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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洁的百合花 林羽 穿过最后一户人家的竹林,进入一片废弃了的庄稼地。这里杂草丛生,荆芥遍地,真是寸步难行。我们在山腰上坐下来,一边听着音乐,一边随意地聊天。 她说,最近这段时间,脑子里冒出最多的念头,就是死。 我说,死什么啊,你明年和我到这里来,我把你弄死在山顶上,好不好? 她摇了头,说是等不到明年了,“我真的想死,而且随时可能死去。” 望着她纯净的面庞,上面书写着孩子般天真微笑,那深深的酒窝里盛满了甘甜和稚气。我在思考,这就是在几千人的讲坛上,面对国家级著名专家、学者和全市同行中的佼佼者侃侃而谈的那位女士吗?那个时候,她的身影淹没在鲜花丛中,掌声和闪光灯围绕着她。那是夏天,一切和她有关的记忆都带着鲜艳的颜色,热烈的气氛,还有炎热的天气,以及学术、名誉、崇高之类的严肃词语,那些空泛的高调令人想起来就充满睡意。在事业上,她是成功者;面对自己的服务对象,她总是笑面如花,温情似水。局外人实在难以想象,她作为省级学术带头人的代表,出现在讲坛上,面带微笑,在几千人面前慷慨大方地发表演说的时候,脑子里 还在回荡着半个小时前,丈夫恶毒的诅咒:你出去,会被汽车碾死的! 但是现在,原野是那么辽阔。喧嚣的城市已经在很远的地方,遥远得好象和我们没有一丝关系,可以看清楚的是田野,静谧而安详,没有一点声音。我们的身边是荒草、野花和树林,最生动的是花草之间飞舞的野蜂。这个时候,我感觉那个在讲坛上夸夸其谈的她只是一个梦幻,一个远古的游戏,一个毫无意义的传说。我感到实实在在的是,她的脸颊,生动而迷人,因为音乐而激起的如痴如醉的神情和那同样醉人的酒窝,让我砰然心动。 “在死亡面前,世界上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我有意压抑自己的冲动,心猿意马地说,“每个人都应该看淡一切,把自己看得和蚂蚁一样的分量,这样就会轻松、豁达。”我以为她太在乎名誉,陷入了那个害人的关于自我尊严的旋涡里不能自拔了。 “什么?”她摘掉耳塞问我。 看着她红彤彤的脸,我说,“这个世界多么美好,我们要珍惜生命!” 她的眼睛里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嘴唇微微张开,脸颊更加红润。她慢慢站立起来,用手按了一下高高耸立的胸脯,可是手一放开,那里又挺拔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饱满。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的眼睛,不断地变得深邃、充满渴求甚至欲望,渐渐地,里面开始湿润,然后是水汪汪的,后来就干渴了,最后几乎要窜出火苗来了。她控制不住了,“啊”地叫了一声,扑了过来。我也是欲火难忍了,赶紧向她迎了过去。但是,她的身体从我的身边溜走了,我搂了一个空,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啊,花!”她不断地叫着,奔向了悬崖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了。顺着她奔跑的方向,我看见了一串雪白的花朵正在开放,那么清雅,那么纯洁,令人一下子没有了邪思,没有了欲念,心灵一片明净、透彻,辽阔、深远。“百合花!百合花!”她叨念着,脚下被藤蔓拌了一下,重重地摔倒了,她却浑然不知,还在痴迷地念着百合花。 我被感动了,呆呆地望着她。 眼前的她和我记忆中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她告诉过我,有一天,她拿衣柜上的箱子,由于体力不支,箱子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她从凳子上摔倒了,昏迷过去。半夜醒来,她看见了地上已经凝固的鲜血,伤心地哭了。后来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腹部整夜地疼痛,于是很多次在脑子里闪现的念头又出现了:生不如死!她想打开天然气的阀门,让自己静静地睡过去。我看见过她写的几篇文章,里面写到了对死的认识,具体的内容我已经忘记,但是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她对死亡的深刻哲学思考。一个没有受过生活重创的人,是不可能对死亡有如此举重若轻的感觉的。于是,我敬重了她。 我走过去,打算把她扶起来。我说,看你对鲜花如此珍爱,简直不感想象你是一个对生命毫不珍惜的人!你究竟有什么心结就说出来吧,你一定有自己很苦的一面,有不为外人知晓的生活,也许你自己已经知道,却不肯告诉他人;也许你心里哪一个角落存在痛苦,你却没有认识到。我的话就象一剂强心剂,她脸上的肌肉立刻扭曲得变了形,她张开嘴,哭泣起来,哽嘤着,却久久发不出声音来,她很痛苦,痛苦得吸不上气,没有办法呼吸。我急了,顾不得男女之间的界限,用手搓揉着她的胸脯,她终于挣扎着,哭出了声。我控制不住,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 天色渐渐晚了。冷风吹过,身后的树林里发出神秘的声响。她清醒过来,喃喃地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好——但是我刚才明明是自愿的。不好。”然后,我们又一次长长地亲吻。她的脸胀得通红,眼睑下垂,不断叹气,不断摇头。她问我是不是相信,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做过了。我望着她,这个30岁的年轻女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这是一个成了家的女人的生活吗?她一直没有承认,她对死亡的认识和不幸的家庭生活之间的直接联系;但是她说,她也希望过,在自己生病的时候,有男人端来一碗水,抱着自己睡觉。但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这多不好啊,不好。她好象自言自语,“你为什么选择我?” 一方面,我感觉到她需要这样,因为我也需要这样。她告诉过我,她有一种怪病,医生说,是妇女病,那种病一旦发作,她的整个腹部就剧烈地疼痛,无药可治。我估计,那是因为她的生理系统紊乱导致的。她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自闭症,除了工作以外,她害怕人多,害怕有人到她的家里。一旦听说家里要来人,她就会害怕得昏阙过去。我估计是她长期和丈夫分居以及感情不和产生的心理障碍。我们共同的需要,就是我们在一起的充分理由。最主要的是,“从一开始认识你,我就感觉到,你是一个真实、真诚的人,是一个可以交心的人,是可以做知己的心灵的伴侣。我需要这样的伴侣,你也需要!” “你是不是感觉我和那些女人一样了?”她说,“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从这件事情开始,我堕落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说,她那样应和我、顺从我,没有一点尊严,我会不会把她看成下贱女人,以为她对什么人都这样的。我当然不会那样看,如果那样看,我是不会和她在一起的,因为我还没有自贱到那样的地步。我知道,是我引导了她,把她内心里潜在的、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生理需要激发出来了。她不是堕落,而是释放了内心的压抑,是一种人性的升华。也许,她不在那样禁锢自己,她生理上的病痛就会不治而愈。 再谈到死亡时,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的眼睛望着那串洁白的花朵,小孩子一般纯净的脸上,呈现出乞求的神情。 我爬到悬崖边,为她采下了那串不知名的白色鲜花。我告诉她,这种花不是真正的百合,这里的百合花是夏天开放的,现在是晚秋时节了,你要看百合花,我明年再带你来。 她笑了。她说,“其实我最好骗了,只要是真实的东西我都是相信的,哪怕十分短暂!”我说,明年夏天的百合花,那是真实的。 她拢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形象振作起来,然后露出一对迷人的酒窝,冲我坚决地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