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谢父亲 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是父亲要走的那天上午。之前我不知道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当天晚上我送父亲回来,经司机提醒,我才想起雪是近几年来北京最大的雪 父亲想去早市买些东西,约好我去接他。 父亲出门之后我没马上起床,趁机与同床的爱人复习夫妻生活。我和爱人只能利用这种机会复习夫妻生活。 后来去接父亲,发现雪满乾坤。 我很清楚父亲不想离开北京。 我挺小的时候,每天都等父亲下班带回一份或软或硬的面包——那是父亲身为矿工,在八小时以内甚至更长的时间以内极普通的一份待遇。当时并没想到父亲为了能让我和弟弟们分享面包,每次都得饿一整天,在劳动中。而在那个连馒头都不是天天能吃到的年代,带有甜味的面包就是我们最精美的点心了。当时也是我们矿工子弟唯一的骄傲了,因为父亲所从事的工作乃是最艰苦最低下的工作,同时也是最不安全的工作。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几乎没打过我。我小时候也很淘气,曾有一次我惹怒了父亲,他来捉我他想打我,我转身跑,不料我的胳膊被身边的一把镰刀划了一下。我只感到一凉,胳膊翻出一条白色的肉虫虫。我望着渐渐转红的虫虫,忘了跑也忘了哭。父亲赶紧为我包扎,只有这次他想打我却没打成。 我的胳膊至今还醒目地留有痕迹,但这丝毫也没影响我深情地爱着父亲。 父亲很少打人。父亲很少打人,我和弟弟于是都不怕他。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开始,父亲这个不可怕的家长,喝两盅酒高兴起来就给我们讲老家的故事。 父亲是地主的儿子。那个村子的几百户人家,除了我们家的亲戚就是我们家的佃户。村名就是父亲的爷爷的名字,现在也是。可想而知在我们家鼎盛时期,也算一方富豪。我和弟弟围住父亲问起家世,都感到很荣光,认为父亲身为少爷当时一定耀武扬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父亲哈哈大笑:可拉倒吧! 父亲小的时候,吃的饭做的事都和我们家的佃户一样,区别只是从没饿过肚子,读过私塾。父亲小的时候没享过福,主要是我祖辈一代一代勤俭持家的传统所致。在我们家,父亲那代以上的人落个地主出身并不冤枉(因为地多),但没花天酒地饱食终日实在有些窝囊(我认为),后来竟被分得一贫如洗(连父亲平时用的皮带都没幸免),甚至还给无辜的后代一度留下沉重的包袱:家庭出身问题。我小时候就受到过歧视:无论多么积极没能成为少先队员没被评过三好学生没担任过班级干部,还要屡遭同学嘲弄。 当我为此哭鼻子的时候,父亲无可奈何地说:土改再晚一点就好了。 土改如果再晚一点,我们的大家庭就解体了。我的爷爷即使分到家产,也不一定划为地主。而我,也就不会落个“小地主”的称号。有个出身好的小学同学总是以此来取笑我,被逼无路,我就称他是“孔老二”(因他姓孔,而且在家排行第二),这使他和我的绰号当时在伙伴中都很有名。但都知道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无论父亲怎样无可奈何,我仍恨了父亲很长时间,直到另外一种年月。 父亲其实也是个受害者。父亲在单位经常主动加班加点,他们的行话叫“联勤”一一连续工作十六小时以上,即使是节假日父亲也很少休息,可他一直都没当过劳模或者什么先进。父亲只得到过一次那种印个“奖”字的白背心,竟让父亲激动万分,一直舍不得穿,后来终于同意由我替他“消费”。我穿着那件肥大的简易背心四处炫耀,着实自豪了很久很久。 父亲直至成为我的父亲,始终也没过上舒坦日子。父亲小的时候放猪,再大一点种田,后来应招到了矿山做挖煤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我那时候也很爱听父亲讲八百米深处的故事:没有白天,冬暖夏凉;有的地方天天下雨,但是无人打伞。 通过父亲,我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父亲初到北京之际,我问父亲都想到哪里玩,父亲提到的地方让我哭笑不得:北京站。我不否认北京站是当年的著名建筑之一,小时候用过的文具盒上就有北京站。我慨叹父亲钟情的景物如此陈旧,应该包括父亲那一代没到过首都的多少人啊!我不忍心不帮父亲满足这一心愿。当父亲飞快地眨着眼睛(父亲习惯于连续眨动眼睛),默默打量北京站巳显得挺古老的阵容,我不知道父亲想些什么,我也没打扰他,暗暗庆幸自己做件好事:我帮父亲实现了几十年前的向往。 虽然我尽可能地让父亲品尝我认为父亲没吃过的食物,给父亲买酒喝买新衣裳,陪同父亲游览名胜古迹,父亲仍然是寂寞的。每天下班,我热衷于读读写写,爱人学习英语,与父亲的交谈日益少了。何况,三人同居一室很不方便。父亲每天很早就去散步,回来后就躲在厨房里做早餐。据我所知,父亲的专长好像只有做菜。邻里遇有红白喜事需要招待众多的客人,常请父亲担当主厨。虽然说不出来父亲的拿手菜,可是父亲摆在餐桌上的“作品”很对我的胃口。爱人是广东人,虽能尊老爱幼,饮食习惯因与北方差别较大,很难接受父亲小心翼翼精心制造的“东北风味”。而且认为父亲有点不讲卫生,就与父亲争着做饭。父亲当然不明就里,已经把尽可能地帮助我们做些家务视为他的义务,以求某种心理平衡。 爱人与父亲善意的争执,唯我旁观者清,但我无法说破,我怕父亲难过。只有曲意劝慰父亲享受儿女们的孝敬。 看到父亲寂寞起来而我爱莫能助,竟然突发奇想,希望父亲结识一个年纪相应而且孤单的妇女,宁让母亲在东北老家吃醋。我们全家始终由我母亲执政,我的父亲勤劳了一生,也软弱了一生。 从前我在家乡的一个文化部门工作,距我家所在的矿区六十多里。虽有班车,由于懒惰,晚间宁可住在宿舍,只有周末回家。有次不见父亲,一问母亲我才知道父亲走了好几天了,到附近的农村给人铲地,雇他的人管吃管住。 当时我想,父亲今晚肯定回来。 我的根据是,因为今天我有可能回来,所以父亲肯定回来。我很清楚我在父亲心目中的位置。不知始于何时,父亲喜欢偷偷地打量我,无论是我读书的时候写书的时候还是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而我每当不经意间与父亲的视线相接,他又慌忙避开。但我从中很具体地领受到了他对我的偏爱,并在他的目光里面发现:我长大了。 我长大了!没完没了的日子把我和弟弟们抻得膀大腰圆。全家的男性成员,父亲是个最矮的人。做为户主,父亲那种少得可怜的威严好像被风全刮走了,变得不爱说话,只是经常眨动他那不大的眼睛看着我们出出进进。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再听父母说三道四。他不晓得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听些什么,于是有话他也很少说了。 如果特意和父亲聊几句,他就有些激动,他一有些激动他就有些紧张,他一有些紧张说话竟然有些结巴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 直到家家户户都有灯火泻到窗外,我听到了门响:父亲回来了。 父亲脸上有汗,抱着一个很大很大的西瓜。父亲一边吃饭一边特满足地告诉我说,他的“东家”待人挺好,还给烟抽还给酒喝。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悲哀:如果说父亲曾是大地主家的少爷,或者说如今是吃皇粮的工人阶级,竟落得给农民做工的地步。 当初拟到京城谋业,母亲唠唠叨叨帮我打点行装,父亲只会转来转去,欲语无言。我想与他说点什么当时真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应该说点什么,直到临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弟弟送我上车,母亲哭哭啼啼随在其后。父亲默默跟到大门外面。很远很远,父亲依旧站在那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又怕看清他的表情。 我想向他挥一挥手,最终手也没举起来。 父亲这次来到北京,很想找到一份工作,最好管吃管住。其实我也希望这样。我们一致认为看门的活儿比较适合父亲,这种很多人都能干的工作却又实在太难找了。 我和爱人“硬着头皮”挽留不住,父亲于是走了。 父亲临行之际,习惯地眨着眼睛,嘱咐我道:以后若有我能干的工作,我再来吧。 我并没为父亲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仅仅是下定决心,等我的状况(居住条件)一有改善,就把父亲(当然包括母亲)接来,在我身边安度晚年。让他们在向往了几乎一生的我们公共的首都安度晚年。 后来弟弟到北京来,我才知道父亲回去之后曾经受到器重。一个在单位掌点权的亲戚好心地聘请父亲担任产量验收员,月薪为“明五百暗五百”,前者为日常工资,后者为额外收入。后者既为“额外”自有不可告人之处,这一明一暗的两项综合收入对于月退休金只有四百多的父亲来说,自是难得的美差。却被父亲婉然推辞,反而又去给地主们铲地,宁可挣那每天二十块钱,而且一年四季也就那么几天。 这就是我的父亲。 谁若走进矿山的领域,老远就能看到金字塔般高高的矸石山。那山都是已经担任父亲的人们从地底下搬上来的。偶有运煤的火车从山那边喘着粗气爬来,那山就会生动万端。若是矿工的儿女,看到那山就会想起父亲,始于父亲当年的面包感谢父亲。 恐怕还会懂得许多道理。
※※※※※※ 知止有定 知非即舍 |
用简单的笔,记录真实的人生
用包容的心,体会众生的忧乐
用感恩的眼,发现人心的善念