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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坐在夜里,看着跳动的屏幕,听着键盘的敲击声,这是我去了解自己的灵魂,了解和我一样的寂寞的灵魂的方法。凝重的夜,毫无热量的字符,在文字的传递过程中仿佛有了生命的质感。 也许,紫苏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曾写过这样的一段: 月亮在地板上抹出一片青银 我看不清你微笑的眼睛 透过虚无的网 是你曾经孤独的背影 梦回魂醒 可是,紫苏在我的心底抹出一片青银时,就消失在虚无的网中,我甚至还看不清她的 眼睛,梦已惊醒。 我只知道她叫紫苏,只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网络游魂,却不知道两颗同样寂寞的心是如何找到同一个支点的。 恍惚中,仿佛只在一个不眠的午夜,在摩卡的袅袅氤氲中,我在社区的BBS上看到了她的帖子。她的文章读起来口感暖暖的,像极了柔软的黄昏,却又透着血似的夕阳,诡异凄美,让人窒息。 后来在chatroom里,我们相遇。就如由两尾不同的鱼吐出的泡泡,却很巧地碰撞在一起。 你的文字在撕扯着自己的同时,也撕开了我已经凝结的伤口。我说。 呵呵。她笑,仿佛在和一个老友叙旧。 我突然发现伤口下面还漫着弥天的血,很痛。我go on。 其实死亡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充满快感,只是在梦里。但是很美。 你觉得自己生活在梦中还是现实里? 两者的边缘。现实和梦是相伴而生的。生和死也一样。 喜欢音乐吗?现实和梦结合的另一种语言。 恩。死亡摇滚。充满了来自地狱的极致的美。 Whose? Marilyn Manson's。 在一个飘着阴雨的下午,我在一家不大的音像店里找到了Marilyn Manson的CD,97年的那张,封面上那个瘦骨伶仃的男人赤裸着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惨白的身体,赤红的头发,两种刺目的颜色灼烧着我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了紫苏的文章,那种刺心的妖艳凄恻,仿佛离我很近,又很远。 CD里蕴涵的Rock'N'Roll是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嘈杂的BASS,愤怒的DRUM,慵懒的声线里无法摆脱的阴郁撕扯着我的听觉,我听见血涌,我听见皮肤在发颤,我听见骨骼在咔咔作响,又听见一道隐隐的疼痛划过我的心脏。 我有一种难以言喻又无法平息的压抑。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紫苏。 她沉默以后,说,也许你还无法感受到疯狂之下那种静止的美凝固的美死亡的美。 难道是性别的差异吗?女性的感觉比较敏锐。我自我解嘲。 不。 那与什么有关?年龄吗? 不,经历。 经历?你经历过什么?问完,我突然明白她一定有着不堪的过去,于是我沉默。 她亦沉默。 只有跳动的屏幕无声闪动。 许久,她才开口,给我讲她的故事。 12岁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很讨厌妹妹的瓷娃娃,然后我才发现我其实讨厌她--我的妹妹。 妹妹比我小3岁,软软的唇边总是挂着乖巧的笑,乌黑的瞳仁里总是闪着兴奋的光,而我没有,因为她的存在。 妈妈总会用妹妹来数落我,她说妹妹很乖,很听话,很体谅人,不像我,每天疯够了才回家吃饭。 我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或者说,她对我的喜欢只存在了两年就被另外一个多余的生命剥夺了。 妈妈每年都给妹妹买生日礼物,妹妹最喜欢其中的一个瓷娃娃,每天炫耀似地抱在手里。而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曾经怯怯地提醒妈妈不要忘了我,她却像看一个小乞丐似地瞪着我。 从此,我拥有的只有孤独和夕阳...... 她又沉默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又感受到了那种压抑,难以言喻,无法平息,它在她的牵引下慢慢升华,在我的体内游荡。 我记得是一个飘着阴雨的下午,我的心情很糟,就到平台上去看夕阳,但是什么也没有,除了迷迷蒙蒙的一片。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或许是因为我拥有的只是空虚和脆弱,或许不为什么,只是一种压抑的积累。 妹妹来了,讨好地叫我姐姐。我讨厌她。她还抱着那个同样另我讨厌的瓷娃娃。 于是,我就把她推了下去,好让她在我眼前消失。 她掉下去了,尖叫着,挥舞着手,还有那个瓷娃娃。 我听到了两声破裂的声音,还看到了一抹雨天不应有的绯红。 乌鸦在城市的上空飞过,呜哇呜哇,好象在教我唱歌。 ...... 后来呢?我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沉默。 紫苏已经离去。 剩下我,面对着跳动的屏幕,感受着Marilyn Manson,咀嚼着这个故事般的故事。 紫苏再也没有在社区里出现过。 也许,是换了nickname,也许,是再也没有来过,也许,她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静静地享受死亡。 又是夏天。 四周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树叶蜷曲着痉挛着,我想呕吐。这个城市的夏天就是这样,热得让人害怕。 心里那个一直在晃动的影子渐渐缩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总之,挥之不尽,就如被撵死在墙上的蚊子的遗血。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成熟而干净的男人,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保持那份孤傲和清高,我也以为有些东西是可以让它成为过眼烟云的。但是,当紫苏像一簇热烈的火苗一样跳动在我的面前时,她散发的尖锐灼伤了我的眼睛,穿透了我的盲目。经历了二十八年的生命的自以为是在这种像爱又不像爱的情愫中变得比Marilyn Manson还要苍白。 Marilyn Manson的CD从买来后就没换掉过,沉郁中的撕扯人心的暴戾刺激着我对紫苏的文字的记忆。这些是我与她最后的联系。因为这个既带给我恐惧又带给我伤痛和眷恋的女人消失在我的视野可以触及的范围中。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天堂或是更远的的地狱。 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孤独的,而不是孤傲。尽管我有绯。 如果说紫苏是一杯烈酒,可以燃烧,可以彻人心肺。那么,绯便是一盏清茶,恬淡,婉约,"一缕茶烟透碧纱"的意境用在她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 在紫苏之前,或者说紫苏如果没有出现,我想绯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我可以和她一起享受平静到永远。 紫苏的闪现无情地打破了这种平静,打破了我对永恒的期待,打破了我的孤独的空白。 飞鸟和鱼一见钟情,却因彼此的境遇的不同,而留下了深深的遗憾。你听过这个故事吗?绯。我一边啜着下午茶,一边不经意地问。一丝陌生爬过心头--很久没有与人面对面交流了,有些生疏和不习惯。 听过,绯的眼睛里蕴满同情,它们好可怜。 望着孩子一样的绯,我一时语塞。但有的东西不得不说。 其实,我就是那只飞鸟,你就像那尾美丽的鱼。我们只不过是黑暗中的两个同样需要慰藉和和抚摸的动物,也许,某一瞬间,我们的孤独是同样的,也许,彼此靠近的那一刻,孤独可以暂时消融,却不是永远。 绯是聪明的,她的眼里的同情顿时变成了无言的疼痛,无辜地望着我。 我沉默着,逃一样地离开那目光的注视,突然被某种感觉摧毁得无法言语。 离开了绯,我开始重新体味紫苏留下的一切。Marilyn Manson、死亡故事、凄美的文字,还有我刚体味到的孤独。 我感到内心隐隐地在痛,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安静的疼痛。我想找一个可以亲近的女人,比如说,紫苏,这个无声无息根植在我的心里某个地方的罂粟。 我始终沉默着,从我沉默的那天开始。 绯是美丽的,却是一尾鱼,紫苏才是能与我共飞的鸟--尽管她给我的只有她的文字,尽管她给我留下了不眠的怀念和既爱又恨的恐惧,尽管她撕开的我的伤口还在留着恐惧的血,尽管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但是,紫苏已消失--天空虽有翅膀的痕迹,而鸟却已飞过。 我终于明白紫苏童年仅仅拥有孤独和夕阳的感觉了。那种脆弱可以让人变得脆弱,那种空虚可以让人变得空虚。那种感觉的确可以让人变得疯狂。 我痛苦,却依然没有眼泪,灵魂和眼睛一样干涩。我发现我的生命再也找不到永恒的证据了。 什么是永远?死亡吗? ...... 忆中的空气已经裂一堆破碎的玻璃,尖锐而锋利,时间在锋尖上悄声无息地滑过,留下一地斑班驳驳的绛红。 陷在这种空气里,挣扎的能力和欲望已逝,除了麻木和隐痛,仅有一线气若游丝的希冀。 或许是因为这份苟延残喘的希冀的维持,或许是因为早已被麻木所麻木了,我依然在不知不觉怆然老去的思维中搜寻着紫苏的痕迹,依然坐在夜里,给她发去E-mail,尽管明知那些承载着伤口的文字会一去不返。 又或许是过了很久,我是说或许,因为在破碎和麻木的氛围里,时间的流动也是破碎和麻木的,早已失去原有的意义,只是记录着一些脆弱和空虚的简单。 紫苏回信了,极简洁,简洁得接近残酷,一个地点,一个日期,一个时间漠然地排在那里,不给我任何可以想象的余地,然后就是一片毫无感情色彩的惨白,像Marilyn Manson的身体,刺得我眼睛也发白到冰凉。 我决定去见她,这样至少可以把自己从绝望中拉出几分,我给自己找借口,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受人摆布的小丑,而且心甘情愿。 出乎意料,眼前的女孩子眉高骨傲,线条分明的脸干干净净,近乎黑白素描,和她的艾色的卡其布口袋一道,成为Cafe de Corner的一抹异样的色彩,但她的眼睛却证明了我的猜想,她是一个在人间游荡了很久的女子。 阳光透过光洁明亮的落地玻璃照进来,与咖啡和奶油的浓香纠缠出一片暖暖的温柔,在曼特宁的袅袅氤氲中,紫苏明媚地笑着,漆黑的眉,雪白的齿,都闪着明朗的笑意,除却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两尾美丽的热带鱼,活泼却又不失风情,但琥珀色的瞳仁里却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让我的隐痛从心尖蔓延至全身。 你是孤独的,她轻轻地搅动着咖啡,似乎漫不经心地滑出这样一句,银制的小勺泛出一轮精巧的光环,从我的眼前忽闪而过。 从你消失的那天起。 不,你一直都是孤独的,只是从前从未发现。 你还是很喜欢撕开别人的伤口看淋漓的面,和你的文字一样。 混混噩噩只是一种状态,清醒才是一种人生。 清醒中有太多的伤痛。 混乱中有太多的麻木和脆弱。 清醒也会令人不堪一击。 但至少那种脆弱是清醒着的。 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或者说我们根本就不想向对方灌输什么,这只是一种交流,久违了的交流,恍若隔世。 离开Cafe de Corner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家不大的咖啡馆在夕阳的昏黄中突然有了老去的痕迹。 牵了紫苏的手,她的手指柔软而冰凉。 我带她去我买到Marilyn Manson的CD的那家音像店,记忆中的那里小小的,有点冷清,却有很多的死亡摇滚和打口CD在迷幻暴戾的音乐和灰尘的触摸中默默的躺着 我猜想她一定也去过那里,或者会喜欢那里。只是猜想。 那家音像店却已经关门大吉了,蒙尘的玻璃门很无辜地被一条锈迹斑斑的大铁链栓着,上面有些杂乱的手印,还有一张反贴的海报,略有些歪斜地附在门上,写着"店面出租"和联系电话,一切一如死者唇边的最后一丝笑容,清冷而安宁,将人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忧伤。 紫苏木然地站在我身边,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凝结、消逝。我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带给她怎样的感触,只是发现她的手指越来越凉,冰冷锋利的感觉穿透我的掌心溶入骨肉,寒意便不自觉的从心底升起。 聪明的人往往比较敏感,但敏感亦很容易带来受伤,我开始理解她的文字里寂寞而犀利的伤口,她和我一样是孤独的,却比我更清醒,也就更痛苦,那些孤寂而饥渴的伤口需要暖暖的拥抱,需要有温度的触感,她需要有人能证明她的存在。 我们回家,好吗?--此时的她是一只易碎的瓷器,需要有人带她逃离破碎的梦魇。 她并不答话,将头埋在我的胸前,似乎在微微的颤栗。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宛若托起一朵诡丽又脆弱的花,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张开,引向她的内心,谜样的眼神已经聚集了许多异常伤感而柔软的东西,等待着释放的那一刻。 紫苏,听着。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单刀直入,不容拒绝。有些事情的确无法由时间摆平。所以我们要学会让它们不摆自平,虽然快乐使一种不肯定的精神状态,痛苦才能驱人前行,但如果一直生活在痛苦的桎梏里,就会在无意中虐待了生命,我们不必要总是以笑脸迎人,然而要留给自己快乐的时间和空间。有时候不要想太多,也不要看的太明白,更不要逼自己去争取什么,只是停留一会儿。休息一下,让自我释放。 我无从知道她是否在听我讲话,也无从知道她是怎样理解我的话的。 她只是又埋下脸去,然后,我感觉露珠一样的东西濡湿了我的衬衣。 她的灵魂深处自小就被吸收了过多的水分,沉甸甸地压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释放和倾泻。 而我要做的就是带她回家。 于是,我带她回我的家,因为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家在哪里。 也许,她根本没有家,也不曾有过家的感觉。 那一夜,我们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 然后,整个画面稍稍停滞,只有窗外的雨滴在沉沉的念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独白。 空气凝固,又在瞬间分裂,阴冷的气息沿着缝隙延伸。 我们在阴冷互相靠近,互相抚慰。没有任何言语,也不需要。只是想在抑制呼吸的激情中放纵自己的灵魂,只是感受彼此的温度,驱散寒意。 但她苍弱的肌肤一如她的手指,冰冷,又有些僵硬,我的亦然。 她赤裸着洁白的身体,美丽地倦着,因为毫不经验,所以流了很多血,在床单上绽出大朵大朵的花,鲜艳而陌生,又或许因为疼痛,她紧紧地闭着双眼,像是想把某些东西锁住。然而,她的眼角还是渗出了无法抑止的泪珠,蒸发在无言的空白里。 我心疼地亲吻她的眉,我一直都想象着她的细长的眉流泻出的是突兀的凄艳,现在才发现那些凄美的文字只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软弱而伪装的外表,她对我的逃避也许可以解释为怕自己的忧郁和哀伤在距离的拉近中显露出来,她的过去让她清醒地明白,只有坚强地面对,哪怕内心无力支持。 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掩饰任何的柔弱,近乎没有血色的唇,小小的精致的耳朵,和水一样干净光滑的直发,都在轻轻的颤抖中令人心悸。 那种柔弱是熟悉的,熟悉得难以言喻,熟悉得让我不经意地挖掘记忆中被忽略过的每一个角落。 古铜色的往事浮出脑海,与眼前的女子渐渐融合,犹如两张新旧底片,最终叠到一处,愈显清晰。 绯。我惊叫。 一切流转的东西在一刹那硬性地滞顿住。我甚至还来不及反悔。 她蓦地睁开眼睛,幽怨地注视着我,泪水缓缓涌起,又滚落,自此纠缠不清。 我默然无语。我原本是想温暖她的身体,抚平她的伤口的,却在无意中给她撒了一把盐。--尽管我们不曾刻骨铭心地相爱,并无给彼此留下艰深入髓的烙印,但我伤了她的自尊,一个女子的自尊,而且是在她的脆弱暴露得一览无余的时候。 原先的劝慰在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中变成了虚伪的花言巧语,碎成一片一片。我已经无话可说。 她突然哭着,从床上抽身而起,冲进浴室,呜咽和抽泣淹没在水的冲淋声中。而哭声滑破的疼痛凝固在空气里,躲也躲不掉。 我点起一支Mild Seven,思维在雨声和水声的交织中,揉得极皱极乱极痛。 长长的烟快被那一点明灭的火星吞噬完的时候,紫苏出来了,她显然已经平静下来,低低的垂着眼,一言不发,一言不发的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穿衣。细小的声音像薄薄的刀刃,一层一层地割开我的皮肤,插入我的心脏。 不能说话。 不能呼吸。 只是眼睁睁地看她洁白而光滑的身体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被她的艾色卡其布口袋裙裹起,仿佛渐渐地就隔了一个天涯。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去。 手中的烟在沉闷的关门声里跌落,还未坠到底,便已熄灭,只剩袅袅残烟,独自温柔。 床上的我,如同呆在一个虚浮的孤岛上,满眼满眼的是雾一样弥漫的海,无边,无际,无相,无情。 此外的一切都毫不相干,又毫无意义地存在着。比如争论我们的生活状态。 是的毫无意义。 无论是在清醒还是混沌中,经意或不经意间,我们都相互伤害和被伤害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