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写采访手记,每日瞎奔波着,跑来跑去,吃饭睡觉,如此而已。但是遇到一件小事,让我第一次开始反思。
一周多前,从一位法官处获得一条信息,一名男子,先将患有精神病的妻子赶出家门,而后将自己的儿子以7000元卖至山东。之后男子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位原妻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法官说,重婚罪判了,一年半。我看到了刚写好的判决书。
此时,当事人还不知道这个结果,同城媒体也没人知道此事。如果回去报道,应该是篇独家新闻。我联系当事人,未果。其实不采访当事人也可以发稿,但仅是一篇很硬的案件。我犹豫着把判决压下来,我想,总不能为了抢独家,成为这件事的看客。我希望找到当事人,看看她。
几天后,精神病妻子的妈妈来法院取判决了,当时恰好三家媒体的记者都在。
看到那位母亲,我还是愣了一下。看起来70多岁的老人,身高仅一米多点,应该是侏儒。那位母亲颤微微的接过判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当她知道身边的几位年轻人都是记者时,警戒地看着我们。得知我们欲采访她之后,她连连摆手后退,眼里有些慌。
最终,她被我们说服了。我们说,希望可以帮助你的女儿,我们认真地保证:不用真名,不发照片。然后我们约了下午去她的家里。
去之前,我还是想到了摄影一事。长春媒体竞争残酷,要求很严,如果有一家报社发了图片而我没有,我就会挨罚及挨骂,日评里也会贴出来批评。我犹豫着出发了,有点不忍心,我想到那位母亲无助的眼睛。
到了她家,那位母亲来开门,一股霉气扑来,还有狗叫声。一名20多岁的女子躺在床上,一会翻翻图画书一会坐起来,眼神迷茫,嘴角一丝反常的笑意。一名5岁的男孩儿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老母亲叹口气,这是女儿和外孙。外孙刚从山东找回来,开始说山东话了。屋里走出一位老大爷,佝偻着背,同样一股霉气。
谈话间知道新文化报的记者刚走,那位女记者带了摄影。
我和同去的另一报社同仁,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时不到2点,打电话叫来摄影记者还来得及。我们看看对方,谁都没打电话。
接下来就是那段很费力的谈话,老母亲没文化,思维很乱,甚至听不明白我们在问什么,断断续续地讲女儿这么多年的遭遇。
这是一个状况窘迫的家,老头靠捡破烂养着一家人,精神分裂的女儿想丈夫、想儿子,经常穿着拖鞋满世界地跑着,有时哭有时笑。
这期间我就想,新文化会拍一张什么样的照片,也许是女子躺在床上,而后是一个活泼的男孩,或者再有老人老泪纵横的脸。
同行都知道,报纸在上照片时,即便做一些处理,也无非是将眼睛挡住,但是并不影响邻居一眼认出。
然而,让我感觉有点难受的在后面。谈话中得知那位母亲不认识相机,也不知道新文化记者拿着的是数码相机。当记者拿着相机闪来闪去时,他们对一家人说,这是逗小孩子玩的。
谈话间,老母亲嘱咐我们,你们千万用假名,千万别说在哪住。等女儿以后病好了,还得找个老实人家。天傍黑时我才离开,老母亲出来送我们,连连低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助我们家。我有些难过,其实我们什么都帮不了。
第二天,三家报纸都登了这个稿子。新文化的照片在版心的位置,很显眼,如我所料地挡住了眼睛。也在意料之中,领导不悦——别人能拍到照片,你为什么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呢,我也说不清楚。我想我当初答应过那家人不拍照,尽管我知道就算我拍了她们也无能力追究我的责任。但,答应的事不能因为她们是弱者就含糊吧。
还有,我不喜欢将一个人的痛苦放大十几万倍给无关的人传播。图片更有冲击力倒是真的,但我相信文字可以胜过那图片。
我一同事说,你这有点傻,领导让拍就拍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想想也是,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知道都市报天天说的人文关怀,是不是说说而已。
后来我给那个严重精神分裂的女子起了名叫阿运。叫她阿运,也许是希望她能慢慢变成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对于阿运来说,这需要时来运转,对于普通人,这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
我仅仅是不希望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失误,给阿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的被采访对象,最需要我们的保护。
让人欣慰的是,尽管没有图片,现在仍有好心人出来帮助阿运了。我还是很高兴的。也不知道阿运病能不能慢慢治好,能不能找个好人家啊。
※※※※※※
唯不争,故无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