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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高处》 —— 义
刚从法国摘回博士帽的林芳,昨夜突然携一身寒气拍我的家门。 出了什么事,我一惊。 一向有点男派的林芳,此刻只剩下竹签子一搅就碎的脆弱。“家……没了。看来我活得不对头,总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她对我说。
分明记得她引以自傲的名言:“遇到难处,告诉自己得像个男人,这样什么都能撑得住。”她一直向往高度。学生时代就好争高分,回回把男生比下去。曾取笑我等大男生只配过小桥流水、看家护院的日子。
林芳本身个子就高,再加上顶博士帽,我看她真高得让人吃力,不怕把男人吓跑? 她说博士帽提到手那一霎,脑子里竟然一片惨白。一个不祥的预感果真被验证,小屋倒塌了。丈夫不需要妻子的高度,只需要她像个女人的样子。而她一走几年,把做爹当妈的苦日子,丢给了丈夫。过去她在用一张张文凭把自己垫高,今天突然对一纸文凭发愣:这就是我要的?青春的颜色,几乎让这纸挤干了。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永远在开车,后面老有车子追着,她只管踩油门,加速,向上盘旋……可惜,博士冒换得一纸离婚书。
我晓得她挣到这份上不容易。曾收到她圣诞节的贺卡,说她在充满浪漫情调的巴黎,不记得自己浪漫过。那个圣诞节,她孤单单在空荡荡的实验楼,所有声音都在几千平方米的大楼里冰着,只她一个人。累到衰竭,仍枯坐在灯下,计算、分类……她不敢看窗外!梦一样美的圣诞树,竟让她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滋味,岂是一个冷字了得?所以,她总要告诉自己得像个男人,这样她就不会哭…… 她拿自己拼来拼去,房东太太大惑不解,中国人究竟服了什么药,可以六根清净?对于法国人,顶要紧的两桩事:工作与“睡觉”。怎么这个女人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是不是有问题?其实,林芳另一隐衷,是想对得起丈夫。似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守住自己。这在另一种文化背景下近乎荒唐。她插队时听老农说,咬一口生姜喝一口醋,就能度过春荒。
从前林芳跳过《红色娘子军》,爱哼“古有花木兰”。我有次告诉她一段轶事:毛泽东当年请英国名将军蒙哥马利看古戏《木兰从军》,谁知将军看罢深表遗憾道:“想做元帅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而欣赏女人做元帅的男人,也不是真正的男人。” 当年林芳听了很不服气,“女人就该让男人吃定?”
我记得有回看到她先生带着她的女儿在路上走,我过去招呼,顺便问孩子可想妈妈。小人儿垂着漂亮的眼睛一声不吭,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再一细看,孩子脸上有几个被毒虫咬了,当爹的没有在意且不懂处理后遗留下的伤疤。我心头一痛,真想叫她回来捧着孩子的脸读一读! 但那会儿,她无法拒绝高度的诱惑,无法说服自己把快到手的桂冠交出去。
毕竟又是女人,爱与被爱终究是更温暖的诱惑。她总想拿下“高地”,再走回一个平和的世界,相丈夫,教孩子,听音乐,…….
要我看,何必与男人争高下?两种性别从来就质地不同。高山是泥石垒就的,该由泥做的男人去塑造;水做的女人,理应给世界添一份润泽、柔软。我倒觉得幽谷更适合女人,显情致,见灵动——清清亮亮的小溪,可流出长河的壮阔,亦可飘起闲云的幽雅。高处太寒,空气太稀,立脚太狭……设想没有云傍山峰,没有水映峭壁,该何等苍凉?
科学界人士在惊呼黄河的水土流失。女性自身,是否有水土流失之现象? 水土是怎么流失的? “又怎能不流失?”林芳眼神掠过一丝讥诮:“谁叫你们男的质量不高?有几座山峰可依?多是些不牢靠的小泥丸。” 我一时觉得无话可说。 微光里,她的表情显得凄凉,凉到惨痛。 我递给她一杯水。想起几年前发大水,我也曾感觉那水是从女人眼里倾出去的,不过仍固执地相信:生活的美与快乐之背景里都有水。只要它们环绕山峰缓缓流动,必是一番好景象。
水太高,超出警戒线,漫了山头漫了园子,漫了土地漫了村子,就不是水的好作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