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架上的耶稣

那颗孤独的星

在寒冷的夜空

发出四角形的不对称的光

你是他吗？

冷的时候

我抱紧自己  没有想你

我是否要因此而满怀歉意

童年停在远处

我坐着你用纸折的飞机

摇摇晃晃地回家

扛你的大腿  被你用胡子扎

你讲故事的时候

我是坐在你腿上离你最近的小花

那是我的特权  而别人

只能草一样围在你身旁

你编了好多好多童话  骗我

说  吃鸡蛋  所以我天庭饱满

吃鸡心  所以我胆识过人

吃猪肝  所以我眼睛明亮

吃香葱  我会像你希望的那样

聪明伶俐  无病无伤

所以你带着

哥哥和我和一群孩子

跑进春天的水彩画

把画在农舍屋后的一片小葱

偷偷拔个精光

你让我们变成画里

长着贪吃的黑眼睛的熊猫 

那片我们翻滚过的山坡

褐色的竹笋和蔷薇

依然粗壮在今年的春天吗？

你把我最好看的一张相片

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时我正在长全

你眼里的黄毛丫头

在你的愿望之外  一天天羽翼丰满

我白天笑  梦里也笑

一个十二岁的想笑着飞舞的天使

突然  她落在你的针尖

十二岁的天使  落在你孤独的针尖

父亲  你插过秧

你就一直低头插秧

我低头看  你收获的那一亩稻田

你做过木工活

你就一直是低头专心工作的木匠

我低头看  你为我打制的书桌和衣柜

后来你回去做教师

你就一直低头看课本和学生

我低头  听你的课翻你批改的作业

低头  花怎么开鸟怎么飞天使怎样歌唱

低头  只有潜入时间的河

在河里  我长出水草般飘舞的长发

二十四岁  一尾鱼在我的长发里住下

三十六岁  我的鱼离家出走  情人不知去向

如今  我坐在河底  看见岸边的你

已经衰老得摇摇晃晃

或者让我游出水面  上岸  扶你一起回家

可我那十二岁以前的家  在哪？

冷  我抱紧自己

时针的脚已经走过子夜

盒里的烟只剩下一根

而我要说的  还没完

没有完  你的做我父亲的恩情

你给了我名字  一个年轻的父亲

你给我儿子取名  一个老去的父亲

名字是一个胎记伴我终生

是一个湮没一切斑驳杂影的恩情

是的  你爱我

像耶酥一样爱我

但你不是我的耶酥

在十二岁以后

我看见你在别人的十字架上

我是一直逃离你的犹大  是

负着你的恩情一直将你找寻的女儿

天亮了  太阳挂在东面

早起的人们向我迎面走来

他们的面孔  或年轻生动或饱经苍桑

他们中哪一个 

是我在梦中多次相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