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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口如瓶》 (上)
(一) 细雨渐失,阳光像被洗过一样湿漉漉而又胆怯地照着。天蓝蓝的,没有一丝灰尘,那种纯净的透明却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座灰色的旧上海洋楼,现在是市文广局的办公地。一个包裹在紧身黑色高领毛衣,浅米色长裤里的女人,怀抱一堆资料踏进了大门,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朝里走去,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前,她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请进.” 她旋开了把手。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靠窗处是一张宽宽的黑得发亮的办公桌。桌前的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穿了件藏灰色的西装,笑着望着她。他是她的上级领导,是局里最年轻的一位副局长。由于工作关系,他们总能在不同的场合相关的环境中接触。而每次他都是这样笑着望着她。 “方局,要闻稿给您送过来了。” “放着吧,”他示意她坐下,并叫秘书为她倒了杯茶,“局里不比你们那,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她微笑了一下,低下头抿了口茶。 “小简,我听说了你的事。我是严浩的校友,严浩在这行,是个难得的人材,我们都觉得很可惜。事情发生了也过去了,你还是要振作精神才是。” “谢谢方局,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垂下眼帘,继续捧着杯子一口一口抿着。他看见她眼神里迅疾而过的一丝痛苦,不觉得心头一酸。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这期尖端采访是你整理的?” “是的。” “很好,在处理敏感话题上的技巧不错。” …… 从那幢灰楼里出来,天色居然已经和楼一样成了灰茫茫的一片。她又感到一股孤独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自己像迷路的人般寻找着路标,却被雾气蒙住了眼睛。文广局外的那条路,是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带有浓郁旧上海气息的柏油马路,由于已是入秋,头顶时不时有生命脆弱的梧桐叶片飘落下来。这种萧条的景象似冷空气一点一点渗入她的体内。 她漫无目的地在梧桐树下走着,看街灯时明时暗地闪烁,还有那重重叠叠的人影,和一辆辆接踵而去的汽车,心想自己是不是可以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生命的背面,去到那最熟悉的体温下取暖。 “小简!”一辆黑色的别克无声地停在她面前,有个男人的声音透过摇下的车窗传了出来,惊醒了她的沉思。 她扭过头,看见方力坐在驾驶室向她招手:“上车吧,天晚了,送你一程。” 方力开车的技术非常娴熟,他的动作令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严浩说过喜欢开车“飞”起来的男人,而每当她说这话时,严浩总是会把他们的车开得真“飞”起来。可现在她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车,如果有的话,上帝允不允许这么“飞”。 “想什么?”他换了片CD,选择了轻快的乡村音乐。 “没有,方局。” “叫我方力。”他笑了,“你是学中文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散文,而且不止一篇,写那种味道文章的女人,十有八九是中文系出身。”街灯的光芒透过车窗洒了一些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在明暗交叠之中显得活泼生动。
(二)
又是一个星期五,公司依旧派她把下周的要闻稿送去局里给他。她照例在临近下班的时候去送稿件,并习惯在去之前将盘着的卷曲长发披散下来,她是个不喜欢施粉黛的女人,越是这样,她身上那股落寞的气质更是咄咄诱人。
同样是一杯热腾腾的碧螺春,同样是几句闲聊,已成了在失去严浩一年后,最能温暖她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爱上了每周五的这趟差事。
“我送你回家。”他还是老习惯,顺路捎她一程。
歌声悠长缠绵,使车厢内涨满了忧伤的情绪,她突然为自己混杂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中感到不可遏止的悲伤,仿佛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如同一条涌动的河流,凄凉而暗淡地从远处漂来,最后停留在幻想和欲望的两岸之间,找不到方向。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寒冷你怕不怕?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
延安高架路灯光通亮,高架外是装饰一新的高楼大厦,她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泪不争气地溢满了双眼。
天空中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在月亮旁边发出洁白的光。初秋的风永远使人有一种失落感,她吸着窗缝中透进的风,风很快就干燥了她的眼眶。
车下了高架,前面就是她通常下车的路口。方力关上收音机,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言不发,她也坐着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我走了。”就在那一刹那,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抓住,他望着她说: “我有话对你说。” ……
“那天傍晚,我看见送完稿件的你一个人在路上走,那形象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就那么走着,旁若无人,像一具空壳浮在半空中,我开车跟在你后面甚至想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形象。” 她呆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但只用了一分钟,她拿起包打开车门,逃也是地跳下了车。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马路的拐弯处。
(三)
时钟一点一点在走,他开始烦乱起来。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那个女人总是准时在今天的这个时间,将下周的稿件连同她自己送到他的面前。可今天……,看来,她是不会来了。
是什么原因令他注意到她的?她美丽吗,也许她并不美,但那千篇一律的米色和黑色的服饰却衬托出她的一种超脱尘世的清新,那是一种不张扬的野性,是潜伏在最深处的原始的人性美。更主要的,是她那婴儿般无依无靠的眼神深深诱惑了他,激起了他心底最强烈的疼爱。他似乎已经久违了这种发自内心的感受。
他点燃一根烟,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方局,新闻部朱先生把稿件送过来了。”秘书说, “另外,下周三Y台的新闻部聚会,邀请你参加,在等你的回复。”
那正是她工作的地方。他立即应允了下来,那一刻,他像个孩子似的,只为了圆心里的一份愿望而毫无顾忌地显露了孩子气。
她再次见到了他,她没想到他会来参加她们这个小部门的聚会。他依旧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地和不同的人打招呼,没有一点架子。而她在偷瞄他的同时,他的眼光也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滑过。她突然明白了他说的那种疼痛,因为这一次疼痛的人真真切切的是她。
同事们仍在开怀唱着卡拉OK,那些歌有一句没一句地在她耳朵里穿来穿去。不知过了多久,话筒里突然传来了同事的报幕声,“欢迎方副局长为我们献歌!”全场掌声雷动。
他举起话筒先进行了强调,“叫我方力。我们这个局的工作,是为你们服务的。我本人也是Y台培养出来的,所以我们应是平等的同事关系。”
音箱里响起了音乐声,是那首《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寒冷你怕不怕? 你那里下雪了吗? 面对孤独你怕不怕?” ……
听着他浑厚的声音,她呆若木鸡。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双熟悉的手,温情而又伤感地抚摸着她那冰凉的心,仿如卖火柴小女孩手里点燃的那一支支柴火带来的温度,在那片火光中,她似乎听到了时间的滴答声,生命似乎也隐隐有了流动。那为她而唱的歌声使她温暖,而温暖是她最渴望和迫切得到的礼物。
她再一次来到方力的办公室送稿件,他仍用碧螺春和微笑接待她。
夜色之中,她又无声地坐进那黑色的车,跟着他行进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上,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她记起严浩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要善待自己,懂吗?”当时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泪,为严浩也为她自己。
车子在老地方停下来,方力回过头望着她说:“咱们下车走走?”
外面的天空散发出蒙蒙的雾气,似乎刚从梦中醒来一样。她跟着他在夜色里走着,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了一根。 “如果那天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她低下头,说:“不,你没有。” 方力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嘴角挂上了一丝几乎辩察不出的微笑,继续带着她朝前走去。秋天的树虽然不再是生机郁郁,但却更为柔缓,它们发黄的叶片在夜色中,在风的吹动下,仿佛也在诉说着一种感伤和数不清的往事。
她努力跟着他的脚步,不想和他拉大距离,也愿意紧紧挨着他。而这时,他回过头,把他的手伸向她,他的眼睛也盯住她,这使她无法抗拒那双向她伸过来的大手。
两个人的手一样的冰凉,就这么握着,抓着,扣着,顶着头上的星月,朝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路走去......
(四)
当他们重新整理好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谁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房间里触目都是她和严浩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是她当年灿若桃花的结婚照,然而仅仅几十分钟时间,所有一切都被击得粉碎。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严浩的忠告,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以后还要面对的领导……她的眼泪又不能自己地涌了出来。方力无声地走到她的面前,把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怀中,手在她背上温存地抚动,嘴里一遍一遍小声说:“做我的小女人,做我的……”
方力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抹她的眼泪。他的手指冰凉,而她为他的无言以对更加委屈无比。
他离开后,她很快睡着了,做起了梦,她梦见自己坐着一条破船在荒凉的海里颠簸,开始时她还看见天空苍白一片,炽热的太阳使蓝蓝的大海金光闪闪。可是转眼间,乌云飘来,四周顿时阴暗一片,大海由蓝色变成黑色,风从远处呼呼地飘过,使海面烟雾茫茫。她坐在船上,船突然碎了,她翻到了海里,耳听着风声,悠远而又清晰。渐渐,她发现这是哭泣声。
一意识到这一点,她猛然从梦里惊醒过来。她睁开眼,一片黑暗使她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何处。然而那个声音持续着,它使她一下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的哭声。
“浩,请原谅我。我们的身体因相依为命而长到了一起,我们的血也因为爱情流到了一起。可是你,却带着我的身体和血液去了你喜欢的地方,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赶走寒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报复你。请你原谅我,浩!”
……
梅在门口幽幽地望着她,手里提着收拾好的两袋行李。
“我走了。” 便一脚踏出了家门。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
她在雨里走着,梅在身后紧紧跟着,她们的衣服、头发很快就被湿透。梅跟不上她的速度,在后面严厉地说了一句:“走慢点!你可以抛掉过去,抛掉严浩。但你不能用速度抛掉我,因为我是那个为你提行李的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在你身后,活生生的!”
她停了下来,呆在那儿,背对着梅。梅拎着行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放下行李腾出一只手伸向她:“把车钥匙给我。”
在伸手接过钥匙的那一刹那,梅将她的手紧紧抓在自己的手里。在雨中,她分辨不出梅眼里的液体是雨水还是和她一样的泪水。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陨落深海,又见珊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