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天葬台上,天葬师把死者蜷曲成胎儿在母体孕育的姿式,包裹在一条长长宽宽的白布里。
喻式着相继的轮回。
当地叫做“桑”的青烟让天葬师点燃,烟青色的雾气浓重地蕴茵升起,闻烟而来的鹰鹫盘旋着争相着扑腾着宽大的黑色双翼。一只靠着一只从天际外飞来,停在山凹或是山梁上弯弯扭扭的松柏上。
死去的人,安然沉睡在无知无觉中,所有尘世的爱与不爱,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过往的“桑“烟。在袅袅间升起,又在游离间落幕。什么都留不下。
锋利的刀刃从俯平的身子入口,在背脊的位置拉出一条又一条“井”字的口。
淤血在苍白的肉体上暗红腥味的淌出来,连同淡黄色的尸浆。再洁净再美丽的身子在屠刀下都成了神圣的祭品,都成了普通的泛红的一根根冷冰冰的骨头一团团死沉沉的肉。
穿着红袍或素衫的喇嘛们,青铜的肤色在炙热而红的阳光下颤颤光华。伸出的手掌,骨节硕大,老茧结得象石头。他的刀在刻有经文的石板上霍霍地响着。
平顺整齐的刀线,瘸痂的血块,鹰群蜂涌而至,黑黑的如一团乌云厚厚地扑倒在雪白裸露的身子上,很远的地方,能听到它们吞食撕咬的声音。
也许鸿运齐天的时候,会遇上一只雪白的鹰。旋翼如风,鼻气如云。它高傲地靠近,高傲地飞起。不知道身体的哪个部份会进入它的体肺,溶入它的血液。直至牢牢地植入它的体内。然后与它一起在风里飞,一起在雨里跑。
譍们抬头的时候,死亡的躯干只剩下空空白骨架瘫睡在空旷的天台。天葬师轮起大锤,把它们砸碎了,和同滴在地上的血水用糌粑和匀了,捏成团朝着天空呜呼的鹰们扔去。
吃得越干净,死者的灵魂越能得到最高层次的超度。尘世再留不住关于死去的人任何的痕迹。偶尔在躯体残败到最后,剩下的如灰尘一样气息,亲人用一尺的红布包起来的拎着团塞进土罐或贴身的袍子里,带回自己家的园子或山岗把它们埋下。
一个完全的躯干消失的过程可以这样的壮美和凄冽。
一个承载爱情承载生命的载体可以用这样的形式在它们告别尘世的时刻化作鹰们的飞翔
在自然与死亡的面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过它们而被称做永远。包括爱,包括情,包括欲。包括那些自欺欺人的荣耀与光环。
哀者自哀,庸者自庸
想得透彻就是出世,想不清楚就是沉世。想不明白想要明白就是入世,想明白了还是要固执地呆下去守下去就是人世。
我抱着她,呼吸已经凝结。
她的心已经出了壳,她的躯干在我怀中。我要她做什么?
可,我不要她了,我还能要谁去?
我用手拔开她半闭的眼睛,看着我,好吗?就一次,看一次就让你离开。
她的眼睛已经灰化,毛毛地丛生着零乱不堪的眼神
她对我的呼吸熟悉视睹,置若罔闻。
我长长地叹息,对着夜簌的天际裂肺一样嚎叫:
“天葬-----桑烟-----啊”
“在哪儿?”
她双眸突然明亮而神彩飞扬,象刚刚吞食了婴粟子,或是刚才注射大大的一管吗啡。
她挣脱出我的怀抱,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只盘旋在低空的白色的鹰跑去。
她的薄衣在风里冷冷的颤抖,赢弱的小小的身体象箭一样飞了出去。
我没有去追她
因为我知道,她的生命会如桑烟一样的消逝。一如她的爱情。
她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甲申年九月十九,莲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