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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夏的阳光,白花花的,没什么特别。病房白的刺眼,被药与汗腺的味道充满。我死盯看着木架子上的盐水瓶,药水快要见底了,我看妈妈:妈,我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就来了,我看见了不停喘气的小叔。 小叔是来报信的。在医院的走廊里,父亲和小叔两个人都垂着头,声音很低,嗡嗡的。整个走廊很空旷,只有医生的高跟鞋踩出“蠹、蠹”声,极刺耳的飘过。护士从病房伸出头:204床,帮忙换药。我呆呆的没动。一会儿,护士又出来对着一脸苍白的父亲喊:喂!说你呢!父亲定一下神,匆匆跟进去,留下小叔孤零零的立着,木桩一样。 父亲老是出错,一会拿错了盆子,一会又挡住了护士。我钻进病房时,母亲看着父亲说:你有心事!父亲低声的说:爸,走了!母亲沉默了半晌:你去吧,我妈会照顾我的。父亲不言,垂手站着,眼神空洞的看我手脚利索的给护士帮忙。 医生把父亲叫走了,我趴在母亲的床边,母亲微笑着说:诺,今儿的作业呢,拿来妈妈看看。我慌忙取了来,母亲细细的看,我总觉得母亲心不在焉,老是看着门口。 父亲回来时,脸上竟然挂了一丝微笑,看上去很假,很勉强。 晚上到家,父亲招来我:你妈明天动手术去!你跟小叔先去……。最后,他没说什么别的,铺开纸想要写什么。我站在他身边。终于,父亲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我想:还讲师呢,写个悼词都不行。 和小叔挤上火车。车窗外的景色飞快的流逝,放电影一样,我问小叔:叔,这些房子怎么往后退呢?小叔摇头。我叹口气:爸爸不在,要不就会给我说了。我很乖的跟着小叔下火车,又走了十几里路,又过渡船。 小河里的水是满的,他看见那渡口的小船,就想到了爷爷,上次来的时候,爷爷就带着我坐小船。现在这船上有了补丁了,我扶着船帮胡思乱想:爷爷死了,死是什么样子,像睡着了?像查老师那样睡着了? 睡着了好呀,就不会吐血了,查老师微笑的躺着,和平常一样。 跟小叔来到小村,姑伯们都对父亲这个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很失望:二弟怎么悼词都没写,最后请了私塾的老先生,文绉绉的弄了一篇,我看那半文半白的悼词直偷笑,但这老先生给爷爷写的那个大大的“鹤”字,切实的镇了我:这字,爸也写不出来! 爷爷睡在棺材里已经有两天了,盖是盖上的,前面有大幅的遗像、成排的孝帐、花圈挡着。我磕了头,被大姑拉了穿起有红花的孝帽、孝鞋,和堂哥玩去了。伯伯、姑妈、四叔、小叔跪在地上已经有了半晌,我移过去:老姑,你不累呀!老姑一把抱住我,眼泪又开始流。我挣脱了,跑到棺材后面,迟迟疑疑的对堂哥说:爷爷好象臭了!堂哥扬起手,又放下,瞪我一眼:放屁!但是这味儿越来越浓了,在夏天的干燥里越发的明显。小叔换了供桌上的小鸡,味就没了。下午他们抬来两大块冰,一块放在下面,一块放在棺材的上面。 第二日,父亲也赶来。跨进灵堂,喊了一声:爸!忽然跪下去,叔伯们来搀,他却倒了下去。于是,一阵忙乱,姑妈倒了菜油,帮他刮痧。父亲缓过来后,一直躺着,眼睛直楞楞的盯着屋瓦缝里透过的光线。 姨夫是在我父亲来了三个小时后赶到的,磕了头,水也没喝就找到父亲,说了几句,我看见父亲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地。父亲又急匆匆的走了,我听说是母亲的伤口发炎了,有生命危险。便想跟着回去,父亲没理我。 父亲临走时丢了个包给大伯,是贰千元钱,大伯召集家庭会议的时候哭了:二弟出了这么多钱,一定要把爸的事办好。我很生父亲的气,自己要了一整个春天的塑料笔盒,还没给买呢! 葬礼定在明天。 稻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爷爷是四乡八邻最高寿的人,亲戚很多,来来往往把三叔家的稻场挤小了。两班吹鼓手轮换了三天三夜,依旧精神十足,叔伯和老姑以及家人那边却没了声响,嗓子早在叫喊和痛哭中哑了。我是小孩,只是兴奋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还有油腻老桌上的脆嘣嘣的桃酥,虽在城市,我却很少吃到,于是不时的偷上两块,躲在角落里吃了,抹抹嘴,再回来,看那些来的“小泥猴子”们一块接一块狠命的吃。 人川流不息,花圈也越积越多,爆竹的声音此起彼伏,乡亲递上五角、一块的礼钱,哭几声,再磕了头,便坐在流水席上吃了起来。菜是寻常的菜,三妈和几个堂姐累的满头满脸汗,小跑着端菜上汤的汗珠落在碗里,哪里还顾的上。吃过了的老人坐在稻场的石头上,劈个小木棍,仔细的剔牙:好,老秦家办的好,排场呀。老秦也能合眼了。这一个说:怎么没见着老二?老子死了都不回来!那一个说:回了,回了,昨天回了!喏,那个不就是他儿子!这一个问:听说老二出了很多钱,昨天坐小轿车回的呢!那一个说:我没见呀!我想:屁,一个穷教师,还小汽车!几个老人还在谈论我的父亲,我累了,和堂哥靠在门角边的荫凉里睡着了,任凭人们在面前晃动。 第二天早起,阳光白亮亮的晃眼,让人不敢出门,狗也不乱跑,伸着舌头大口的喘气。三妈家早早聚满了人,开始做送葬的准备。 棺材抬出来,道士做“法”的时候,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不知道从哪里就钻出来,一起围过来,我看看足有四五百人。说来也怪,抬动棺材的一刻,天气忽然就阴下来,甚至有几丝凉风,村东头的老杨头喊了一声:老秦头显灵啦。于是众人又跪下来磕拜一回。我本来站着,忽然被人按着跪了下来,一回头,是三叔。大气也不敢出,伏在地上,见别人起身才站起来。纸钱像下雪一样四处飘飞,落在地上一片雪白,真有些冬的意思。都说树叶子在有人逝去的时候会哗啦啦的哭泣,可风又停了,我看那些叶子的时候,它们只是默默的站着,倒是小孩子很兴奋,抢着拾地上没有放完的鞭炮。 按规矩,送葬要绕村一圈,再走去村东头两里路外的地头,那儿是爷爷的墓地。我的任务是和堂哥抬孝帐,其实就是被面。他很激动,开始抬的很威风,可是行程不到一半,便抬不动,三叔看见,便把孝帐往堂哥那边移。移了三回,堂哥终于忍不住,冲三叔喊:爸,我抬不动了。三叔瞪了眼,堂哥便闭了嘴。也不知撒了多少纸钱,放了多少鞭炮,终于到了目的地,别的孩子也都累的趴在那里。我全身的湿透了,鞋里面湿漉漉的,一走一滑,吱吱的响。 坑是早就挖好了的,要下棺材时,大伯跳下去在坑了睡过一回,众人便哭,好好的天气,我又感到阴风习习的,他抬头望天,日头仍旧白花花的。他站在人们后面,奇怪以前那些小虫子,小蛤蟆怎么都不见了,不远的湖面上也不泛水花,一切都闷闷的。仪式结束,我跑回堂哥的小屋里便睡着了,老姑过来给他搭一个被角盖在肚子上:城里娃子没这么累过。 我回家的时候,父亲来接,大伯把帐目拿给他看,并把剩下的贰百元钱还给他。父亲收起钱,轻轻推回帐本。老姑又过来递上一个大麻袋:这些孝帐都是好的,城里人也能用的,你带回去,其余的我们分了。父亲没有说话,默默的点点头。他招来堂哥问他考的怎么样,三叔代他说:乡里是第一名,县里第三。父亲摩了摩堂哥的头,把贰百块钱揣进他的破衣袋里。 我们走的时候,给送出几里地去。 母亲痊愈之后,父亲明显的瘦了,双眼凹了下去。从那以后我感觉父亲开始老了,背开始驼了,瘦的没形了。 97年,我结婚的时候,堂哥来了,看见床上的被子,问:还是爷爷去世时的?我点点头。已经是国家电子某研究所主任的堂哥送了贰千元,当作贺礼,我只留了贰百,堂哥叹一口气:就是两百万也还不了这个情呀。我知道他说什么,笑:这不是很好么,村里出两个大学生,一个我爸,一个你。 堂哥笑笑:改天也得回去一趟。 我听了,便想起那白花花的阳光和不会动的树叶子,在心里摇呀摇。 ※※※※※※ 文狐不是狐 QQ304861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