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拍满路花（柳永）

香靥融春雪，翠鬓亸秋烟。楚腰纤细正笄年。凤帏夜短，偏爱日高眠。起来贪颠耍，只恁残却黛眉，不整花钿。

有时携手闲坐，偎倚绿窗前。温柔情态尽人怜。画堂春过，悄悄落花天。最是娇痴处，尤殢檀郎，未教拆了秋千。

书上说：这首词写的是一个雏妓，写她貌美而稚气未脱，接客时还如小女儿般贪玩撒娇，词人是抱着赞美的口吻写的，但客观上却反映了那个时代封建社会的残酷现实：十五、六岁的少女就被逼良为娼。

所以我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来读这首词，因为它略去了那些不道德的，残酷的，常人易于想象的苦难：诸如破身之痛、被人蹂躏的屈辱等等。柳永的词一贯都是如此，妓女和嫖客在他的笔下全化做怨妇和薄情郎，也许这一古老的行业几千年来的确是以这样的面目进行的吧。它写的却是那样的优美：“香靥融春雪，翠鬓亸秋烟”、“有时携手闲坐，偎依绿窗前”，还有我最难忘的“画堂春过，悄悄落花天”。若没有“楚腰纤细正笄年”，它写的就不是雏妓；若柳永只留下了这一首词，那谁也不能说它写的是妓女，也许写的是一对小情侣呢；若没有“檀郎”，甚至可以说它写的是某人的小女儿……这样我可以坦然地欣赏和歌颂这优美的诗篇——可都不是，柳永大量的诗篇都述说妓馆里“浅斟低唱”的生涯，述说他对妓女的思念，述说妓女们的爱情，她们“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的愿望；他的态度坦然，他的词句自然，他的诗篇与其他的情诗没什么两样；也许他的词汇里只有女性，他毕生歌颂的对象，而并没有妓女这个词。

跨越千年的时空，我在今年春天里读到了它，对它的优美久久不能忘怀。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它更引起了我复杂的情绪，我想象我能逆着时间之箭，在虚空中回到千年之前的那个春天，画堂的窗下依偎着未成年的少女和诗人——多大岁数我不能想象，也许是三十许人，如我这般，也许更老些（柳永活了七十岁），比如六十开外，整个下午都是在寂静无声中度过，暖暖的阳光，微风吹落花瓣在他们的身上，又一个春天就要过去了……我难以想像我该如何面对我这美好的、矛盾的、复杂的想象，也许我的想象力太发达了，诗歌并不是做这样的想象用的。千年之前的柳七，性情中人，女性的伟大歌颂者，语言和行为高度一致，“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和金葬于南门外，每春上冢，谓之吊柳七”。今天的我们，有谁给小姐写过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