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老乐

老乐的外公把老乐刚从广东送回来的时候，除了外公，老乐简直六亲不认。记得当晚我在北京西站接到他们，老乐被老乐的外公用毯子背在背上，他不但不理我，还不让我碰他，一点也没把我这个当爸爸的放在眼里，更不理解我对他的喜爱与思念。在出租车上，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怀里。他本来不愿意，可是，窗外的灯一组一组光彩夺目，各种车辆前前后后的穿梭如流，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如豆，全神贯注地向外打量，记得还用我都几乎听不懂的粤语脱口说出几个“车”字。

从北京到天津的列车上，老乐的脾气让我有了初步印象。起因是老乐忽然露出非常不开心的样子，老乐的外公说他可能是饿了。我就到站台上去买食品，老乐的外公曾嘱咐我老乐喝乐百氏不喝别的东西。售货车上却没有乐百氏，我就买了一排娃哈哈。老乐的外公肯定地说他是不会喝的，我当然不相信。给他拆开一瓶，老乐不客气地接了过去，我正为我终于做了一件他能接受的事情沾沾自喜，岂料他只喝了一口，就把奶瓶摔到了茶几上，还没等我醒过腔来，他又故意抓过奶瓶，重重摔到地上，我又给他拆开一个，同样被他扔到一边。

老乐的外公无可奈何地说：他只喝一个牌子的。

老乐的外公又说：他就是这样子，不喜欢的东西就摔。

对于一个刚刚学会走路，才一岁多一点的幼儿来说，如此个性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后来老乐走南闯北，就让更多相关的人充分领略到了他的敢做敢为。老乐两岁多的时候，和爷爷奶奶在一起，还经常能见到三个叔叔，三个婶婶和三个堂姐。老乐的坏脾气在众多的亲戚面前丝毫不减当年，我曾听到投拆：老乐一旦不高兴了，会把刚刚摆到餐桌上的菜肴一盘一盘推落到地板上，闹得别人无法就餐。

把人统统赶出房间，自己三心二意地观看电视节目（老乐爱看广告），也是老乐经常做的事情。他还学会了喝啤酒，并和所有的人碰杯。不过老乐后来不喝酒了，而且一口也不喝了。老乐戒酒的起因是老乐有个表叔，让老乐喝白酒。老乐不知好歹喝了一口，顿时辣得把嘴裂得老大，这才知道酒原来能辣人，老乐于是就戒酒了。

老乐从小就爱搞恶作剧，我这做爸爸的当然最有感受。

老乐每天早晨都比大人先醒，可他从来不哭不闹，而是故意坐到人的脸上，尤其刚尿完床。屁股湿漉漉地坐到你的脸上，自会让你睡意皆无。老乐折腾贪睡的人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手扶床头，用脚在你脸上踩来踩去。在我印象当中，他曾把自己的妈妈踩得一阵一阵乱叫，他却笑个不停。 

某些亲友总是强调老乐的妈妈功劳如何如何，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她生育的老乐，终于使我所在的家族有个男性成员可以传宗接代了。我这一辈儿兄弟四个，我是长子，三个弟弟相继结婚，可惜生的都是女孩。当初我最小的弟弟的第一个女孩出生之际，就给我打电话与我调侃：咱们家这回全看你的了。小弟根据政策又要一个生育指标，生的还是女孩。小弟曾经慨叹万分：看来，我是没有要儿子的命。鉴于以上种种历史因素，深感落在我身上的任务实在太重大了，我对老乐的妈妈开玩笑说，如果你生女孩你就抱着孩子回你老家吧！

然而，老乐的妈妈很争气地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公元1999年12月30日9时35分，在天津水阁医院，我的儿子老乐胜利地来到了世界上，差点成为世纪婴儿。当我第一时间得到这一喜讯，立马让陪同的朋友去买糖果慰劳接生人员，并把老乐出生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广东：老乐的外公外婆家。

东北：老乐的爷爷奶奶家。

老乐刚出生的时候，体重36斤，身高50厘米。刚出生的老乐目中无人，哪怕面对眼巴巴关注他的生身父母，只会咧着小嘴哭个不停。我和老乐的妈妈急得手忙脚乱，仍然不得要领让他安静下来。还是别人提醒孩子可能饿了，老乐的妈妈却没有奶给孩子吃，只好借了一些奶粉冲调好了，在旁人的指教下用小汤勺递到他的嘴边。老乐一勺一勺吮着喝了，果真就不哭了，仍对周围的人不屑一顾，自己睡得又香又甜。

我就这样有了儿子老乐。

我之所以也像众人那样认可老乐的妈妈功不可没，不仅是因为她为我生个这么好的儿子，主要是因为她为我保护了这个儿子。需要说明的是，我和老乐的妈妈，家庭生活一直不是很快乐的那种，长期处于冷战状态。她的身体里面已经有老乐的时候，我们之间又发生了一起没有硝烟的战争，于是一致通过了把孩子做掉的决议。

然后，我就按时去上班了。

       我在单位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老乐的妈妈突然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面哭哭啼啼说她刚到医院，她有点怕。

在那瞬间， 我被一股特别强大的力量支配，把所有的烦恼全都抛到脑后，对她温柔而坚决地说：你回家等我，别做了。

当我下班回到家里，看到老乐的妈妈果然听话，把老乐的生命保留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老乐自从一生下来，就看得出他是一个不肯安分的主儿。他那时候连翻身都不会，但会用脚乱蹬，而且力气很大。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上移动，经常移到枕头上面。他的手也动来动去，于是手脚并用，常把包裹他的被子经常踢到一边，他也不觉得冷，他基本没因为冷而放声哭过。即使因为别的方面，他也极少哭过，比如日常所难免的嗑嗑碰碰，哪怕他从床上摔到地上。

老乐是个不爱哭的孩子。

一不小心，我就有了老乐这样一个宝贝儿子。我在他的身边对他悄悄说了好多好多心里话。但他根本就没有听懂。因为他对我说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只好即兴写了一首儿歌，如下：

有个小孩子刚出生

          没有大名有小名

          一睡醒

          手乱动

          脚也蹬

          还不会叫爸爸叫妈妈

          和他说话也听不懂

          有个小孩刚出生

          没见过雨也没见过风

          他不会上厕所

          把床尿湿也不脸红

          眼睛不大也不小

          一高兴能笑出声

          你说聪明不聪明

之余，我考虑过老乐的培养与成长计划，一直也没制订出来较完善的方案，也就无法实施。不过，我用音乐对老乐进行过启蒙教育，而且引起他的兴趣。我的做法是，我用电脑反复播放我一直挺喜欢的迪斯科《野狼》。同时，我把老乐抱在怀里面对电脑所显示的场景，伴随那种类似金属的节奏相应颤动，老乐果然渐渐入迷。尤其是他不仅喜欢听也喜欢看，甚至不肯躺到床上睡觉。他那时候虽然不会说话。但你只要把他放到床上，他就满脸的不高兴，并且用手指着电脑。直到听见他已经听习惯的音符的声音，才能安分下来。

我对老乐所采用的启蒙教育，其显著的效果，就是老乐长到会走路的时候，只要电视里面响起节奏感比较强的乐曲，老乐就会扭动屁股跳起舞来。带他逛街，遇到某家商场播放音乐，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展示自己的舞姿，惹得行人驻足围观。

随着老乐一天一天长大，一直长到三岁左右，他真正的天赋渐渐显露出来，但并不是音乐而是美术。他画的画很有创意，也很现代。我之所以相信老乐将来定能成才，并不全是针对他目前的小小年纪都达到了什么程度而言，乃是他对舞文弄墨的兴趣。例如你想让他安静下来，你就陪他画画，他画你看，或者你画他看，适时地启发他鼓励他夸奖他，他能连续画上两个小时乐此不彼。兴致浓浓的时候甚至吃饭都顾不上。他也喜欢“画”字，他在方格本上写的阿拉伯数字每一行都整整齐齐，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书写水平决不亚于七八岁的儿童。

可贵的是，他能从中找到乐趣。

也可以说，他有这种毅力。

熟悉的人给聪明的老乐下的断言大同小异：这孩子长大不是最好的就是最坏。

我的儿子老乐在很大的程度上维系了我和老乐的妈妈没举办过婚礼的婚姻。

事实已经证明我和老乐的妈妈其实是两种人，我需要的在她身上无法得到，她需要的在我身上也同样得不到。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活法都有每个人的种种理由。我与老乐的妈妈谁是谁非，在此不想多议。需要说明的是，我和老乐的妈妈都特看重老乐。尽管老乐根本不把自己的妈妈放在心上。只要我一出现，老乐便会立即变得旁若无人，与我形影不离。就是我到卫生间里，他也跟在后面。我若把门插上，他就把门敲个不停，而且一声声地喊我，每次回去看他，走的时候都会让我一阵一阵心酸。已有几次我就没能如期走成，一次是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当我走到楼下，听到他一边喊着爸爸一边放声大哭，我就走不动了。例如还有一次，我和老乐的妈妈假装带他一起去玩，在街边哄他吃羊肉串。我又悄悄溜走，还没走多远，老乐就发现我没有了，放弃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的妈妈，边哭边朝我的方向飞快地跑着追我，惊得行人瞩目。我没忍心躲他，迎上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还有一次，当我临行之际，我与老乐的舅舅合谋，我们带着老乐走进附近的一家超市，老乐喜欢推着超市里的车像其它顾客那样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趁老乐没注意，我避开了他的视线，刚刚走到马路对面，他就追出超市东张西望地找我，同时大声叫我，但他一直没发现我。这时候车来了，我一咬牙就上了车。每次我回天津看望老乐，都是老乐和我睡床，老乐的妈妈则睡在沙发上。老乐执意枕着我的胳膊，而且用他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才能入睡。尽管如此，每晚他都要醒几次，看看我在没在。如果他发现他脱离了我，就会挣回我的身边。临睡前老乐还叮嘱我：爸爸，等我睡着了你别走行吗？

我选择他睡觉的时候离他而去的惯常举动，已经被他察觉。

我与老乐父子情深，甚至到了相互溺爱的程度。无论他做什么，无论是否可取，我都从不严加制止。如果他因过分淘气遭到妈妈打骂，我还会呵护他。当然，如果老乐在妈妈对我态度不好或者我向老乐虚张声势地声称妈妈打我了骂我了，老乐亦会奋不顾身，对自己的妈妈拳脚有加，为我报仇血恨。老乐毕竟是个孩子，身上的孩子气显而易见，但他也能做出一些超常的事儿。我与老乐的妈妈吵架，老乐总是泪汪汪地奉劝我说：爸爸，你别生气行吗？每当他这样做，我的心也只好软下来。

我与老乐的妈妈不止一次讨论离婚事宜，每回都为老乐的归属问题争执不休,都舍不得老乐。后来那次，我与老乐的妈妈矛盾终于激化到了极点，我的心冷透了，再下决心想让我们的一切彻底结束。老乐也不要了，我有一种万念俱焚的感觉。我坚持着，长达两个多月没回天津去看老乐，我把我的精力完完全全投入到了本来很繁忙的工作当中。在那其间，我把老乐还真忘得差不多了。

老乐的妈妈忽然给我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是“乐哭了，他让我告诉你。”

老乐是有这个习惯，他认为自己应该哭一场了，他会事先提醒你说：我想哭。等他哭了之后，你仍然不理他，他就走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我哭了,我都哭了。

父子连心，这是我的亲身体会。老乐再次牵动了我的万般柔情，忍不住与老乐的妈妈通了电话，请她把老乐带到北京。

我想老乐。

老乐的妈妈和老乐中午到的北京，我没去接他们，那天我陪一个顶重要的客户吃饭，当然吃得心不在焉。我不时地偷偷看表，知道老乐他们应该到了。

我应酬完回到单位，同事果然告诉我说他们来了，但是又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默默吸烟，我的耳朵没闲着，急切地等待外间的门声。
终于听到了有人敲门而入。须臾，老乐和老乐的妈妈走进里间。老乐一眼看见

了我，喊了一声爸爸，兴冲冲地扑到我的怀里。

                              2003.08.05. 完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