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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碗冬瓜皮炒辣椒,在满桌佳肴之中有如灰头土脸的乡巴佬贸然闯进珠光宝气的贵族圈子。偏偏是这不起眼的“家伙”,令我食指大动,急吼吼筷如闪电,丝毫不亚于黑旋风李逵在浔阳江酒楼狂啖鱼鲜的那股馋相。二两红酒下肚,已是碗底朝天,却意犹未尽。 与年轻人谈及此事,都觉得不可理喻:为什么对本当属于垃圾之类的蹩脚货情有独钟?说来话长。 上个世纪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离开四处漂泊的父母的小船到新场船民子弟小学读书,开始了集体生活。由于口粮有限,缺少油水,又值长身体阶段,新陈代谢旺盛,所以老是吃不饱。饿极了,去偷养猪场里的饲料——榨完油的菜籽饼。这玩意闻起来香,吃起来又硬又苦又涩,还容易闹便秘。班主 有一则有趣而心酸的笑话,不时冲破尘封的岁月在脑海里回放。 一天上午,终于盼来了日思夜想的父母的小船。趁大人们忙碌,我悄悄溜下后舱,打开碗橱:哇,有大半碗兔肉烧杠豆!饥肠辘辘,口水泉涌,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兔肉塞进嘴里。边上,是一瓶未开封的四两装(旧制)62度“绿豆烧”烈酒。我打开瓶盖,模仿大人们的动作,边吃边喝。酒很辣,喝一口就像吞一条火龙,但有好菜垫底,有朦胧的男子汉意识支撑,从未沾过酒的我居然把一瓶“绿豆烧”连同兔肉烧杠豆消灭得干干净净。结果,我放倒了,一直睡到黄昏,还是被二姐用红糖茶灌醒的。 后来,船民子弟小学搬到浦东运河边的六灶湾顾家宅。这儿地处乡下,虽然偏僻,但是食物来源多:河边的荠菜、马兰头,田里的牛屎麦(霉变的麦穗,色如牛屎)、蔬果等等。只不过,有的要靠 浦东地区有句老话:啥好吃?饿好吃。一点不错。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凡是能够果腹的东西,哪怕再普通,也没有不好吃的。除了前面提到的,其它如卷心菜老帮、西瓜皮、丝瓜皮乃至枯黄的青菜叶之类的下里巴人,更是经常光顾的对象。相对而言,冬瓜皮炒辣椒算得上阳春白雪了。记得“文革”中一次背完纤(背纤——肩套细长的绳子在岸上拉船),就凭这道菜,足足扒拉了四大碗饭。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胡萝卜事件。 那年寒假,家里买了很多胡萝卜,掺在米里做饭,以弥补口粮不足。我卖力地替母亲剁胡萝卜,不料一刀剁在左手近虎口处的大拇指关节上。伤口很深,至今留下一道 现在看来,纵然剁掉了大拇指,与当时安徽等地鬻儿卖女甚至人食人的惨剧相比,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故事,皆因贫穷而发生。贫穷较之富裕更令人刻骨铭心,当然也有例外。乞丐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称帝后,命御厨房烹制当年大快朵颐的麦芢豆蔸饭,可是实在不能下咽,全然没了落魄时的美味。他要惩罚厨子,皇后连忙劝解:“今非昔比,陛下天天锦衣玉食,胃口变了,怎么容得下这玩意?”我没尝过麦芢豆蔸饭,想来档次不低于冬瓜皮炒辣椒。仅此而言,朱元璋这家伙忘本了,还不如一介布衣的我呢。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我无法忘怀那段艰辛的日子,无法忘怀冬瓜皮炒辣椒这样的“患难之交”。为了昨天的存在和明天的继续存在,为了贫富差距悬殊的当今社会中依然困苦的人们,我们,尤其是有权有钱的达官贵人,应该做些什么呢? 冬瓜皮炒辣椒,归去来兮!
※※※※※※ 南沙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