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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是一场在波特曼酒店举行的招商项目推广会,她和芬接到采访任务前往会务组。在推门的那一瞬间,芬随口对她说:“文广局的方副局长是这次会务组的负责人。”
她甚至来不及退出去,门就敞开了,方力那张熟悉的脸庞就这么直接的、正面的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方力微微一楞,但很快他笑着将她们请了进来, 屋里除了方力还有其他几位同行,每个人都是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芬在身后轻松地回答着方力的询问,而她则径直朝屋里走去,小心挑了一张沙发,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方局,人都到齐了。”方力的秘书为她们倒了两杯茶,回头毕恭毕敬地对他说。 按步骤,屋里的一个工作人员先做了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就是方力讲话。他微微侧着头,下颌稍稍抬高。他的语调缓慢,神色严肃,将整个程序做了个详细介绍,除了开门那一迟疑,他几乎就再也没有把眼光瞟向她。 ......
会后是招待晚宴,她挑了一张靠墙角的桌子,和芬坐了下去。落坐后她开始一杯接一杯喝着红酒,任凭芬和同桌的人谈笑风生充耳不闻。喝到最后,她的身体开始飘飘然起来……
“芬,我想先回去了。” 芬吃惊地盯着她,把头摇了个拨浪鼓,“不行不行!你喝了那么多酒,怎么开车。不行!” “没事。”她眯着眼朝芬微笑,轻声保证:“真的没事。”
“小简要回去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哎呀,方局”芬像拉到救兵似的站起身:“小简她喝了很多酒,这会要回去。” “我明天有个会,也打算早点走,我送她回去吧。” ......
她又坐进那辆黑色的车里。他温柔地为她缕了缕被风吹绕在脖颈上的长发,看她没有拒绝,便顺势将她拥在了怀里。她全身被酒精浸泡得软弱无力,除了眼角滑下的眼泪,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发动了汽车,开上了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 “不是这么走,要走内环。”她低声说。 “你搬家了?”他诧异地问。
她那间阴冷而简单的小屋使方力明白了一切,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你怎么会那么傻,那么傻……”在她那一点也不温暖的小屋,借着酒意,她再次感受到久违的体温,那体温到底是来自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个远在天堂的男人,她已经完全糊涂了。
临近子夜十分,方力整理好衣服为她倒了一杯水:“我得走了,你好好睡一觉,有事打电话给我。好吗?” 她没有吭声。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转身要走,她一把抓住了他。 “怎么了?”他温柔地回过头。
她告诉他要他放心,她除了爱别无所求。她不会给他打电话,不会泄露他们的秘密,即使有一天他必须要离开她,她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
“我终生都会为你守口如瓶。”
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方力再次用力把她拥在怀里,并且喃喃自语:“我有何德何能竟然让你给我这么多……”
(六)
从那以后,方力会经常出现在她的小屋里,相互寻找着短暂的快乐。她从来不和他谈他的家庭。并不是为了标榜自己是现代女性能够敢作敢当,她沉默的更主要原因就是方力的事业如日中天,她实在不想让他或者有一天知道了他们关系的人认为她在贪图什么。
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惶惶地开着车在上海的街上游荡。看着车窗外的大树在霓虹灯下摇曳,也酸楚地看着涌动的人群,看星光模糊的天空,一动不动的云块。它们就像一块块残旧的梦僵死在那儿,陈腐的岁月一层层覆盖它们,使它们变为历史。历史是冷酷的、严肃的,是抹也抹不掉的,一旦经历了它,它便与你的身体你的容貌长到了一起。
方力抚摸着她的脸,他闭着眼睛就像在抚摸没有边际的黑暗。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他说: “这一生就请你包容一个人,只包容一个人。” “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女人。我舍不下你,也离不了你。但现状也不允许我离开那里。”方力再一次紧紧搂住她。“只请你包容她!”
她伏在他胸上哭泣不已。那个女人的形象从她心里最幽暗的角落,从她恍然若有所悟的想象中光彩地显现,像柔和的阳光那样烂漫。而她却只是这个男人的黑夜。她只是这个男人的奴隶。
她固守着她的诺言,不打电话给他,不去找他,遇到公司关于他的话题就远远地避开。除了她的小屋,她甚至不和他在其他地方见面。 ......
又一个冬天姗姗而来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必须要找他----她怀孕了。 站在医院门口,她拨他的手机是关机。只好拨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终于有人接了。“方局不在。去瑞金医院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瑞金医院?这不就是瑞金医院?他居然和她在一个医院?
她按图索骥地在医院门诊大楼转了一圈,走廊里病人很多,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体贴的男人一边扶着一个纤瘦的女人走出诊室,一边低声问着什么,那正是她忍着妊娠反应千辛万苦要找的方力。迎面相遇的时候他和她同时楞住了。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简,你好啊!怎么了,你也看病?”他转向他身边的女人说,“这是小简,下属单位的同事。” 女人笑着对她点点头,“你好,不舒服啊?”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一丝笑容。方力这一刻的表情极其复杂,没话找话似的对她说:“她感冒了。最近流感厉害。你不会也感冒了吧?” 她顺势点点头,女人礼貌地笑着和她道别。
当她背对着他们的时候,两行泪水倾泻而出。她终于见到他的妻子了,那个他们从来不愿提起却也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女人。
“她感冒了。”他是如此尽职尽责恩爱有加。她想到许多个他说过要等电话、陪客人、拟文件……的晚上,其实,他要等的电话、要陪的客人、要拟的文件,都是这个看上去和他如此般配也如此被他娇宠的女人。“她感冒了。”,他不离左右,而她,一个人来打掉她和他的孩子……
妇产科是让女人最没有尊严的地方,病痛和隐私完全地裸露着。躺在手术台上,她紧闭着双眼,冰凉的器械和消毒水仿佛刺激着她的心,彻骨的寒冷。女医生非常和气: “咱们说说话你就不紧张了……是第一胎吗?” “是。” “那怎么不要呢?”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丝,我该怎么说?她想:这是一个偷来的孩子?他的父亲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也许他还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惶恐。
(七)
她在床上躺到第四天的时候,方力又来到她的小屋。桌子上的药使他明白了与他妻子感冒的同一天所发生的事。他抚摸着她苍白的脸,眼里含着泪。
她一言不发。方力在她的沉默中离开。 过了大约20分钟,他抱着一袋各式各样的补品回来。她依旧一言不发。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痛你知不知道?” 她虚弱地挣脱了方力的手,幽幽地挤出几个字,“你说,有什么比拿掉自己的血肉更痛的?”
方力呆呆地凝视着她,她向他挥挥手:“回去吧,你妻子在感冒。” ......
这是他和她最后在小屋的一次见面,休养好后,她再次搬了家。 她没有再见过方力,有消息传来说他马上将有新的任命。他的春风得意使她更加明白,从一开始,他们注定就不会有结果,他的所谓追求决定了他不可能有勇气改变他的生活。
冬天宛如时隔多年的蜘蛛网从岁月深处隐现出来,又一次笼罩上海街头,它成了具有灵性的似曾相识的脸,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盯着灰色的密密麻麻的无名人潮。
她为自己在和方力交往时的渺小和无奈感到无法抑制的疼痛。羞愧像山里的雾霭笼罩了她。今天,她要勇敢大方地去找他,要回她放在他那的小屋的钥匙。她知道,当她有勇气去找他的时候,她就能从过去走出来了。
太阳渐渐沉落。广漠无边的风使那张蜘蛛网魔幻似的变形,扩大。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向那幢灰色的洋楼走去。
她径直来到了方力的办公室,当她在秘书的指引下走进方力的房间时,这个等待着海外媒介采访的男人大大吃了一惊。关上门的一刹那他皱紧了眉头: “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呢?你也太任性了!”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么多年来,她都从事着和他相关的行业,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周都要抱着资料到这个办公室一次。可今天,他却如此恐惧她的到来?她感觉上帝和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你别怕,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辞职了,准备回父母身边去。我觉得有必要亲自来跟你说一声。”一种莫名的悲哀缓缓地爬升上来占据了她的心。在这样一个充满了营营苟苟的环境里,她所幻想的那种关系注定是易碎的,
“你可以放心,我说过,会一生为你守口如瓶。”
方力又呆住了。她这才发现官职原来可以把男人变得苍老和脆弱,甚至神经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恍然忆起最初的那些夜晚,那黑色的别克、那些在别人听来毫无破绽而在他们却是一语双关的问答……一切都随着时过境迁而终于褪色了。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我真心爱你,但是你知道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方力说。
离开方力的办公室,她顺着高架将车开到了外滩。江面上的鸥瑟瑟飞起,老楼上的古钟响起了,放开它低沉而浑厚的嗓音,报告着生命的开始与舒醒。她感觉在这呤唱中所有人的灵魂开始回家了,所有的生命又开始占据这个世界。
“上海的冬天太冷了,”她自言自语:“我是应该回南方去了。”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在那个南方,没有冬天,没有寒冷,那里的房子都是白颜色的,在那里人们只要坐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大海是怎样潮涨,又是怎样潮落,那一片银白色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陨落深海,又见珊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