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傻”外婆

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在酷暑刚刚过去，中秋步步走近的日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又唤起了我对外婆的记忆。仿佛是转眼之间啊，外婆痴呆竟然已八年多了。多事的“九七年”，外婆在第二次脑梗塞后，虽经抢救，还是没有逃脱晚年痴呆的命运。

使我永远永远痛心的是，住在乡下的外婆发病时我并不在身边。当时正是酷暑季节，接到电话，我当即请假从夏港工程的现场往家赶，到家时已是华灯闪烁。在听了父母的简短说明后，我急急地跑出去租车和父亲一起驶向远在海边的乡下，身上仍还穿着工作服。一路上我脑中不断浮现出外婆乐颤颤地拎着一篮子“喜蛋”挨家挨户地送的情景，曾外孙的出生她高兴啊！我不停催促司机，想着要赶快看到外婆，直到闻到乡下特有的咸泥气息。奔到外婆床前时，外婆口眼歪斜早已处于昏迷之中，并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有意识的话！然而，几个照看的老邻居都认为外婆从送“喜蛋”路上跌跤发病直到痴呆始终神志不清，我却一直在大声和他们分辨，原因至今我都记忆犹新。我拼命地呼叫“奶奶”（外婆只生了母亲一个，所以从小母亲只准我们姐弟这么喊），外婆的眼睛微睁开了点，虽然无神呆滞也很难看。突然，我感到外婆的手抓住了我工作服的腰侧，并似乎有意在抖动我的衣服。当时在场者都告诉我，外婆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并不表示她认出了我，我当时就非常不满地和他们分辨，外婆一定辩出我的声音，因为我的心感受到了外婆的怜惜！外婆贫穷了一辈子，但也有条理有秩序了一辈子，这我知道。

外婆一共有两个外孙一个孙女，都是带到六岁离开的，男中我最大，也是外婆最疼爱的一个，小时侯外婆经常问我，“奶奶老了养不养奶奶？”我总是大声说“养！”我也是最让外婆伤心的一个，因为姐姐和弟弟都在本地，可以经常到外婆身边，惟独我却“跑”到外地随着流动的电建到处“游荡”。外婆虽没有文化，却也开明，始终认为，是部队把我培养成了人，我就是国家的人了，应该报效国家，在地方上哪里工作都一样。每次回家探视外婆，她老人家总问起我的工作是否顺利，告诫我好好干，干出个样子，别对不起国家和单位，好像她的孙子是在干什么大的事业一样。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外婆总舍不得我走，这从她非要叫上佝偻着腰的外公，一前一后一直尾随送到老家西侧的小路，带着哭腔看着我过桥就可以知道。但有时反倒会催我走，申怕耽误了我的“电建事业”。外婆变“傻”之前，不论什么时候我回家里，她从不许我坐在灶后，自己却会坐到我身边，慈祥地看着我，问这问那，虽然很多事情她并不真的明白，我说起的时候，她也总会饶有兴致地听下去，特别是国家大事。有些和我有关的事，她更会翻来覆去地问啊问啊，直到弄明白或把我问烦了，不再给她讲，而且很多时候是以我烦了居多。唉！“我那时候真是太聪明了”，总是厌烦外婆的絮叨，厌烦老是问我她弄不明白的造电厂的事，虽然我知道她问造电厂是假，关心我是真。而今，这“絮叨”却再也听不到了。是的，“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总认为大字不识的外婆不可能懂得我一个高中生的“崇高理想和伟大抱负”。曾经有一段没工作的时间，我到乡下打磨时光待安置，每天无所事事，除了在屋南面水杉林里吹风看杂书是清醒的，就几乎总是醉眼朦胧，仿佛全世界亏欠了我一个人一样，外婆可能也自知讲道理我也充耳不闻，就总是一边剥着毛豆子一边默默地看着我，从不要求什么，就那样非常耐心地“供养”了近半年我这饭来张口的可怜虫。直到有一次，我从醉梦中醒来，那可能是我有生以来醉得最严重的一次，我发现外婆就一直坐在我的旁边，外公告诉我，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我看到外婆的熬红了的双眼中流露的是爱怜、哀怨和自责，一如我的“不幸”是她老人家造成的一般。突然，我的良心发现了，向外婆保证，等有了工作以后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她老人家丢脸。外婆的眼角流下了浑浊的老泪，急忙拉衣襟擦去。这形象现在就定格在我的眼前。那以后，我进行了反思，知道了我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世界很多机会并不是给我这样人的，我没任何资格自以为是，唯一的出路是夹起尾巴做人。是的，我的没文化的外婆永远讲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所以她也几乎从不说教，只是默默地做着，做着，不停地做啊，做啊，很显然，外婆认为“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够了，其他的就不是自己可以左右得了的，要听天由命”，这既然成为我现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座右铭。唯一有点哲理的出自外婆之口的话可能是“天老爷看着呢”，虽俗气，但和“加减乘除，上有苍穹”是同一含义的。

虽然治疗费尽周折，但回天乏术，外婆还是痴呆了，有时也会一气说个不停，可让家里人听得明白的没几句。至今让我仍迷惑的是，外婆由于大脑思维紊乱，能开口的时候，家中的人乃至亲朋好友可以被她“骂”个遍，不分老少爷们，惟独我从没有获得这种“待遇”，包括爱人和儿子。特别奇怪的是，我这小家三口，外婆从不会认错，知道喊我“朱刚”，爱人叫“艳华”，对曾外孙更是怜爱，只要见到就“昊昊、乖乖”地喊个不停。我随单位到连云港造核电站的事，在她面前也只说过一次，她居然“记住”了。现在，每次到父母那看外婆，她总口齿不清、反反复复地问我：“家门口核电站造好没有，造好了拉个电火到厨房”。她总认为电站就在老家门口，我怎么这种意识可能要维持到生命的终结。我当然知道，她心里既糊涂又明白。

八年了，这八年，居所变换，工作变迁，发生了许多许多，忘记了许多许多。这八年，我从一个不谙社会的退伍兵早已步入如此而已的“奔三”行列。说实话，看不到外婆的日子，最终也过得忙忙碌碌而津津有味。但是，每当听到甚至比我年龄还大的同事朋友说要去看自己的外婆，我的心就会异样地疼痛。这正与古人说的一样：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愿我的外婆在痴呆中能感觉到晚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