天,罗蒙为他生命中的春天作下如此注脚时,竟一下子觉出了从没有过的苍桑。他陪了她走在南水湖边,那是过去紧挨着果园的一个湖,湖与果园中间是一块宽敞的长满野草的空地,空地上稀疏地散生着野生的梨树,还有枸骨,柿树。柏芝记得绕过湖边的那座小山,过去是一片橡树林,当她快步走过去绕过山脚时,眼前就真的是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十年,人变化了很多,唯有这些景物还跟过去一样,他们心中都有些感慨。这是十月,气温回升起来,连树木都有些措手不及,柏芝看见那路边那棵梨树又象过去一样在这样的小阳春绽出了花,她就指着它对罗蒙说:你看,就连它也还是象过去那样,总在不合适令的季节开花。话一出口,柏芝就兀自地恼了起来。罗蒙也不说话,他想起了那片梨园,总会有一两树梨树固执地要在秋天的“小阳春”最后的暖流中绽出花朵,注定等不到“摇摇洁白的树枝,梨花漫天飞扬”,却一定会在秋霜浓露中黯淡颜色消褪四溢清香。他想到了他仅有的爱情,就象这小阳春中开放的梨花,灿烂地开放然后就永远地只留在了记忆中的春天。本以为故地重游会拾起过去快乐的时光,没料到他们都沉缅于伤感不能自拔。柏芝努力想装得快乐一些,她故意提起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些同学还有那些事,强作的欢笑比悲伤来得更让人心疼,罗蒙伸出手默默地拥住了她。柏芝再也撑不住也不想继续撑下去,一转身便将头伏在罗蒙的肩上让泪水尽情地流淌。她不想再掩饰什么,她不顾一切主动和那位留美博士提出分手,不就是为了回来在生命的和长河中握住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吗?这么多年的相思以及懊悔就让它化了泪水流淌肆意倾泄。情感有时就象河流必须得到疏浚,当它象洪水得到引流缓冲后,他们彼此已经平静变得贴心,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春天。这一天他们不停地相互诉说,仿佛这十年的离散就是为了这重逢后的倾述。 他们在校园的餐厅吃过晚饭,才重返回家的路。路上罗蒙不时伸出手来轻轻覆盖住柏芝那大理石般冰凉而白净的手。 (五) 罗蒙给柏芝放好了洗澡水,又要找来妻子的浴袍,柏芝说不用,她自己带了。柏芝洗浴时罗蒙就找了莫扎特的小夜曲。待柏芝出来时,罗蒙为他递上了一杯干红。他们就象一对夫妻那样自然,彼此都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整个房间洋溢着幸福和温馨。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碰巧罗蒙那个已经快不把家当家的妻子此时偏又回来。当她掀响门铃,罗蒙笑吟吟过去打开门见是妻子,心里不自觉地就一沉,他倒不是怕她,他第一个反应是怕她会伤及柏芝。这就象所有的妻子发现自己家里一下子钻出个情人,周洁在惊愕之余马上就开始了自卫。她大声叫喊:“罗蒙,你干的好事,什么样的妖精你都敢往家里领。”她上来扯拉柏芝,罗蒙一把抱住了她:“不准胡来,她是我同学,你放尊重点。”“尊重,你们都能干不要脸的事还想让我尊重。不要脸的竟跑到家里来了。”罗蒙一扬手就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实话告诉你:“她是我过去的恋人,要不是有些原因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那边柏芝已经羞得无地自容。也不知是这一巴掌将罗蒙妻子打懵,还是罗蒙的话让她愣了半天,她定眼瞧瞧柏芝,这个气质不错的女人竟和她长得象孪生的姐妹。她回过神来才想起了洒泼,罗蒙则任由她扑打乱扔东西,一言不发。扔够了周洁便开始嚎淘大哭,述说着罗蒙没有良心,给他生了儿子,什么都给他了,到头来他心中却装着别人。罗蒙见她闹得差不多了,便终于开口:“你也看见了,就这么回事,我们好好分手吧,其实又何必在乎这个形式。”这下这个正在哭泣的女人扬起了头:“我就要这形式也不便宜了你,成全了你们的好事。”周洁这时倏然干了眼泪,气宇轩昂地开始翻箱倒柜,一个包一个包的收拾。罗蒙在一边吸着烟,柏芝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那里,她想分辩却觉得苍白无力。“周洁,你不用这么着急,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拿走你想拿走的任何东西。” 当防盗门“平”地一声关住,柏芝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冷得牙关直打哆嗦。其实这是高度紧张后的生理现象。当罗蒙发现她浑身哆嗦时慌忙一把抱住她:“柏芝,你没事吧。”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给她裹上毯子。他又手慌脚忙地倒了杯开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嘴不停地吹着一点点喂她,当柏芝喝了点开水暖和过来,罗蒙轻声说:“对不起。” “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引起这么大的风波。”罗蒙便用手掩住了她的唇示意不让多说。柏芝一抬手捧住它将它按在自己的嘴边,将自己的脸埋在罗蒙温暖的手心,泪水湿了一脸。突如其来的一切,的确让她百感交集。 柏芝第二天就辞行了,她是绕道来的,她得回家看父母。罗蒙没有挽留,第二天,他为她买了车票,送她上了车。 (六) 柏芝走后,连着这几天那几个大包就一直卧在地上,罗蒙将它们推到墙角。周洁也一直没回来拿东西,也没有电话。柏芝也没有任何消息。罗蒙给她去过电话,电话总是关机,他想给她家里打电话,才想起来他从来就没有过他家的电话。 接下来,事务所接了几桩经济辩护案,罗蒙得和同事一起忙着准备出庭的应述材料,他们得出趟差去取证。这倒也好,也省得他有闲工夫琢磨发生的这些事情。 二个星期后罗蒙回来,他听见一个警惕的声音:谁。罗蒙亮了灯发现周洁竟在。他一时竟没想起说什么。周洁起身看见了罗蒙,倒是主动问了声吃过没有,这倒让罗蒙感到了意外。他弄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敷衍地说了声吃了,便找了浴袍冲澡。那边卧室里周洁没有再吱声。罗蒙洗完便进了儿子的房间,太累了他不想再有什么争吵,也不想多说什么倒头便睡。 半夜,罗蒙被什么东西拱醒,他睁眼一看竟是周洁偎在身边,身上冻得冰凉。借了月光,他发现她一下子憔悴了许多。他心里一软,伸出手揽住了她。熟悉的气味,柔软温馨的肉体,罗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个女人的好。结婚的当初他们不是也有过一阵子如胶似漆?他想起了她怀儿子那阵子,她吐了整整三个月,喝白开水都吐,那阵子他心痛得恨不得能帮她怀孕。罗蒙的从心里又重新又接纳了周洁,她毕竟这是他真实拥有过的女人,他紧紧地搂住她,用力的挤压她,她热情地回应,用她的软糯的猫舌,用她鲜活的胴体,让他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已商量将儿子接回身边。儿子也该接回来上小学了。等到第二天,他们又成了和好的夫妻,生活又得以照旧象流水一样前行。 (七) 这些年罗蒙无一例外地戴上了面具。他也偶然想起那年的春天,想起柏芝,只是生活让他藏匿了这份感情,也羞于表达这份渴望。象他这种年龄的男人,有过一些经历的男人,对于爱情已象老年对于生命,只企求安逸的享受,要他赔上心智或是要死要活的游戏他不能够也不愿意,或况他的职业已让他洞悉了所有婚外情的纠葛,以及殊途同归后不外乎的千篇一律的结果,更重要的是他还在乎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他的儿子,他应该还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就象这社会群体中的大多数。 生活就好比一连串的巧合穿起的珠链,每一个环节在事后看来却又串得那么天衣无缝:碰巧他遇到了柏芝而柏芝生活中又出现了健吾,碰巧罗蒙后来的生活中又遇到了一个长得极象柏芝的女人,而现在呢,他的事务所碰巧来了一位活泼的大学生,让他感受到了阳光灿烂的心情与活力。 小薇是今年春天新到事务所的大学生。她的大学生活是和罗蒙他们当年完全不同的,这中间的区别简直就是二代人的隔阂。 小薇是活泼开朗健康的女孩。小薇的到来为事务所带来了生机和活力,最重要的是给罗蒙的生活带来了阳光,这是罗蒙的生活中从没有过的东西。小薇不止一次地在事务所说:罗蒙这样的男人才是理想的丈夫。她从不掩饰对罗蒙的崇拜。罗蒙对于这份来自年轻异性的崇拜当礼物一样的笑纳不动声色地享受着,他不怂恿也不放任这种崇拜的变味,作为老板他处理的恰到好处。其实罗蒙也并不以为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人,他只是心中更明白年轻的心是怎么一回事,冲动过后一切就会归于平静,谁也不能阻挡一颗年轻的心做梦的自由,只是他再不回应任何异性的爱慕。 他在小薇这帮年轻人的带动下竟也进入论坛。 对于论坛,罗蒙从来不屑一顾。要说罗蒙网上冲浪的时间也不短,当中文网站还少的那会,他就已经是中国网民中的一员了,只是他从来只当电脑作个工具用,他没有太多的精力与时间投入网络。他有太多的卷宗要看,好象那经济类的卷宗也随了经济的发展如雨后春笋总是呈出不穷,而他就象只被抽着转的陀螺直到拥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好象也还不能自主支配自己。但现在他却不可思议地也上了论坛,。而且他在写下了让人莫明其妙的一贴:没有心机而又体贴人意,勇敢好奇而又轻盈灵巧,生气勃勃而又可爱俏皮,是的,永远的青春。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当你在这个社区,面对你心仪的某个ID,你尽可将他虚化成你心中的某个人,就好比你生活中的女人你以情人待她时她便会以情人自居。其实罗蒙是在论坛找到了情感的突破口,所以不得不感谢信息技术让深藏的本性得到张扬。 (八) 罗蒙这几天心里像春天的花树,美好的心情就象饱满欲放的花蕾,禁不住就想绽出娇柔轻盈的花瓣纤细的蕊。四十岁了,正当他准备就此老去,却在论坛重新找回了青春。四十不正该是壮年有为么?连血管都自认为还流淌着青春的血液,深隧的眼眸炯炯,使整个脸愈发神彩奕奕。 他推开手头的案卷,站了起来,就象大学时代跳国标那样优雅地转了个圈。他哼着歌,在电脑前打开收藏夹直接进入了论坛,他发现他哼的竟然是《两只蝴蝶》,罗蒙就从眼角漾出了笑。他的眼睛会笑也很迷人,这是柏芝说的,当这个念头在心头闪过时,他的心还是会一颤,但他已经变得十分平静。他点开了论坛,看着她关心的那个名字挂在坛墙上一脸灿烂地望着他,心就安定了下来,好兴致就象满杯的啤酒沿了杯沿不断外溢的泡沫,一份喜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期待犹如酣醇的麦香环住了他,他就不由自主地微笑,象个孩子似地简单地欢喜。 他关了浏览器,伸伸腰,探出头望了望窗外,窗台上的茉莉依然青枝绿叶,肥硕的芦荟在阳光下色泽圆润饱满。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惠民园,一大片的柚树枝头挂着黄澄澄的柚果在阳光下的绿叶中呈现一片喜庆,罗蒙便有心情下楼转转。 他听见书房外太太的走动声,便问道:小弟在吗?周洁应声出现在书房门口,一身居家打扮:“下楼玩了,几个孩子一块踢球去了。”罗蒙此时心情格外好,笑吟吟地一个转身,脚步就滑过来站在了太太的对面,搂住了太太的腰肢,手在腰下只轻轻一送,另一只手拎起太太的手这就么一示意,周洁就轻盈而准确地转了个圈。她便笑了:“今天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来了兴致。”罗蒙便热情地邀请:“周洁,我们下楼转转。”“不去不去,你看这身衣服,下楼又得换,麻烦死了。”周洁面露难色。罗蒙不甘心,便劝道:“没事的,又不是去上班,就在小区转转用不着换了。” “你自个去哈,洗衣机还在洗衣服呢,再说晾了我就该做饭了。”周洁说。 看来周洁是决心不去了,罗蒙刚才高涨的兴致就减了些,但他还是用高兴的声调说:“那我只好一个人出去转罗。没有人陪我。” 开了门,周洁补过来一句话:“早点回来哈。” 下了楼,罗蒙特意挺直了背,重踩着脚步,仿佛这样方才显出年轻。 这是全国示范的居住小区,中心花园建设的相当的水准。星期天的下午,社区的老人在木条的长椅上或打盹或聊天,也有人在下棋,那块矗立健身器材的空地上有人在不知疲倦的锻炼,孩子们则一堆堆地集在游戏场地玩耍,而看他们的保姆刚三五成群地坐了一边守候。罗蒙沿了铺了我卵石的小径很精神地走着,当发现象他这样老不老少不少的一个人闲转的只有他一个人时,便泄了一半的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出象他这个年令的人这个时候是该在忙着,他便在心里叹了口气,过四十后他开始偶尔开始想想自己,不过很快他就得到宽慰:大家不都在为子女忙碌着。 罗蒙不想这么早就回去,他继续地沿了花径往一片桂花树林走去,努力想找回刚下楼时的兴致。他想起了那个粉色的版主,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到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应该对她自己相当的满意,不然不会取这么个很有戏剧性的名字。想到这个名字,罗蒙的眼睛就笑了,他认定她可能就象小薇那样是个调皮的女孩,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挂在四十论坛的墙上。 他就在那片桂树林踏着树影,慢慢地踱着,也漫不经心地做着梦,其实也不是梦,他只是想着生活中的那些饶有兴趣的事,比如新来的实习生小薇,热情开朗,俊美矫健。那天事务所的几个年轻人起哄让犒劳一下,在保龄球馆,她的球艺不错。她为事务所带来了生机还有阳光,当然她也让他一个男人的虚荣得到满足,他的眼角再次漾出了笑意。 一阵风过,罗蒙便感觉到了冷,原来太阳不知不觉中已经落下,毕竟是十一月的小阳春,太阳一落就显得阴冷。罗蒙环顾四周,那些悠闲的老人孩子早都散去,身边修葺整齐密植成矮篱的火棘,红色的果实一簇簇隐在坚硬墨绿细碎的叶片下显出旺盛的生命活力。 在这个小阳春,有一棵梨树竟长出几簇花序开放出了白色的花朵,罗蒙便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